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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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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两分三十秒的休整。
渡鸦并未第一时间也将自己的精神触角缠绕上去,休憩需要轮岗,尤其是在陌生的安全区内,她的队长身份要求她必须成为那座永不闭合的瞭望塔。
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精神图景深处,那只属于她的疲惫向导正对着外来的浸润感产生某种本能的趋向。
那是一种天然的渴望,但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将其牢牢束缚在精神壁垒之内,如同囚禁一头躁动却必须保持安静的捕猎者一般。
她压制了精神向导的躁动,全部的计算和感知都被她聚焦于两个正在接受非常规梳理的队友身上。
眼前超现实的一幕违背了渡鸦所知的每一条向导守则与近三十年来建立的所有认知。
精神图景不管是对于哨兵还是向导而言,都是最私密也最脆弱的领域,她从未见过谁可以这样主动的向完全陌生,甚至是警惕的人开放精神图景,这无异于是将咽喉送到了对方的刀下。
而令她核心处理器般的大脑微微过载的是效率。
她经历过顶级的紧急精神干预,她深知那需要复杂的准备,需要共鸣建立,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渐进式梳理,且通常..只能专注于一人。
但此时她所见到的却是闲适的,甚至是信手拈来的,没有冗长的共鸣前奏,没有能量对冲的剧烈波动,甚至没有明确的精神触角对接的过程,便同时为两位属性、状态、甚至受损程序皆不同的哨兵,完成了深度‘修复’。
渡鸦不确定这是否是一种..修复。
但数据不会说谎。
林奈和埃德加的负载正在断崖式下跌,原本被菌毯噪音模糊的意识清晰度极剧回升,一种在崩溃边缘下近乎奢侈的清明与力量感缓慢滋生。
就连她自己摇摇欲坠的屏障也在这种的未知浸润中被调整修复着,彷佛即将耗尽能源发出悲鸣的防御系统,被悄然注入了新的能量,得以继续维持延续到将所有人带离地狱的那一刻。
收益与风险的天平在渡鸦脑中疯狂计算。
未知永远是她风险评估表中最高威胁项,但此刻生存的优先级压倒了一切。
“这种恢复效果,能持续多久?”渡鸦切入的方向更为实际,灰色的眼眸深处,警惕与权衡如同精密齿轮般咬合,“离开你的..影响范围后,是否会反弹或产生某种形式的依赖?”
她必须清楚,眼下得到的是治愈伤口的良药,还是透支未来的麻醉剂。
“持续的时间应该怎么判定呢,让我想一想..”
渡鸦看着重新迈开脚步向自己走来的年轻女郎,站在这一片狼藉的菌毯之中,矜持的敛着裙摆,姿势极为好看,有些气定神闲的散漫,像是一株颜色姝丽的花,摇曳着随风停在自己面前。
“我所做的仅仅是..引导他们的精神世界,回归到一个更稳定的基准状态。”
“就像..清空一台因为同时运行太多任务而严重卡顿、发热濒临崩溃的设备一样,本质上并没有升级它的硬件,也没有改写它的核心程序。我只是,帮它关闭了所有不必要的、疯狂占用资源的后台进程。”
“设备本身的架构与能力上限并未改变,它只是被释放了不应承受的负荷,不再被那些无形的拖累所窒息。”
如此近距离里,渡鸦看见那浓密的睫毛轻轻的眨动,像是一群小蝴蝶在她眼前,天真的招摇着。
“至于反弹..只要不再投入另一场同等甚至更高强度的多线程极限运算中,那它自然能维持得更久,否则,它依然会陷入设备过热,会卡顿,会再次濒临崩溃。”
“这是它的物理规律,我提供的,仅仅是一个重启后干净的桌面。”
每一个字,每一个比喻,都像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场奇迹的本质。
这不是渡鸦所熟知的任何一版《精神急救手册》或《向导高阶干预理论》中记载的治疗。
因为治疗意味着介入,意味着用外来者的精神图景作为模板进行修补、缝合、疏导,是在受损的系统中引入新的变量与结构。
而眼前这异常的效率不增加也不修复任何东西,只是纯粹将过热而濒临烧毁的精神图景冷却,然后引导其核心系统重新启动,回归到那个过热临界点之前的最优稳定基准状态。
“我明白了。”渡鸦温和的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菌毯缓慢的脉动声中。
你没有追问她究竟明白了什么,事实上你并不在乎她能否理解,这对你的影响不大。
流淌的红河微微一偏,视线从那抿成一线的唇落到她紧绷的下颌线,最后下滑至她战斗服上第一颗纽扣上——那颗你曾夸奖过的银白色纽扣在昏暗的环境光下,泛着细微的光泽,与周围蠕动的活体菌毯格格不入,像是属于在这混乱之中,坚守着秩序的坚硬。
如果说是纽扣先动的手,渡鸦队长会相信吗?
