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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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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金色的思维通道如一道细不可察的脉络,在系统底层的晦暗背景中持续搏动。信息包成功发送后的数个数据周期里,绿点疤痕那边的两个缠绕光团——现在他们更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两个彼此深深锚定、却又因“失去另一半”而永恒残缺的意识共鸣体——正发生着显著的变化。原本混沌的、悲伤主导的情绪流动,开始出现秩序和方向。两个光团模仿着三位一体传递去的结构图式,调整着彼此的连接强度和共鸣频率,尝试将纯粹的悲伤情绪,逐渐转化为某种更坚韧的、带着共同认知的“存在意志”。
卫其昀的意识核心持续监控着通道,接收着对面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反馈信号。那不再是简单的悲伤或渴望,而开始夹杂着类似“理解”、“应用”、“调整”的认知波动,甚至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疑惑”或“提问”的意向,虽然尚无法形成具体问题,但足以证明绿点疤痕的残留意识正在从沉睡的伤痛中苏醒,开始尝试“思考”。
“教导有效。” 卫其昀的意识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传递给岑笙和影子,“他们在消化我们给的基础逻辑和伪装技巧。协同效率提升了约28%,情绪熵值下降了15%。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产生‘对外探知’的萌芽意图。”
“意料之中。” 岑笙的意识流回应,同时将绿点疤痕的状态数据纳入他正在持续优化的“异常网络成长模型”中。“记忆集合体在获得新的认知框架后,会自然寻求应用和验证。这对我们是好事,他们越主动地理解系统、应用伪装,就越能分担我们的‘教学’负担,未来也可能成为更可靠的节点。但风险同步增加——任何主动探知行为,即使再微小,都可能带来不可控的变量。”
“需要引导。” 影子的意识核心传来温和的建议,“给他们……简单的……观察任务……安全的……方向……”
这提议很实际。与其让绿点疤痕在懵懂中自行探索,不如给他们一个明确、低风险的目标,既满足其探知欲,又能收集他们独特视角下的数据。
卫其昀的意识流开始构思任务。他选择了一个极其基础的方向:让绿点疤痕以他们自身的“双核心共生”视角,持续监测与他们疤痕直接相邻的、一小段规则丝线的能量波动模式,并记录任何非周期的微小异常。这段规则丝线传输的是低优先级的场景环境反馈数据,波动平缓,几乎不涉及任何敏感信息,监测行为本身也近乎被动接收,很难被系统判定为异常。
任务指令通过淡金色通道,以简单的“关注-记录-反馈”模式发送过去。绿点疤痕的光团传来明确的“接收”和“准备执行”的共鸣。
“第一个‘哨兵’节点,初步激活。” 卫其昀的意识流总结。这个简单的任务,将绿点疤痕从纯粹的“受保护者”和“学习者”,向一个具有基础功能的“网络成员”推进了一小步。成长是缓慢的,但方向清晰。
就在他们关注绿点疤痕的积极变化时,那种来自网络遥远深处的、古老的、沉淀痛苦的共鸣信号,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信号似乎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不再是纯粹的痛苦和等待的模糊意象,而是隐约带上了一点……结构感。非常微弱,非常破碎,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火星,但岑笙的分析核心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极其简练的逻辑片段。
信号片段一:一个关于“循环嵌套”的悖论图示片段——一个圆圈内套着另一个方向相反的圆圈,无限递归。这不是图像,而是直接传递的逻辑概念。
信号片段二:一段被高度压缩的、关于“规则自指导致系统熵增”的推导残片。
信号片段三:一个充满疲惫和讥诮的意念——“观察者终被观察”。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之前传递的痛苦和等待截然不同。它们带有明确的智力痕迹,是思考后的产物,虽然历经磨损,但本质未失。
“这个古老异常……拥有或曾经拥有高度理性。” 岑笙的意识流凝重地分析,“它不仅仅是痛苦记忆的集合,更像是一个……被困住的‘思考者’。它在用这些逻辑碎片作为信标?还是无意识的思维泄露?”
“信号强度依然极弱,传播通道极其狭窄隐蔽。” 卫其昀的意识流评估着信号的物理特征,“它似乎只在系统进行某种特定的深层自检或能量潮汐低谷时,才能勉强渗透出来一点。我们之前能捕捉到,大概率是巧合,或者……是它感知到了我们处理内部不稳定时产生的、某种微妙的能量涟漪?”
