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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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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早应该到了。
指挥官的投放精准得如同最顶尖的外科手术刀,隼式高速突进载具的引擎在最后一秒完成从狂暴到静默的逆转,机体姿态的微调抵消了惯性,将你连同那层保护性的缓冲力场一起放置在预定的LZ岩台,动作干净利落,时机分秒不差,足以写入任何一本关于敌后精准投送的教科书。
此时你距离那三个蓝色三角信号的直线距离比预期的要短上很多,大约仅有一百四十来米。
在数字层面上,这个距离近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战区的常规演习中,这不过是精锐哨兵一次短促爆发冲刺的刻度,然而当这一百四十米的距离从抽象的坐标转化为脚下真实延展着的活地貌时,那份‘近乎忽略不计’的轻松感便蒸发殆尽了。
哪怕你可以让它们暂时安静下来,可以让那些无形的意识潮汐和能量漩涡在你脚下暂时的滑开一道乖顺的沟壑,但...
但安静下来,并不等于消失,也不等于平坦。
地上该有的粘液依旧会有粘液,细微皱褶隆起的需要抬脚跨过的小坎依旧在那,缓坡依旧会在粘液的润滑下湿滑难行,积蓄在地面的消化液坑洼依旧需要迫使你进行格外耗神的绕行。
你踩着这些富有弹性的活体皮层,脚感上充满了柔软的抗拒,像是踩在覆盖着厚厚生物黏膜的活体肌肉上,落脚时轻微的凹陷,带来一种被包裹吸附的不适感。
每一次试图抬脚,那种粘滞感都会骤然增强,粘稠的暗哑红色丝状物粘附在鞋底,跟着抬脚的动作从菌毯表面拉扯而起,像是踩过巨兽沉睡时淌下的尚未完全凝固的冰冷涎水,需要你额外花费力气去保持平衡与挣脱粘液。
而这具被前任指挥官从虚无中抢回,又用难以置信的耐心和资源一点一点修补而成躯壳,哪怕是在海因里希那精密到冷酷的维护协议中,得到最周到维护的前提下,它最终的落成也并不算坚韧。
它的肌肉纤维强度精确匹配着日常活动的上限,骨骼的承重与关节的灵活性是为承载华服的重量或完成一个优雅屈膝礼而校准。
这已经是修补的最高极限了。
在无数禁忌限制和现实互相肘击的前提下,当时的指挥官对这具堪堪维持平衡不崩溃的身体有且仅有一个要求,那便是能够承载‘塞西莉亚’这个未知存在的精密与浩瀚,至于其他的..,不管是持久力,抗疲劳,还是恶劣环境耐受性..这些属于战士或探险家的属性,在指挥官的修复蓝图中,优先级低的可怜,或者说也几乎无法实现。
因此,仅仅是对了应对眼下这几个微不足道的消化液坑洼的绕行,几次在湿滑粘液与起伏皱褶间维持平衡的行走,就让这具身体那浅得可怜的体力池,以惊人的速度向警戒水位线滑落。
你几乎可以想象出海因里希的终端上,那条代表你综合生理负荷、尤其是能量储备与肌肉疲劳度的曲线,恐怕正从一贯平滑的绿色基线,不可抑制地泛起警示性的浅黄色波动,警报无声的闪烁,提示他精心维护的躯壳此时正在其设计边界之外运行。
真是很糟糕的一具躯壳。
你带着一丝客观的嫌弃,感受着肌肉群传来使用过度的细微酸软信号,它们像潜伏在系统底层不和谐的噪音,虽然轻微,却持续不断地提示着容器的局限。
你猜测以这三分半钟走不到五十米的速度继续下去的话,最终你的这趟自由活动也许不用十五分钟,那位严苛的参谋长就会因为你的数据曲线,而按下预案启动强制回收。
腕间的手链在你评估猜测的间隙里,传来一阵稳定而逐渐清晰的温热脉冲,并非预警,而是一种确认式的共鸣。
其内置的战术模块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活跃度,扫描着周围被菌毯强烈干扰的能量场与信号频谱,幽微的信号在粘稠而充满生物静电和精神杂波的空气,如同在暴风雪中搜寻微弱的灯塔,艰难的捕捉那三个顽强闪烁的信号源。
带有渡鸦小队独特加密识别的战术标识符号,如同深海中三枚磷光水母,悄然出现在感知的边缘地带。
他们终于,通过了自己的努力,进入了能够与你自动链接的阈值范围内。
你的眼睛弯了起来,像是在夸奖他们的努力。
那点因体力不济而生的倦懒卸去,你重新站直了身体,视线穿透前方影影绰绰蠕动着的菌毯森林,描摹着那三个信号源代表的方位。
