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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碰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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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中心医院走廊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冷静的明晰,尤其是在午后,阳光斜射进来,被窗格切割成一块块,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映出匆匆而过的白大褂衣角。
心内科的走廊更是如此,弥漫着消毒水、打印墨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因气息。
谢澜斯走在前面,步幅大而稳健,即使穿着与其他医生无异的白大褂,那挺直的脊背和宽阔的肩膀也让他穿出了与众不同的气场。他刚结束与郑国鸿主任关于一个新引进电生理设备应用的简短会议,正准备返回医生办公室。黄棕色的短发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柔软,削弱了他侧脸线条带来的冷硬感,但那双雾蓝色的眼眸,依旧如同覆着薄冰的湖,深不见底,难以揣测。
宋知渡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他刚刚处理完一个患者术后的药物调整方案,眉宇间还残留着思考时的微蹙。
然而,此刻他脑子里盘旋的,并非复杂的药理或血管影像,而是前方那个背影。
他的目光,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落在谢澜斯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的臂弯,落在他线条利落的肩胛骨区域,甚至是他后颈处那些修剪得干净利落的发梢。
宋知渡在想,几个小时前,在那一台复杂的房颤射频消融术中,这双手是如何在三维标测系统里,精准地操控着消融导管,找到那些异常放电的病灶,如同最精密的工程师修复着心脏电路里细微的短路。
那双手,稳定、有力,带着一种近乎艺术性的精准。
他又想起更早之前,在他轮转介入组,自己作为“带教老师”与他同台时,谢澜斯站在铅玻璃后,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透过铅玻璃,专注地追随着他每一个细微的操作。
即使谢澜斯当时是“学生”身份,他的存在也总是带着一种强大的、令人安心的支撑感。那种感觉,很微妙,仿佛只要他在场,再复杂的情况也总能找到解决的方向。
宋知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前方谢澜斯因为要避让一个从护士站突然拐出来的药物推车,脚步倏地一顿。
于是,下一瞬间——
“嗯……”
宋知渡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谢澜斯骤然停住的、坚实挺括的后背。
撞击的力度不大,但足够清晰。触感是温热的,隔着薄薄的白大褂和衬衫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稳定力量和坚实的肌肉线条。一股熟悉的、冷冽中带着点消毒水干净气息的味道,瞬间包裹了他,那是独属于谢澜斯的味道。
宋知渡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撞得懵了一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左眼尾那颗小痣,也因为瞬间的窘迫而微微发烫。
谢澜斯转过身。他比宋知渡略高几分,此刻微微垂眸,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询问,以及……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了然,看向他。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没什么波澜,但宋知渡似乎看到他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阳光下瞬息即逝的冰晶。
“小宋医生,”谢澜斯开口,声音是那种特有的、带着点冷质感的低沉,在此刻相对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地敲在宋知渡的耳膜上,“好好看路。”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责备,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或者……一种带着微妙调侃的提醒。“小宋医生”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吐出,总是带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同事的、难以言喻的意味,仿佛在公事公办的称谓下,藏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密码。
宋知渡的长睫快速颤动了几下,像是受惊的蝶翼。他垂下视线,不敢再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秘密的雾蓝色眼眸对视,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抱歉,刚在想……那个病人术后抗凝方案调整的事情。”
这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借口。
认真、负责,符合他一贯留给所有人的印象。
谢澜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似乎在他泛着绯红的耳廓和那颗因为主人微微低头而更显清晰的小痣上停留了半秒,才重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走吧,办公室那边好像有新收的动态心电图需要会诊。”
两人继续一前一后地向医生办公室走去,但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
宋知渡这次不敢再分神,规规矩矩地看着前方的路,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眼角的余光,依然无法完全从那个挺拔的背影上剥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最初的慌乱撞击之后,并未完全平复,依然像被拨动的琴弦,余韵未消。
刚才那一撞,以及谢澜斯那句“好好看路”,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他忍不住揣测,谢澜斯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故意的?那种了然的眼神……他是不是知道,自己刚才根本不是在思考什么抗凝方案,而是在看他?
