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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我梦见了黎明机器的光辉——人造的太阳,崭新而炽烈的太阳……摒弃一切痛苦、折磨和黑暗,投入到明亮、轻快、欣悦的未来。
      哪怕睁开眼,那光斑仍然停留在视野中挥之不去。现实中一切仍是黑暗的,室内的空气潮湿、黏腻而闷热。耳边除了海水抚摸船体的声响外只有一片死寂。
      我知道黎明机器会让剥夺并统一被它吸引的人的意志,但我却仍然怀念梦中那不用顾及一切、不用思考、只需唱着赞美诗,和同僚一起在永远的光明中劳作的幻觉。
      大副也是这样想的吗?
      或许我就是他的黎明机器,对他来说,我就是那个残忍地剥夺人类原本意志,给予虚假安慰的伪神。
      我动了动手指,勾起大副卷曲的黑发,他没有一点反应。我转过头看着他,大副的头埋在肩膀下,瘦骨嶙峋的脊背露出明显的肋骨与脊椎的痕迹,身体像我的雪貂一样蜷成一团。
      他的右手拽住我的袖子,只要我躺在他身边,他就会这样拽住我不让我离开,哪怕他已经陷入沉睡状态也是如此。
      我从床头挂着的外衣兜中掏出怀表看了看,我睡了一个多小时,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就轮到大副和我交班了。
      五个月前,我们回到沦敦对丽姬娅进行维修和整顿工作。
      虽然我告诉大副沦敦的港口搜查官不可能认出他,可他还是往脸上缠满绷带伪装成死亡侨民才敢下船。
      大副曾得到女王的赦免在海军服役赎罪,虽然中途逃掉了兵役,但他曾经的同僚已经全部在第五要塞“失踪”了——他们在那场意外中成了黎明机器的信徒。
      海军部在沦敦封锁了所有相关消息,大副的来历和身份已经彻底无人知晓,可他却恐惧陆地上的社会和人群,他总觉得自己身处其中时变成了无法融入的怪物,和轮机长一样,他得遮掩自己才能安心。
      在我去海军部办事时,他找到了沦敦大学的信符学者,我不知道他和那些学者聊了什么。或许是关于符文能否消除,或许是关于我的仪式。
      大副回到船上后对我说:“船长,能遇见你恐怕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
      部分船员在经历这次航行后决定离开丽姬娅返回沦敦,又有些不怕死的新船员来到丽姬娅。水手长在沦敦招募到一个年轻机敏的瞭望员,他替代了大副在瞭望台的工作。
      大副回到原来的岗位上,船员们对此都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他的情况却越来越糟糕。
      每次轮班结束,他都要求我再次确认他的工作没有出现问题。实际上他这几个月以来没出现任何纰漏,他把工作当成了他的精神支柱,对其慎之又慎。
      与他工作时的专注相反,他对自己的日常起居浑然不在意,他不再打理自己,身体也变得虚弱,食量越来越小,后来他再也不和船员们一起吃饭了,我只能安排船员把食物放在他房间里。
      从三周前他开始拒食,甚至我强迫他进食都没用,他全都吐了出来。
      在尼斯人类难以饿死,但是折磨是不会停止的。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这一次他似乎尤为痛苦,比上一次还要痛苦得多。
      他和我说起他的噩梦,都是我从未听过的,他梦见我受尽折磨后死去,又梦见我羞辱他、折磨他,吃掉了他的手,让他再也没法工作,还有那些关于我“脑袋断掉”之类的噩梦……
      他开始胡言乱语,他说那个噩梦中的【我】在取代现在的我。
      大副爱我,可我又是他痛苦的源头,或许这种割裂的认知让他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他有时会表情畏惧地看着我,而我更希望他能恨我,甚至伤害我。
      可大副从未想过伤害任何人,他甚至不会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到其他人身上。这种人总是最痛苦的,他们把所有苦难都独自咽下了。
      我想快点到达噬王者城堡终结他的痛苦……以及他的生命。
      我的手指顺着他的头发抚摸至他脊椎的骨骼上,如同抚摸一架钢琴的琴键。他依然没有醒,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昏迷了。
      我搂住他,让他更靠近我一些,小声说:“大副,该去工作了。”
      他颤抖一下惊醒过来,支起上半身,睁开了眼睛,瞳孔用了很长时间聚焦。他盯了我一段时间,确认我不是“幻觉”后,才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然而笑容没有为他惨白瘦削的脸增添一点光彩,他脸上的符文却如同虫子般扭动着,散发着燃尽煤炭般的光辉,那个符文仍然保持着活跃,仿佛把他□□的所有生命力都抽走了。
      他每次都强撑着去工作,可我阻止不了他。我命令他休息,他的状况反而变得更糟糕,符文的灼烧感会让他痛到嚎叫。
      连其他船员都察觉到大副状态不佳,甚至有不少人觉得我在折磨他,强迫他在生病状态继续工作。
      我没做任何解释,已经没有意义了。
      很快他们熟悉的大副就会消失。
      “这次做噩梦了吗?”我问他。
      “没有,船长,我睡得很安稳,您什么时候来的?”他低下头开始穿衣服,扎头发,他的动作缓慢又吃力,我帮着他整理领子,把扣子系好。
      “一多小时前,最近海面风平浪静不会出什么岔子,我就来看看你的状况。”
      “我又抓住您不让您走了吗?抱歉。”他轻轻地说,“如同记录中的一样,这片海域了无生机,风暴神和石神的影响在此处都减弱了。我也是第一次到这里,尼斯已知海域的边缘,空无一物的不详之地……或许曾经海燕号就是在这附近迷失的。船长,如果我上次没推算错误,丽姬娅今天就能到达噬王者城堡……一切就能结束了。”
      大副他慢慢靠近我,颤抖地吻上我的嘴角。他动作生涩又谨慎,我知道他是在拼命遏制自己的食欲。我侧过脸,搂住他的腰加深了这个吻,他的舌头毫无防备地接纳了我。
      大副衣服下空荡荡的,我觉得我在抱着一个幽灵。
      我为什么要这样像亲吻情人一样吻他呢?我是在愧疚,所以不想拒绝他吗?