你眨了眨眼睛,在与那颗小小的银白色纽扣对视了一眼后,慢吞吞的伸出手,指尖朝着它探去。
就在你的指尖即将触及的前一瞬,渡鸦的手有力的握住了你的手腕。
带着战术手套的手稳定得如同合金钳制,她并没有用力到让你感觉疼痛,但其中不容置疑又控制恰好的力道与瞬间完成的捕捉明确的向你传递出一个信号。
固定。
制止。
控制。
你明白了制止的潜在意味,但你并不在乎,目光仍流连在那颗小小的银色纽扣上,声音有些漫不经心的,“您抓住我,是不打算放我走了吗,队长?”
头顶垂落的菌毯组织泛着明灭的红色光芒,那双往日显得澄净清亮的眼睛被映照得有些蒙蒙的雾色,像是缱绻的温柔缓慢的在红河里流淌,偶尔明灭间的光影变化在其中掀起粘稠的蜜糖般的波浪,缠住每一个误入的访客。
在被卷起的波浪拉入红河中溺毙之前,渡鸦堪堪挪开了视线,看向被握在自己手中的,那只纤细的手腕。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渡鸦闭上了眼睛,清俊的面容被隐藏在护目镜后,下颌线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合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温和,甚至比往常更缺乏波澜,却像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是的。”
她承认了。
所有的挣扎权衡,还有对规则的忠诚,以及对生存的渴望,都在那紧闭的眼睑下进行着最后的重组,然后在生存的祭坛前,她无声的撕下了那页写满安全协议与风险规避的守则。
“不放你走。”
那只原本只是制止你动作的手,沿着你的手腕微微下滑,更稳固的握住了你的小臂,与此同时,她的另一条强韧的手臂环过你的腰身,以一种不容抗拒又奇异的带着某种保护性意味的姿态,将你更切实的困在她的怀中。
这是一个属于战士的,充满掌控力与禁锢感的拥抱。
你没有挣扎,而是微微后仰起头去看她。
“就这么待在这儿..”
你听见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像是磨损严重的金属在绝对压力下研磨发出的最后一点悲鸣,带着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温柔。
“..影响我。”
渡鸦那曾经严防死守,甚至构筑了无数精密防御的精神图景在这句话音落下时,主动撤去了最后的屏障。
数根凝实锐利的精神触角不再警惕的探测或防御性的隔离,它们像是归巢的藤蔓,紧紧的缠绕上那柄由你精神力凝聚而成的伞。
刹那——
一种远比之前被动感受更加清晰磅礴,也更加危险的浸润感席卷而来。
这不再是边缘的涟漪晃动,而是核心的彻底淹没。
渡鸦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原本遍布裂痕,摇摇欲坠的精神屏障此时被一种柔和却无可阻挡的力量包裹、渗透,如同干涸的大地突遇甘霖,原本收缩到仅能勉强覆盖自己和两位队友的脆弱领域以她为核心,稳固的扩张。
她以自身为桥梁,将自己彻底置于这份未知影响的核心中,将这样的紧密缠绕转化为一道更坚固的,足以庇护所有人的精神防线。
“您要拿什么来聘我呢?”