根据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原理,你微微偏转了脚尖的方向,不再试图迂回于坑洼与隆起之间,而是笔直的对准了那条看不见的,需要深入菌毯密集区的,链接你与他们之间的理想直线。
一直以来被你放任自由弥漫的精神力被你有意识的凝聚压缩,像艺术家揉捏最上等的黏土般,将部分弥散的精神力收束、塑形,化为一柄流淌着淡金色微光的、近乎透明的伞。
它就像普通哨兵的精神向导一样,实际并非实体存在,却有着优雅的弧度与清晰的结构,足以被你的手轻巧的虚虚握在手中,伞面流转的光华悄无声息地偏转了那些从上方菌丝丛中垂落的黏液,与带有侵蚀性的精神尘埃。
与此同时,你的感知如同无声的水银,沿着你选定的直线路径悄然的弥漫。
你开始主动的,轻柔的触摸那些散落在路径上属于菌毯的躁动本能与视图同化一些的意识漩涡。
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庞大集体意识几乎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你。
与绝大多数个体意识微弱的火光不同,你的存在对它而言像是一颗突然坠入深海的,散发着奇异频率的明珠,更加明亮也更加甜蜜。
它们本能的向你而来,带着一种庞大对独特的好奇沟通欲与吞噬欲,企图将你融合。
“我拒绝。”
你将那柄流转着光辉的伞轻轻靠在肩上,唇边卷起一个全然挑不出错的笑容,悄声拒绝了这个庞大意识的邀请。
是的。
S-08裂缝的意识是会说话的,但..人类幼弱的独立意识根本无法承受也撑不到听到它传达的信息的时刻,便被淹没融合进去它无差别意识的背景噪音里。
它未曾收到过拒绝,于是它一直坚定的为这个星球孤独的意识进行升级。
你像是手持逗猫棒一般,轻轻的晃动着你的精神波动,那些蠢蠢欲动的本能和意识物流被你似有若无的诱饵吸引了注意力,好奇的跟着你偏离了原本冲刷的方向,压迫感和同化倾向暂时的从那条直线上消失了。
海因里希的规则明确禁止了你与菌毯进行对话或探索,但..
但海因里希人又不在这儿。
只要他没有抓到证据,那你便没有违规。
你满意的打量着眼前因为你的小动作而变得安静下来的前路,菌毯的物理形态依旧,粘液和小丘仍在,但那种无孔不入的、消磨意志的集体意识低语和能量乱流,却显著地稀薄了。
一条相对安全的直线长廊,通过手链链接的信号,直接的送到渡鸦小队的手中。
你轻敛着裙摆,撑着伞笔直的走入了那片茂密的菌毯森林中,等待着那几只即将自投罗网的,以此刻能达到的最高效率来与你偶遇的灰兔子。
呃..
或者是一只过于沉浸于工作的松鸦?
第一道身影与远超兔子的速度破开粘稠的空气,疾飞而来。
它并非是扑向你,而是因为过度专注于对于危险的探测,以至于完全将散发着不危险气场的你无视了。
因极限工作而能量略显涣散的小家伙有着靛蓝与雪白色的羽毛,它晕头转向地在你虚拢的手掌上方扑腾了两下,圆溜溜的黑色眼睛终于对焦,看清了你。
一种源于精神向导本能的模糊感知让它没有立刻离开,过度消耗后略显毛糙的精神链接边缘像是被温热的水流覆盖,带来明确的舒适感。
它有些迟疑的收拢了翅膀,最终轻轻的选择停在你的掌心上,歪了歪脑袋,小小的胸腔里发出一声疑惑的‘啾’鸣。
大眼瞪小眼。
小眼完胜。
小眼瞪大眼。
大眼完败。
连续失败两次的你从善如流的拿拇指摸了摸这只俊俏的松鸦雪白的腹部绒毛,“你可真招人喜欢,甜心。”
你还未听到松鸦先生的回应,菌毯垂落的组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你轻轻将手中的伞柄搁置在肩头,调整了一个更为闲适的角度,然后抬起眼眸看着闯入你视野中狼藉的几人,最终定格在清俊的队长身上,轻柔而缓慢的声音在这片暂时安全的地方扩散。
“现在..”
“我可以影响您了吗?”
你并不真实的需要她做出回答,视线在他们身上巡视片刻后,曲起的手指在唇间轻轻压了压,“可以有三分钟的安全时间让您休整。”
“你是怎么做到的?!”作为侦察员,林奈比任何人都可以清晰的感知到周围环境的变化,他十分确定对方所说的‘安全’是真实的,起码现在是真实的。
“怎么做到的?”你闭上眼睛稍微感受了下被引导到远处的菌毯意识,再度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春波柔软得叫人心旌摇荡,“我比您看起来更美味,所以它与我,..有些不想叫您听到的悄悄话要说。”
她用自己作为更诱人的饵,主动吸引了菌毯意识的绝大部分注意力,为小队开辟了这条通道。
林奈几人一下子就领会到这句看似暧昧的情话之下荒诞的意思,他瞪大了眼睛,圆溜溜的模样看起来与你手上的松鸦有些异曲同工之妙,“你送上门给它吃?!”