这些念头让宋知渡感到一阵罕见的懊恼和羞窘,仿佛自己小心翼翼隐藏了很久的秘密,突然被人掀开了一角。
回到医生办公室,里面正是午后略显慵懒却又忙碌的常态。几个住院医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着病程记录,护士站传来低声的通话声,空气里混合着咖啡和外卖的味道。
“宋老师,谢医生,你们回来啦?”一个规培生抬起头打招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总觉得气氛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嗯。”宋知渡应了一声,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试图用忙碌来掩盖内心的不平静。
谢澜斯则径直走向办公桌旁那块用于临时讨论的小白板,那里已经贴了几张刚打印出来的动态心电图长条图。他拿起笔,雾蓝色的眼眸瞬间切换到工作模式的专注。
“宋知渡,过来看一下这几份。”谢澜斯头也没回,自然地说道,仿佛刚才走廊里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
宋知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了过去。站在谢澜斯身边,隔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却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刚刚撞到对方后背的触感似乎又隐隐浮现。
“这一份,可以看到有明显的夜间长间歇,最长达到了3.2秒。”谢澜斯用笔尖点着图纸上的某一处,声音冷静。
宋知渡收敛心神,凑近了些,仔细看着图纸:“嗯,频率不算太高,但需要结合患者症状……他有没有提到过晕厥或者黑蒙?”
“家属说有过一次夜间起夜时眼前发黑,差点摔倒。”谢澜斯侧头看了宋知渡一眼,目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一瞬,又回到图纸上,“考虑病态窦房结综合征的可能性。”
“需要排除一下药物影响,他睡前服用的是哪一种降压药?”宋知渡努力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专业问题上。
两人就着这几份动态心电图,开始了高效的讨论。谢澜斯思维敏捷,逻辑清晰,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问题;宋知渡则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善于从复杂的信息中梳理出条理。
他们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过多言语,往往一个眼神,一个简单的词句,就能理解对方的意图。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偶尔会将目光投向白板前那两道身影。一个清隽沉静,眼尾那颗小痣在思考时会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一个冷峻挺拔,雾蓝色的眼眸专注时如同精准的扫描仪。
他们站在一起,专业、默契,养眼得如同医院宣传画报上的场景。
“看来,需要建议患者进行阿托品试验或者食管调搏了。”讨论告一段落,宋知渡得出结论。
“嗯。”谢澜斯放下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看图纸,对于他们这些颈椎负担本就重的医生来说,是家常便饭。
宋知渡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颈椎不舒服?”
谢澜斯动作一顿,转头看他,雾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微光:“有点。”
“我……我那里有之前康复科同事推荐的局部贴剂,效果还不错,你要不要试试?”宋知渡说完,就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这关心似乎有些过于明显了。
谢澜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宋知渡脸上巡视着,从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文静忧郁的眼睛,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颗因为主人微微抿唇而更显生动的左眼尾的小痣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探究。
就在宋知渡以为他会拒绝,或者用一句简单的“不用”打发时,谢澜斯却点了点头:“好,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让宋知渡的心轻轻落了下来,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他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未拆封的贴剂,走回来递给谢澜斯。
谢澜斯接过,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宋知渡的手心,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小宋医生准备得很齐全。”他看了一眼包装,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知渡耳根又有点热,含糊地应了一声:“习惯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护士长探进头来:“宋医生,3床家属找你,在病房门口。”
“好,我马上过去。”宋知渡如蒙大赦,赶紧应道,对着谢澜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背影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
谢澜斯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贴剂,雾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笑意。他将贴剂随手放进白大褂口袋,目光再次投向白板上的心电图,但唇角那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傍晚下班时,宋知渡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发现谢澜斯还坐在电脑前,似乎在处理数据。
“还不走吗?”宋知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谢澜斯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倦意:“还有点数据要分析完。”
宋知渡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色,想起他白天高强度的手术和讨论,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那……别太晚。”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谢澜斯显然也有些意外,雾蓝色的眼眸看向他,里面情绪难辨。他点了点头:“嗯。”
宋知渡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在通往停车场的路上,晚风吹拂,带着些许暖意。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撞上谢澜斯后背时的微热触感。他又想起谢澜斯接过贴剂时,指尖那短暂的触碰,以及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小宋医生,好好看路”。
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感到窘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甜涩交织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他那隐秘的、持续了许久的注视,似乎并非单向。那层隔在两人之间的、名为同事与克制的薄冰,正在被一些不经意的碰撞和小心翼翼的关心,慢慢融化。
夜色渐浓,医院大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双守望的眼睛。而在这座充满生死时速与精密计算的城市一隅,两颗同样优秀、同样专注的心,正在以他们特有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彼此靠近。
下一次,他或许还是会“不小心”撞上他,又或许,会有别的、更勇敢的靠近方式。
谁知道呢?
故事,总是充满未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