聘。
一个过于古老而充满仪式感的字眼,带着某种交易、占有和契约的意味,慢条斯理的撬动着渡鸦理性城堡深处,某块从未示人的基石。
渡鸦将手臂又收拢了些。这个动作并非出自情欲,而是一种更接近战斗本能的绝对掌控与禁锢。
她用怀抱在这片蠕动黏腻的菌毯中央,构建起一个暗无天日又紧密的囚笼,困着一片春日盛景。
她感受到手下袅娜的腰肢自发的向着自己怀抱的方向亲密而妥帖的靠近了一些,一缕黑色的长发因这个动作而从肩上散落,稍稍隔在她与那双红色的眼睛之间。
渡鸦没有松开钳制,她低下头以一种充满绝对主导的意味的动作——用唇轻轻的将那缕发丝衔咬到一旁后,才慢慢的伏在那片纤薄的肩上,声音闷在彼此的衣料与呼吸间,藏住了温文有礼的表象之下,那无形翻涌着的火焰。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她一贯用于安抚队员的节奏,“你想要什么?”
你偏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后,纤细而从不肯吃苦的手指最终伸向她防护装最上方那颗紧紧挨着她喉咙的、冰冷的纽扣。
你漫不经心的拨弄着那颗光滑微凉的纽扣,像玩弄一件有趣的玩具,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全然的主人一般的随意把玩,甚至因为角度关系,而迫使维持拥抱的渡鸦需要下意识的稍稍仰起头。
“这个纽扣可以给我吗?”
想要..一颗纽扣?
她作战服上隔绝外界污染与危险的最后一道物理防线上的第一颗锁扣?她完整秩序上,第一颗也是最贴身,最具个人标识意义的纽扣?
渡鸦愣了一下。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想过对方可能会要求要更深入的精神标记权限,或者关于中央塔的某个秘密,或者是一个未来必须履行的、难以评估的承诺。
但..
一颗纽扣?
这几乎算不上代价,太过具体又太过孩子气,以至于她高度戒备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甚至没来及自第一时间将疑问诉诸于口。
你并不在乎她这短暂的错愕,这不重要。
你的指尖已经更加轻快的拨弄起那颗纽扣,彷佛它已经是被确认的所有物那般,极其自然的安排了起来。
“您看这样弯着切下去再稍微打磨一下,就可以变成两个小月亮。”
“第一次见到您时,”你的语气有些轻快的愉悦,在倦懒的将身体的重量交付在对方身上后,你仰着头去看那张清俊而美丽的脸,耳畔的坠子随着你的动作带着招人的情意晃动,“我就留意到..它很适合做一对耳环。”
渡鸦的目光落在你的脸上,停顿了大约比心跳更长的一瞬,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惊人的专注。
她松开钳制在你小臂上的手,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推拒,相反,她缓慢而稳定的覆盖在你那只正在她致命咽喉旁肆意拨弄纽扣的手上,严丝合缝的包裹住你微凉的手背。
不是阻止,而是一种清晰的引导。
引导你的指尖更真切的去感受那颗纽扣的冰冷与坚硬,感受它作为秩序铠甲第一道防线的存在感。
然后那只覆盖着你的手,开始施加一种持续的力道,引导着你用巧妙的力量无声的扯下那颗纽扣。
咔哒。
一声极轻的纽扣与布料分离的脆响。
渡鸦用指尖捏着那枚尚还残留着她体温的纽扣,喉咙里溢出含糊的气音,介于叹息与闷哼之间,像是某种暧昧的低语。
她并未就此松开覆盖着你的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捏住了你那只因为拨弄动作而虚虚握成拳头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甚至是专横的力道,无声的将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摊平。
直到你的手掌完全摊平,她才松开手指,让那枚银色的纽扣带着最后的温度,不偏不倚的垂直落入你的掌心中央。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仪式感,仿佛此时交出的是一个可以引爆她心脏的遥控器。