这违背了任何安全手册的第一页。
林奈看见那双装着春水秋月的漂亮眼睛轻轻的瞥向自己,带着三分情意软得像是要漾出水来,声音轻得像是掠过的风消失在短短的几步距离里,却又因为哨兵敏锐的五感而清晰的被他捕捉到。
“它喜爱我的美味,我认可它的品味,我们达成一致,合作的非常愉快。”
过于不可思议的事实让林奈脱口而出了平时压根不会说出的荒诞话语,“教科书上没有这样的案例!”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林奈尽管还年轻,但他已经在渡鸦的队伍中执行过很多任务,他知道很多时候事情的发展并不会跟着教科书上的刻板案例来发展,况且他本人在读书的时候..事实上也并不是一个老实跟着教科书来的优等生。
你看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像是在哄着少年情郎一般好声好气的回应他,“那么,您现在知道了,教科书偶尔也会是错的,松鸦先生。”
这个过于亲呢的称呼终于让林奈留意到,自己那本应该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执行侦查指令的精神向导,此刻正惬意的栖息在这位非授权干扰源的掌心,甚至通过精神链接,不断的传来一种令人感到舒适的安宁。
他尝试召回自己的松鸦,但精神深处只反馈给他一阵懒洋洋的,不愿动弹的涟漪,以及松鸦在他意识里模糊传递的,一种微妙的眷恋。
“您还有..”你看了看不断跳动的时间,目光重新落回渡鸦身上,一句介于提议与邀请之间的问句,“两分三十秒的修整时间,要尝试一下更高效的恢复方式吗,队长?”
渡鸦的视线几乎同步地从那个关乎所有人行动窗口的倒计时上挪开,重新聚焦于你。她的声音因为疲惫而略显低哑,却依旧稳定温和:“更高效的恢复方式?”
你的指尖在鸟雀柔软的腹部绒毛上轻轻摩挲着,弯弯的眉梢像是湖面的新月,“比如说..这样?”
掌心中乖巧的松鸦猝不及防的被你丢入那柄合拢的伞内,甚至连一声‘啾’鸣都为来得及发出,光影在伞面一闪,如同水滴融入深潭,瞬间消失无踪。
林奈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缩,精神向导与主人之间最紧密的链接被外部力量强行介入这件事,足以让任何哨兵向导瞬间进入最高战斗状态。
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闭上眼睛,全力感知松鸦的状况。
与精神向导之间紧密的联系让他在瞬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如同冰冷僵硬的四肢骤然浸入温度恰好的温泉,直接作用于他因过度消耗而布满裂痕的精神图景本身,抚平那些因过度负荷而产生的灼痛与疲惫。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喟叹出声,强行咬住牙关,才勉强将那声舒服的呻吟压回喉咙。
这违反了每一条安全守则,近乎绑架精神向导的举动让一旁的埃德加立刻升起警惕,他的手甚至已经按在武器上。
然而..林奈瞬间舒缓下来的脸色与那通过三人内部链接传来的,极具攀升的稳定精神波动又让他僵住,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先生,”你挽起耳边垂落的发丝,看向那头近乎成为虚影的阿尔卑斯山羊,“您自己来?”
埃德加厚重的防护面罩下平稳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下意识的看向他的队长。这是刻入骨髓的纪律,尤其是在面对如此非常规、高风险的选择时。
“批准。”渡鸦的声音仍旧温和,却不带一丝犹豫。
在生存效率与任务成功的绝对优先级面前,手册上的规则条款,可以暂时被搁置或灵活解读。
埃德加不再迟疑,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闭上眼睛,小心翼翼的主动放开了自己对精神图景的本能控制,引导着自己那头疲惫不堪却依旧忠诚守护着背上昏迷火种的阿尔卑斯山羊虚影,向着那把明显由精神构成的伞探出一缕谨慎的精神触角。
没有预想中陌生哨向初次进行链接的排斥或者需要艰难引导的紧绷感,埃德加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精神被柔和的洋流包裹着,彷佛穿越了一条短暂的通道,骤然降临在一片难以想象的空间里。
脚下是坚实而柔软的草地,远处是茂密的古老森林,眼前是澄净的巨大湖泊,而湖泊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的白塔,塔尖没入低垂的云层。
他看到了林奈的松鸦。
那小家伙此时正兴奋而毫无倦意的围绕着白塔快速飞行,划出一道道靛蓝色的弧线。它甚至扑腾着翅膀,一次一次的尝试着俯冲,想要钻进清澈的湖水里,却总像是被水面上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轻轻隔开,只能激起一圈一圈涟漪,像是在逗弄它一般,任由它乐此不疲的尝试。
而他的阿尔卑斯山羊安静的站立在湖畔,它弯曲的犄角上重新有光流转,原本黯淡的淡金色光泽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它轻轻地、试探性地刨了刨前蹄,湿润的草泥带着清新的土腥味。它抬起头,望向湖泊中央的白塔,又低头看看倒映着塔影的湖水,发出一种混合着深深困惑与卸下重担后松弛的低沉鸣叫。
在这片陌生的精神图景中,时间和疲惫似乎被暂时悬置了,就连自觉醒后就过分敏锐的五感都在这里得到了近乎永恒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