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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人生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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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一个听起来应该站稳脚跟的年纪。
霁林靠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黄昏的光从楼宇缝隙间渗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他长得好看——这是从小被重复到现在的评价,但这份“礼物”从来没有带来过祝福。
他刚下班,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一天的工作结束了,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开始,或者说,没真正开始过。
有时候他会想,自己的人生大概像一本装订错误的小说——封面精美,内页却缺了几章关键情节,导致后面所有的故事都显得牵强附会。
烟盒就在茶几上,崭新的,还没开封。今天下班时特意买的。他盯着那白色的盒子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想抽,非常想。不是喜欢烟草的味道,而是渴望那种仪式感——把某种东西点燃,看着它缓慢地燃烧成灰,就像时间,就像自己。
可能也有刻意模仿徐星野的成分。
也对徐星野那种独特的气质也模仿不来可能也是想他了吧。
但最终他只是倒了一杯水。理智赢了,像往常一样。不是因为多么珍视健康,只是习惯了用“应该”和“不应该”来框架自己。
“霁林”。
这个名字是他自己选的网名,后来朋友们都这么叫他,渐渐比身份证上的名字更真实。霁——雨雪后初晴的天空;林——无数树木组成的整体。一个矛盾的组合体,正如他自己:表面晴朗,内里却是一片错综复杂的密林,连自己都常在其中迷失。
“你今天又收到表白啦?”午餐时同事揶揄他,“市场部那个小姑娘看你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霁林只是笑笑,用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青椒:“让她排队去吧。”
人们总说他挑剔。说他长得好看就该找个同样好看的。说他既然条件不错,为什么还单着。说他肯定私下玩得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
怕到什么程度?去年秋天,有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孩对他表示好感,他躲了整整两周,直到对方彻底放弃。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开始,因为开始就意味着可能的结束,可能的伤害,可能的失去。
“你这种主动的类型,人家高冷的才看不上呢。”朋友无心的一句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好几天。
因为不对。全都不对。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主动的人。在感情里,他的明牌永远是“防御”。就像小时候打游戏总选盾牌厚的角色,不是因为喜欢防守,而是被打怕了。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臂上一道浅浅的疤——小学时被同学推倒磕在台阶上留下的。因为小时候长得不好看。
暴力有很多种形式。直接的推搡、恶意的外号是其一;成年后那些试探的、侵犯的、不顾意愿的接触是其二。
亲戚的,前任的。
他长了张“招蜂引蝶的脸”,却没得到任何与之匹配的庇护。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老板又在布置明早就要的紧急任务,全然不顾现在已经晚上八点。
霁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关掉了屏幕。
老板又拍了拍他妈的还得拍回去。
通讯录很干净,干净得可悲。
没有林晚的名字。
林晚。光是念出这个名字,舌尖都泛着苦涩。
如果还能是朋友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那些分享小说、彻夜聊天的夜晚就好了。
霁林试过找替代品——那些笑起来有相似弧度的,说话语气相近的,甚至同样喜欢某个冷门作家的。但不行。
纵得菀菀,莞莞类卿,亦除却巫山非云也。
林晚就是那片巫山的云。后来的所有人,都只是相似的形状,却不是那场让他心甘情愿淋湿的雨。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最上层有一本旧相册,他不常翻,但知道在那里。里面有张照片,是他十六岁生日时拍的,父亲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面前摆着一个小得可怜的蛋糕。
父亲没什么钱,但总会把最好的给他。那些藏在“显眼地方”的零食,那些笨拙的关怀,那些沉默的陪伴。父亲走的那年,霁林二十三岁,突然就成了这世上没有锚的船。
“爸,”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如果你在,会不会告诉我该怎么做?”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渐沉的夜色。
他又想到秦御——那个存在于幻想中的人。
不,或许不该说“存在”,因为从未存在过。
秦御是他给自己编造的解药,一个理想化的形象:会理解他所有的不安,会在他需要时出现,会坚定不移地选择他。
但幻想终究是幻想。现实是,他二十六岁了,还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别出现了,”霁林对着窗外说,“太晚了……去死吧都去死吧!”
霁林又开始变得极端。
声音很轻,却带着切骨的恨意。他恨秦御,恨这个虚构的救赎。恨他给了自己希望又从不兑现,恨他让自己在无数个夜晚想象“如果”,恨他让自己在现实的人际关系里不断失望。
手机又响了,是母亲。
“周末回家吃饭吧,李阿姨想给你介绍个姑娘,条件挺好的...”
“妈,我不想恋爱。”
“你说什么混账话!你都二十六了,总一个人像什么样子?你是不是有毛病...”母亲的声音里满是焦虑和不解。
霁林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他理解母亲的担心,但无法解释那个死结——如果他表现得对异性有兴趣,就会被说“心术不正”;如果没兴趣,就是“有毛病”。如果他找好看的,是“肤浅”;如果不看外表,又“对不起自己这张脸”。
人和人的关系,为什么这么难呢?
挂掉电话后,他翻看私信。那些千篇一律的问题:“你是男是女?”“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有对象吗?”
累了。
真的累了。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自己长得普通一点,是不是反而会更自由?不会被预设立场,不会被投射幻想,不会被强加期待。但随即又苦笑——得不到的总是好的,得到了的又觉得不过如此。人性如此,他也逃不开。
工作,生活,人际。
一切都在表面运转,内核却是空的。他帮过很多人——抑郁症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还在论坛上安慰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倾听他们的痛苦,给出笨拙的建议。轮到自己时,却无人可诉。
也不是真的无人可诉,而是开不了口。那些细腻的、脆弱的、黑暗的情绪,一旦说出口,就变成了矫情。成年人的世界容不下太多真实的阴影,大家只想看到光鲜的那一面。
他打开日记本——纸质的,藏在抽屉最深处。很久没写了,上一次的日期停留在三个月前:
“今天梦到父亲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醒来时枕头是湿的。我想我应该是哭了,但醒着的时候哭不出来。”
合上本子,霁林走到浴室,盯着镜子里的人。
这张脸确实好看,继承了母亲精致的轮廓和父亲深邃的眼睛。但镜中人的眼神是空的,像一栋装修精美却无人居住的房子。
“我会好好活着的。”他对镜子说,像在重复某个誓言。
这句话是对父亲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无论多难,无论多么想放弃,无论多么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他都会活下去。不是因为多么热爱生命,而是因为承诺过。
回到客厅,他再次看向那包未开封的烟。这次他拿起来了,拆开,取出一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烟草的辛辣气味冲进鼻腔。
然后他把整包烟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今天。今天还不够糟糕,或者说,还不够好。好到值得庆祝,或糟糕到值得堕落。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天气预报:明天下雨。
霁林笑了笑。雨后的天空叫“霁”,他的第一个字。也许明天,雨后会有一片干净的、初晴的天空。也许不会。
但无论如何,明天他还会醒来,还会穿上西装打好领带,还会对同事微笑,还会说“我没事,挺好的”。
恨会继续,想念会继续,孤独会继续。但活着,也会继续。
“秦御,”他对着渐浓的夜色最后说,“我会一直恨你的。”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但如果你真的存在...算了。”
算了。这两个字,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熟练的词组。
霁林关上灯,让黑暗吞没房间。在彻底的漆黑中,他允许自己流了一滴泪,就一滴。
然后深呼吸,等待睡眠,或者等待天明。
反正都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