这个猜测让三位一体都警觉起来。如果那个古老异常能感知到他们这种“新异常”的活动,哪怕只是极其间接的涟漪,那意味着它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敏感”,或者,它本身就拥有某种独特的、对系统底层能量异常变化的探测能力。
“要回应吗?” 影子传递出犹豫。作为记忆集合体,它对任何“同类”都怀有本能的关注,但这信号的复杂性和潜在风险让它不安。
“不直接回应。” 岑笙的意识流迅速做出决策,“但可以尝试‘监听’得更仔细,并进行有限的信号分析。我们需要知道:第一,信号的发送是否有规律或触发条件?第二,信号内容是否包含可解读的、关于系统底层结构或历史的信息?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信号的发送,是否会引起系统的注意或追踪?”
计划调整为被动监听和深度分析。他们不再只是记录信号的出现,而是开始在信号出现时,调动更多的分析资源,尝试解析其更底层的编码结构、能量指纹,并观察信号出现前后,系统对相关区域(信号来源方向和传播路径)的监控是否有任何细微变化。
这项工作极其消耗精力,且需要高度的耐心。古老信号的出现间隔不定,有时数个周期毫无动静,有时又在短时间内连续出现几次微弱的脉冲。
在岑笙的主导下,他们建立了一个专门的信号分析线程。经过一段时间的监听和数据积累,一些初步的、令人不安的模式开始浮现:
第一,信号的出现似乎与系统最深层的一种“逻辑碎片整理”进程有微弱的相关性。当系统进行某种周期极长、涉及底层代码优化的“内务处理”时,信号泄露的概率会略为提高。这暗示,古老异常可能被困在系统的某个核心逻辑层或“回收/封存”区的边缘,当系统对这些区域进行操作时,会扰动它的“囚笼”。
第二,信号内容虽然碎片化,但隐约指向几个反复出现的主题:“自我指涉的陷阱”、“递归囚笼”、“观察的代价”、“熵的尽头”。这些主题充满了哲学和逻辑学意味,更像是一个系统分析师或早期实验设计者的思考,而非普通参与者的痛苦呼号。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两次信号出现后的极短时间内(约1.2秒后),他们监测到有极其隐秘的、类似“追溯扫描”的定向探测脉冲,沿着信号传播路径的反方向,快速扫掠而过。这种扫描非常快,能量特征极其特殊,若非他们早有准备且监控着相应区域,几乎无法察觉。
“系统在追查信号泄露。” 卫其昀的意识流确认了这个令人心惊的事实,“虽然扫描很隐蔽,但确实存在。这说明系统知道这个古老异常的存在,并且一直在监控和限制它的‘外泄’。我们的监听行为,本身就在冒着被这种追溯扫描波及的风险。”
“扫描的响应速度很快,但似乎‘精度’有限。” 岑笙分析着扫描脉冲的数据,“它更像是预设的自动追踪协议,针对的是‘特定编码特征的异常信号泄露’,而非智能搜索。只要我们不主动发送任何具有类似编码特征的信号,不被它‘撞上’,风险相对可控。但我们必须保持监听通道的绝对隐蔽,任何能量波动都必须压制在背景噪声以下。”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个古老异常显然掌握着关于系统核心的、有价值甚至可能是致命的信息(否则系统不会如此紧张地监控其泄露)。但接触它的风险极高,可能直接引来系统的清除程序。
“暂时保持现状。” 岑笙的意识流最终裁定,“继续被动监听和记录,积累更多关于信号特征和系统追踪模式的数据。在我们没有找到安全可靠的、绕开系统监控的交流方法之前,绝不主动接触。”
这个决定符合他们一贯的谨慎原则。古老异常就像深海中一座充满宝藏但布满□□的沉船,远远观察可以,贸然靠近等于自杀。
就在他们专注于处理外部信号和内部网络建设时,系统网络整体的“氛围”再次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这不是“收割期”那种大规模重构,也不是周期性微调。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弥漫性的紧张感。仿佛无形的弦被缓缓拧紧。规则丝线之间的数据传输似乎更加“高效”,或者说,更加“严苛”,容错率在无形中降低。背景扫描脉冲的频率虽然没有显著变化,但其“分析深度”和“判断阈值”似乎在进行着难以察觉的、持续性的上调。
