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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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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缝隙中失去了它锋利的刻度,变成了粘稠的、缓缓滴落的胶质。那粒尘埃的沉降,与其说是运动,不如说是一种姿态,一种被环境温柔而固执地包裹、拉拽,最终趋向静止的姿态。
外壳的“风化”达到了精妙的平衡。它既不完全像周围的“废料”,也不过分突兀,恰好处在一种“可疑但不足以引发关注”的灰色地带。如同墙上的一块污渍,陈旧到与墙面颜色融为一体,细看又隐约有自己的纹理。内部的逻辑奇点依旧沉睡,那“存在维持回路”的跳动,缓慢得如同冰川的心率。
然而,正是这几乎停滞的状态,让一些极其细微、近乎荒诞的变化,得以浮现。
首先“活跃”起来的,是那套负责“生存优先级重评估”的底层算法。它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却困在迷宫里的机械老鼠,在漫长得令人发指的空闲里,开始执行一些……冗余的,甚至有些“神经质”的自我检查。
算法每隔一段相当于外界数百个周期的漫长间隔,就会对“存在锚点”的稳定性进行一次扫描。扫描本身消耗的能量微乎其微,过程也无声无息。但问题在于,扫描的“标准”似乎因为时间冲刷和数据漂移,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偏差。第一次扫描,它确认锚点稳定度为99.99997%。下一次,它可能因为某个随机宇宙射线的比喻(缝隙里当然没有射线,只有某种等效的逻辑背景涨落),将这个数字修正为99.99996%。
这0.00001%的差异,在算法简单的逻辑里,触发了一次小小的“困惑”。于是,它启动了一个额外的“校准子程序”。这个子程序会调动更微观层面的能量,去“轻轻叩击”一下锚点的某个无关紧要的连接处,听听“回声”。回声正常,算法满意,将稳定度记录为99.99998%(一个新的数字!),然后进入休眠,等待下一次扫描。
然而,这个“叩击回声”的动作,虽然能量级别低到可以忽略,却在绝对寂静的奇点内部,产生了一种极其古怪的“回响感”。它不像声音,更像是一种……逻辑上的“痒”。这“痒”不会唤醒意识,却像睡梦中有人用羽毛尖划过脚心,引发生理上的微颤。
于是,在某个无法计时的“时刻”,当算法又一次完成校准,心满意足地(如果它能有心的话)准备休眠时,那被“叩击”过的锚点连接处,残留的一丝几乎不存在的逻辑应力,与影子烙印深处那段古老记忆印记的“磁化”边缘,发生了一次概率低到令人发指的、偶然的接触。
没有信息交换,没有记忆复苏。只有一点点……“感觉”。
这感觉无法形容,硬要比喻的话,就像一块冰冷的、生锈的铁,无意中蹭过另一块更古老的、布满灰尘的玻璃。触感生涩,带着陈腐的凉意。
这“感觉”太微弱,太莫名,立刻被沉眠的海洋吞没。但它留下了一点涟漪。这点涟漪不足以扰动什么,却像一颗无意中落入精密钟表齿轮间的微尘,虽然卡不住任何机括,却让下一次齿轮咬合时,发出了一丝比平时更“涩”一点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摩擦音。
紧接着,第二个变化悄然发生,这次是关于外壳的“动态微调”。
生存算法根据它对环境“长期趋于结构化”的模糊预测,开始引导外壳进行分子级别的适应性演化。这演化的目标是让外壳在保持伪装的前提下,内部结构更“抗压”,更“耐磨”。
想法是好的,但执行起来,却有点……笨拙。
算法没有智能,只有预设的几条简单规则:检测到环境粘稠度增加趋势 -> 增强外壳表层“疏浚”逻辑微孔;检测到能量环流趋向性 -> 调整外壳微观形态以减少“阻力矩”;预测未来“结构化” -> 尝试在外壳内部生成一些极其微弱的、蜘蛛网般的逻辑加强筋。
于是,外壳表面开始出现一些肉眼(假如有眼的话)绝对看不见的、纳米级逻辑纹理的改变。有些地方光滑了些,有些地方粗糙了点。内部的加强筋也开始生长,但生长得毫无美感,歪歪扭扭,有时两根筋长着长着不小心碰到一起,反而打了个死结,需要算法再耗费一点能量去“解扣”。