      或者我对他的爱已经越过那个边界。
      我用谎言蒙蔽了他,他爱着的是谎言,不是我。我希望我能告诉他我所有的秘密,包括我对他犯下的一切暴行,哪怕他不再爱我,甚至恨我都好,如果我不这么做,我就没办法去坦诚地爱他。
      但是这一切都太短暂了,在不断的重复中没有意义。
      我在察觉到大副呼吸有些困难时放开了他,大副喘着气,依然紧紧地抓着我的长袍。他视线下移,睫毛几乎完全遮住了灰色的眼睛,他说:“船长,那个痕迹又变深了。您去找船医问过了吗?”
      我把衣领往上扯了一下,遮盖住我脖子上那一圈像是疤痕的印记,说:“只是增生而已,没事的。”
      不知何时这些凸起发红的痕迹在我的脖子上慢慢生长,变得越来越深。大副总觉得那和他的噩梦有关。那环绕脖子的一圈疤痕让我看起来像是被斩首又接到了一起。
      大副沉默地伸出手抚摸我的脖子,仔仔细细地抚摸过疤痕的每一处。他的指头上都是常年在海上工作留下的茧,除了痛感,他的抚摸让我发痒,我强忍住没有制止他。我不喜欢别人这样触碰我的身体,但是大副现在对我做什么我都会不会拒绝——
      哪怕他现在就掐断我的脖子。
      “船长,我害怕这是我带给您的诅咒,您的脖子会慢慢长出疤痕然后断掉,您会完全变成我梦中的那个【你】。之前我以为这是魔鬼的手笔,但现在我一直有种挥之不去的预感,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大副牙齿咬紧了,紧紧地闭上眼睛,负罪感又开始折磨他。
      我把他搂进怀里,抚摸他滚烫的脖颈:“那只是噩梦和幻觉,人怎么会先长出疤痕再出现伤口?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诅咒。别再多想了。”
      他像是根本没听进我的话,自顾自地说:“我在闲暇时经常会想象我砍断哥哥头颅的场景。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我只能构想自己怎么做出那么痛苦的决定,怎么杀死他,然后我开始倒推,由此理解他,构建起我对他的爱和记忆。就像先有疤痕再有伤口一样荒谬,对吗?我的‘过去’绝大部分都建立在虚假的幻觉上,而且迟早都会被符文吞掉。或许就像您说的,那些全都是幻觉和噩梦,船长,恐怕您是我拥有的唯一确定的真实,我想留住您……”
      他亲吻我脖子上的疤痕,轻轻地啃咬着,拽住我长袍的手越来越用力,他的动作已经带上了情欲和食欲混杂的味道:“船长,我想得到完整的你,我总是想象着船长能在我面前袒露自己,我想亲吻你的身体,就像你亲吻我。就现在。我不确定我还有多少时间,我害怕下一次见到的你已经不是现在的你,船长,这是我死前最后的请求……”
      我抚摸过他的后背,哪怕隔着厚厚的衣服,我都能清晰地摸到脊骨。他太脆弱了,仿佛稍一用力他的身体就会散架。
      我感受着他的牙齿和舌尖,他的爱和欲望是那么简单而纯粹。和我完全不同。
      我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但我无法面对他的爱,我只能满足他的欲望。
      “大副,我会给你我能给予的一切。”
      我解开他刚系好的外套和衬衫的扣子,越过他胸前的金属十字架,小心地从锁骨抚摸至他的下腹,他体表比我的手心都要冷。大副像猫一样弓起背,喘息随着我的动作变得更加急促。
      他有感觉了。
      我刚扯开他的腰带,他却突然握住我的手阻止了我。
      “不!船长,我不是要发泄!我是想要您……”他沉默了,低下头不再看我,他的手攥得越来越用力,以至于让我感到了疼痛。
      这时换班铃响了起来。
      大副身体随着铃声颤抖了一下,他放开我的手,坐在床边穿上靴子,系好他的皮带和纽扣,他声音嘶哑地说:“船长,我不会再提这种无礼的要求了,抱歉。现在我得去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大副颤颤巍巍地离开了房间。
      “大副!等等……”
      我急忙披上外套跟在他身后,他已经走下底层甲板了,没有回应我,也没有回头。我突然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蔓延全身——
      “寄生虫”又发作了。
      我靠在门上强忍住全身上下撕裂般的痛苦,冷汗直冒。我看向四周试图分神,三层甲板休息的船员们谨慎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他们停下打牌和闲聊,看向我的眼神显得有些畏惧。
      他们在害怕我?
      虽然新来的船员我已经熟悉了,但最近我几乎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大副身上,多少有些忽视其他船员的状态。
      之前有几位船员出现了和那位水手类似的情况,他们想起来了前世的记忆……
      还有别的变数吗?
      有什么改变了吗?
      无所谓,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困扰我的这些事很快就结束了,很快。在大副的帮助下,我接下来的旅途会很顺利的,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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