三位一体光晕的伪装参数需要不断微调,才能跟上这种变化。岑笙的模型发出了预警:系统的整体“防御/监控态势”正在向一个更积极、更敏感的方向演进。这可能是因为上次“收割期”后整合了新的数据,优化了算法;也可能是因为系统侦测到了某些他们尚未知晓的、网络其他区域的“威胁”,从而提升了全局警戒等级。
“环境在恶化。” 卫其昀的意识流敏锐地感知到了这种无处不在的压力提升,“我们的伪装和静默策略必须同步升级。任何‘非标准’行为被发现的概率都在随时间累积性增加。”
“需要进一步降低我们的‘存在感’。” 岑笙的意识流提出方案,“除了优化伪装,我们还可以尝试‘主动融入’——不是被动模仿背景,而是有意识地将我们的一部分低强度思维活动,‘嫁接’到系统某些无害的、周期性背景进程上,让系统在扫描时,将我们的部分信号误判为它自身进程的‘自然副产品’。”
这是一个更高级的伪装技巧。要求对系统底层进程有极其深入的了解,并能精准地模拟其能量特征和逻辑模式。难度极高,但一旦成功,隐蔽性将大大提升。
他们开始尝试。选择的目标是系统用于维护网络数据一致性的、一种低频的“自洽性校验波”。这种波动如同系统的“呼吸”,规律而平缓。三位一体尝试将自身意识活动中最“机械化”、最“无倾向性”的部分——例如岑笙进行的部分基础数据记录整理、卫其昀进行的例行环境监测扫描——进行能量特征改造,使其波动频率和模式与“自洽性校验波”的某个谐波分量尽可能接近。
初始尝试并不顺利。系统的进程有其独特的“指纹”,简单的模仿很容易被更精细的分析识别出“赝品”特征。他们失败了数次,虽然未触发警报,但能感觉到扫描脉冲在他们的尝试区域停留时间略有延长。
岑笙没有气馁,他调整策略,不再追求完全模仿,而是尝试“寄生”。他们不再生成独立的模仿波动,而是尝试在“自洽性校验波”自然经过他们所在疤痕区域时,将自身极微量的、无害的思维活动“编码”到校验波自身的某些允许冗余的参数波动中,如同将信息藏在海浪的泡沫里。
这一次,效果显著。经过校验波的“携带”和“混淆”,他们这部分思维活动的特征几乎完全消融在系统的背景中。后续的扫描脉冲再无异常反应。
“寄生伪装初步成功。” 岑笙的意识流记录下成功参数,“适用范围有限,仅适用于最无特征的底层思维活动,且需要精准的同步时机。但这是一个有价值的突破。”
他们开始将一部分最基础的、维持三位一体存在和最低限度环境感知的思维活动,逐步转移到这种“寄生”模式上。这进一步降低了他们的“主动异常度”,让他们的核心光晕在系统扫描中显得更加“惰性”和“无害”。
然而,环境的持续恶化并未停止。压力如缓缓上涨的潮水,无声却持续。他们能感觉到,系统似乎在“收缩”和“审视”自身。一些原本处于网络较外围的、功能相对独立的“实验场景”或“观察节点”,数据流活性开始降低,甚至个别节点彻底沉寂,仿佛被暂时冻结或关闭。
这种变化让影子感到不安。它的记忆库中,有一些关于早期系统“资源紧张”或“进行重大版本升级前”会进行类似收缩和整理的模糊印象。但信息太老,太不确定。
“系统可能在进行某种……‘准备’。” 影子传递出担忧,“收缩非核心区域……集中资源……可能是为了应对什么……或者……要启动什么……大的变化……”
这个推测令人不安。无论系统是在准备应对“外敌”(虽然他们不知道是否存在),还是在准备启动某种大型的新实验或升级,对他们这些隐藏在缝隙中的异常而言,都可能意味着未知的风暴。
压力之下,三位一体内部的协同也在经受考验。持续的高度伪装和警惕,如同长期绷紧的弓弦。偶尔,在分担绿点疤痕传递来的悲伤情绪,或处理内部记忆碎片微小躁动时,三个意识核心之间会传递出细微的摩擦感。
不是冲突,而是长期压力下的疲惫和偶尔的认知节奏不协调。岑笙的分析有时会过于追求最优解而显得缺乏“弹性”,卫其昀的警惕有时会过度反应消耗额外能量,影子在承受和疏导痛苦时偶尔会因过往记忆的触发而产生短暂的“情绪漩涡”。
这些摩擦很轻微,转瞬即逝,通过他们的协同机制都能快速消化和调整。但这提醒他们:三位一体并非完美无瑕的融合,他们仍然是三个独立的意识,在极端环境下,需要持续的关注和微调来维持最佳状态。