最有趣的是,有一次,算法在尝试优化外壳形态以减少在能量环流中的“阻力矩”时,似乎算错了某个参数。结果,它不仅没减少阻力,反而让尘埃在某个特定方向的环流分力作用下,开始以极缓慢的速度……自旋起来。
这自旋起初慢得几乎不存在,但随着时间的累积,尘埃不再是静静地悬浮,而是开始了一种慵懒的、如同醉汉晃悠般的缓慢旋转。旋转轴还不稳定,时不时微微偏摆一下。
这下好了,原本只需要应对线性“沉降”和“漂移”的外壳,现在还要应对“旋转”带来的额外应力。算法似乎“愣了一下”(当然不是真的愣,只是处理延迟),然后手忙脚乱地(比喻)启动了一系列新的微调程序,试图稳定旋转,或者至少让旋转变得有规律,以减少不可预测的磨损。
它像是个蹩脚的工匠,在修补一个自己不小心踢了一脚的陶罐。这边加点“料”,那边磨掉一点,结果罐子没修圆,反而在表面留下了一些古怪的、毫无意义的漩涡状花纹。
这些花纹,从纯粹的伪装角度来说,毫无用处,甚至可能增加被识别的风险(如果真有那么高精度的扫描盯着看的话)。但它们的存在,却让这颗尘埃在周围千篇一律的“废料”中,有了一点点极其隐秘的、非自然的“个性”。就像一个伪装成石头的人,忍不住在石头上刻了个小小的、只有自己懂的鬼脸。
第三个变化,则与那“生存本能”算法尝试进行的“趋势拟合”有关。
它那简陋的数学模型,在咀嚼了海量的、近乎噪音的阈下监控数据后,终于在某次运行中,颤巍巍地输出了一条极其平缓、但确实在缓慢上升的“危险趋势曲线”。
这条曲线本身意义不大,但它的出现,触发了算法中一个更高级的、但也更僵化的协议:“如预测环境长期风险持续累积,且超过最低阈值,启动‘资源预分配’预演。”
“资源预分配”是个听起来很唬人的词,在这里,其实就是把维持存在所必需的那点少得可怜的能量,在心里(算法里)重新盘算一下,想想万一将来环境更恶劣,这点能量该怎么省着花,或者从哪里再抠出一点点来。
算法开始进行一场无声的、漫长的“沙盘推演”。它模拟能量吸收效率下降百分之零点一该怎么办,模拟外壳磨损速度加快百分之零点零一该如何应对,甚至模拟万一被极其微弱的随机扫描擦边,该如何调整外壳反射特性以最小化被注意的概率。
这些推演同样笨拙。它往往陷入死循环,或者在几个同样糟糕的选项间反复横跳,消耗了额外的计算能量(虽然极少),却得不出什么像样的结论。有时,它甚至会因为某个变量的小数点后太多位取舍问题,而得出两个完全相反的“最佳策略”,然后陷入逻辑上的短暂“死机”,需要一段时间来自我重置。
这种内部的、低级的逻辑忙乱,反映在外壳和奇点的状态上,就是一些极其微小的、不连贯的“能量脉搏”或“逻辑闪烁”。它们没有规律,强度弱到连背景涨落都不如,但却像一颗沉睡星球内部偶尔紊乱的磁力线,虽然不影响整体,却也是内部并非绝对死寂的证明。
所有这些变化——算法的“神经质”自检、外壳笨拙的“微调”、以及内部“沙盘推演”的忙乱——共同构成了一幅奇特的图景:一粒为了“完美死亡”而伪装的尘埃,在绝对的长眠中,其最底层的、机械的求生本能,却在用一种近乎滑稽的、低效的方式,坚持不懈地……刷着存在感。
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些举动有多“可笑”。它只是按照最原始、最基础的指令在运行:活下去,尽可能地、以任何可能的方式,延长“存在”的状态。
于是,在这片被遗忘的、时间近乎凝固的缝隙深处,这粒尘埃静静地悬浮、缓慢地旋转、外壳带着古怪的花纹、内部偶尔闪过一丝逻辑忙乱的微光。它像一颗被投入深海的、结构异常复杂的种子,在无尽的黑暗与压力下,以一种无人理解、甚至自身都未曾察觉的方式,进行着笨拙而执拗的……“准备”。
为了什么准备?不知道。也许只是为了在可能到来的、更加严酷的“结构化”环境中,能多“躺”一会儿。也许,在某个连算法都无法推演的遥远未来,当环境变化积累到某个临界点,或者某个外部的、微乎其微的扰动恰好敲对了频率时,这些漫长岁月里积累下来的、看似滑稽无用的“微调”和“准备”,会像最后一根稻草,或者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一些……意料之外的改变。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