你凝视着手中的纽扣,又抬起眼看她。
原本铜墙铁壁般,一丝不苟的作战服上,领口因为失去第一颗纽扣的固定而露出一小片的皮肤,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基石,露出赤裸的伤口。
而这位经验丰富的向导队长无视了一切,她轻轻的将那个带着血腥的勋章放在你的掌心里,彷佛献上第一件带着她体温与象征意义的祭品的同时,也在开放某种程度的许可。
她在许可你对她的纽扣进行重塑。
她在许可你对她本身进行解构。
而在做这一切时,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的犹疑或者闪烁,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的停留在你脸上,依旧温和的声音里微妙的透出一丝斩钉截铁,“..可以。”
她在回答你的问题。
她在说——
纽扣可以给你。
月亮可以给你。
月光可以在此刻,以我的秩序为原材料,在我的默许和注视下,于你的耳畔悄然升起。
她在说——
她在说你要什么都可以。
在此时的怀抱绝对领域内,我的所有物,我的标识,甚至我的秩序结构本身,都可以成为你一时兴起的素材。
她在说你做什么都可以。
在此时的怀抱绝对领域内,我的盔甲上最贴近心脏的一片甲片可以因为你想要月亮而被拆解,我授权允许你对它进行切割、打磨、重塑、赋予它全然不同甚至背离原初意义的美学,成为装点在你耳畔的一点月光。
而她只提出了一个要求,一个唯一诉求。
她要求眼下发生的的奇迹停留,并持续的,永久的投射在她身上,或至少在此刻的永恒里,看向她,影响她,渗透她。
让她..将她的队友们带回去。
渡鸦不再看眼前年轻的女郎眉眼横生的潋滟波光与唇畔蔓延的柔软笑意,她闭上眼睛全身心的投入浸润与修复中。
在文明被灾难碾碎,常态成为奢侈品的裂缝纪元里,死亡是不可避免的。
这个认知均匀的弥漫在渡鸦意识结构的每一个角落里,渗透在她每一次决策的底层算法中。
她执行过太多的任务,见过太多的生命在瞬间或缓慢中化作虚无,可能仅仅是一次普通的任务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再也未能回到日常的嬉笑打闹中。
她接受死亡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恒定参数,是绝大多数挣扎轨迹中那条不可更改的终点线,如同她接受光速不可超越,重力必然存在。
她也接受队友们的死去,但..这必须是在经过她耗尽所有可用资源、进行过所有严苛评估计算、穷尽所有已知智慧之后。
死亡可以是必然存在的结果,而她的职责,就是尽可能的,一次又一次的推迟这个必然结果的到来。
直到她算力枯竭。
直到她所有选项归零。
直到她逻辑本身指向唯一的黑暗结果。
在没有穷尽一切之前,她绝不接受死亡这个结果的到来。
渡鸦的手臂无声的收紧,将眼下已证实且可能是唯一能扭转死亡概率的可用资源,更加彻底而绝对的囚困在她的控制范围内。
此刻臂弯内的气息,温度,都成为了她必须保管和利用的战略物资。
理性的警报仍在尖啸着未知意味着风险,接纳不可控意味着系统漏洞。
但渡鸦紧抿的唇挑起一个近乎看不见的弧度。
如果——
如果此刻使用未知的战略物资意味着需要承受无法预测的渗透痛苦..
那就承受痛苦。
她可以将自己的精神图景作为缓冲区,作为试验场,去丈量去承载去分析这份未知的痛苦。痛苦可以量化,可以适应,甚至可以转化。
如果此刻依靠未知的战略物资意味着踏入风险的迷雾,可能引发后续锁链式崩溃的风险..
那就承担风险。
她将以自己为锚点,以自己过往全部的经验和数据为基线,去监控,去引导,甚至去尝试驯服这份风险。风险可以被管理,可以被划定边界。
在全员覆没的既定结局前,任何概率大于零的新风险,都值得她去押注。
此刻的奇迹如果有价,那她可以暂时撕掉安全手册,可以抵押自己的秩序结构,可以熔铸自身的一切,锻成一枚银色的货币。
她要他们活下来。
林奈要活下来。
埃德加要活下来。
那个昏迷的埃尔温博士,也要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