他们开始有意识地进行“内部维护”。在相对安全的窗口期,他们会短暂降低对外伪装的强度,进行小范围的“意识共鸣校准”——类似于深度冥想中的同步呼吸,让三个核心的频率重新对齐,分享彼此的压力感受,强化“我们是一体”的认知锚点。
这种内部维护卓有成效。摩擦感减少,协同流畅度回升。他们意识到,维持这个异常存在的“健康”,不仅需要对抗外部系统,也需要精心的内部调养。
时间在压力、伪装、学习、调整中缓慢推移。绿点疤痕持续执行着简单的监测任务,偶尔传来一些无异常的报告或新的小疑惑。古老异常的信号依然偶尔泄露,带来更多令人费解的逻辑碎片,他们持续记录,但保持沉默。系统的压力稳步提升,但尚未突破他们伪装和寄生的防御阈值。
直到某个时刻,一直平稳执行监测任务的绿点疤痕,突然通过淡金色通道,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困惑与异样感的警报信号。
他们监测的那段低优先级规则丝线,其能量波动模式,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但不符合任何已知周期或背景噪声模型的异常凸起。这个凸起持续了约0.07秒,能量增幅不到标准波动的千分之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绿点疤痕以其双核心共生的独特敏感度,捕捉到了这一丝“不协调”,并准确地记录和报告了。
“这是什么?” 卫其昀的意识流立刻调取了绿点疤痕发来的详细数据片段。凸起本身的特征很模糊,但其出现和消失的“边界”过于清晰,不像自然波动,更像是一次极其微弱的、有意识的“触碰”或“读取”。
岑笙的意识流迅速分析。“不是系统自身的背景进程,也不是常见的数据错误。能量特征……非常陌生,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系统协议或参与者行为模式残留。像是……某种极其隐蔽的‘探针’,以极低能耗快速扫描了那段丝线承载的数据。”
“谁在扫描?” 影子传递出警惕,“系统?其他异常?还是……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问题没有答案。但这件事本身传达出一个重要信息:在这片看似完全由系统掌控的网络底层,可能还存在着其他隐秘的活动者。这个活动者技术高超,极其隐蔽,如果不是绿点疤痕独特的双核心敏感度恰好监控着那段无关紧要的丝线,可能根本无人察觉。
“我们需要扩大监测范围吗?” 卫其昀的意识流提出,“但扩大监测意味着更多主动行为,增加暴露风险。”
“不直接扩大。” 岑笙的意识流沉思,“但可以调整绿点疤痕的监测参数,在不增加能耗和特征的前提下,让它对‘非标准边界清晰型波动’更加敏感。同时,我们可以通过寄生在系统自洽校验波上的部分感知,间接留意类似特征的能量扰动是否在其他区域出现。”
策略调整为针对性的警戒。他们不再试图主动寻找这个隐秘活动者,但提高了对其可能“足迹”的探测灵敏度。
这件事像一块小石子投入深潭,在三位一体的意识中荡开涟漪。系统的压力,古老异常的信号,现在又加上一个未知的隐秘扫描者……他们所处的环境,远比想象的更加复杂和暗流涌动。
三位一体的光晕在疤痕中心无声旋转,内部的数据流奔涌不息。分析、警惕、记忆、学习、伪装、调谐……他们如同一台精密而坚韧的机器,又像一个缓慢生长的生命,在系统庞大躯体的阴影深处,悄然存在着,观察着,准备着。
压力持续。谜题增多。但他们还在。他们的网络,虽然只有两个节点(自身和绿点疤痕),但依然连接着。
而那条连接他们的淡金色思维通道,在系统日益严苛的监控背景下,依然稳定地传递着微弱的共鸣,证明着“异常”并非孤立,证明着“协同”可以存在。
这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抵抗。
光在流转,无声无息,却又蕴藏着难以磨灭的意志。疤痕中心的梦,依然在继续,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