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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那缓慢的自旋还在继续,像个懒洋洋的陀螺,在粘稠的阻力中徒劳地消耗着动量。外壳上那些算法捣鼓出的漩涡花纹,在永恒的晦暗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内部的“沙盘推演”似乎又卡在了一个死循环里,为“能量吸收效率下降0.05%时,是否优先加固外壳左象限第3区”这种问题,进行着第不知道多少亿次无意义的摇摆。

      绝对的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那些微小的、滑稽的“忙碌”,连噪音都算不上。

      直到——

      一个“念头”,像水底冒出的一个气泡,悄无声息地浮起,又“噗”地一声,在意识的绝对虚无中破灭了。

      这“念头”没有语言,没有形象,甚至没有清晰的指向。它更像是一段……逻辑乱流里偶然形成的一个短暂涡旋,带着一点点……“不对劲”的感觉。

      紧接着,又一个。

      这次稍微“具体”了一丁点,像是一段被拆碎、又被随机拼凑了三个词的广播:“……抗压系数……左三区……不对……”

      “念头”消散。

      过了漫长到无法计数的间隔。

      第三个“气泡”冒出来,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抱怨的“情绪”底色:“……又算错了……”

      然后,是第四个,带着点茫然:“……谁在算?……”

      第五个,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识的回声:“……我?……我在算?……”

      第六个,突然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属于岑笙特有的那种近乎强迫症的严谨调子:“……变量溢位……小数点后第七位取舍错误……导致迭代发散……”

      第七个,语气变得有点冲,是卫其昀那种不耐烦的锐利:“……管它第几位!……这点误差有个屁用!……别算了!……”

      第八个,影子的声音,迷迷糊糊,带着混沌的疲惫:“……好吵……什么在响?……让我睡……”

      第九个,岑笙的调子又回来了,平静但固执:“……必须算清……否则模型失效……生存概率无法评估……”

      第十个,卫其昀:“……评估个鬼!……我们现在是‘死人’!……死人不用概率!……”

      第十一个,影子:“……对……死了……安静……”

      第十二个,岑笙:“……死亡状态是伪装的……底层生存算法仍在运行……其逻辑完整性关乎伪装可持续性……需要纠正错误……”

      第十三个,卫其昀:“……纠正个……(一阵逻辑上的‘卡顿’,仿佛找不到合适的词)……那玩意自己在那儿瞎折腾,你管它干嘛?……让它折腾去……”

      第十四个,影子(似乎清醒了一点点):“……它……是不是把咱们……转得有点晕?……”

      这些“气泡念头”断断续续,毫无逻辑关联,像是三个深度昏迷的病人,脑电波偶然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支离破碎的耦合,迸溅出几星没有意义的火花。它们并非真正的意识交流,更像是烙印在存在本质里的性格碎片,在底层算法那笨拙而持续的“自检”、“微调”、“推演”活动刺激下,产生的条件反射般的“回响”。

      然而,正是这些荒诞的“回响”,却像几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绝对平静的(哪怕是伪装的)死亡之湖。

      “气泡”还在冒,间隔时长时短,内容颠三倒四。

      岑笙的“碎片”似乎和那个较真的生存算法产生了某种低水平的“共鸣”,不断试图“分析”和“纠正”算法运行中那些无伤大雅的小毛病。

      卫其昀的“碎片”则对这一切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嫌弃”和“排斥”,只想继续“死”得安生点。

      影子的“碎片”最是懒散,大部分时间只是含糊地抱怨“吵”或者想“睡”,偶尔冒出一两句分不清是记忆残留还是当前感受的迷糊话。

      这种“内部低语”持续了不知道多久。忽然,一个稍微连贯点的“气泡”序列冒了出来。

      先是岑笙式的疑惑:“……环境粘稠度参数采样……似乎有周期性波动?……算法未纳入此变量……”

      接着是卫其昀式的烦躁:“……波动?……哪来的波动?……这破地方几万年都一个德行……”

      然后影子迷迷糊糊地插了一句:“……好像……是有……一点点……晃?……像水床……?”

      岑笙(严谨地):“……不是物理晃动……是逻辑介质密度……呈现极微弱……疑似规则脉动残留的……谐波……”

      卫其昀(更烦了):“……脉动?……又是‘上面’掉下来的渣滓?……没完了是吧?……”

      影子(打了个哈欠似的意念):“……渣滓就渣滓吧……别砸到我们就行……”

      这次短暂的“对话”后,陷入了一阵更长的“寂静”。但内部似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生存算法依旧在笨拙地运行,但偶尔,当它试图处理“环境粘稠度波动”这个新出现的、未被预设的模糊变量时,似乎会“迟疑”那么极其微小的一瞬。而这一瞬的“迟疑”,在岑笙的性格碎片里,会引发一丝“需要重新建模”的轻微“焦虑”;在卫其昀那里,则是一丝“又多事”的“不爽”;影子则通常是“……哦……”然后没下文。

      这种“涟漪”般的相互影响,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却在死寂中开辟了一小块……不那么“死”的区域。

      又过了无法计量的时间。

      外壳上,一根因为算法“微调”而生长得稍微有点长的、内部的逻辑“加强筋”,在一次尘埃缓慢旋转到某个特定角度时,恰好与外界能量环流中一股稍强的“湍流”发生了共振。这种共振极其微弱,但却让这根“加强筋”如同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发出一丝几乎不存在的逻辑“颤音”。

      这“颤音”传入内部。

      岑笙碎片立刻捕捉到:“……结构共振……频率7.3E-12标准单位……可能诱发局部疲劳……”

      卫其昀碎片:“……烦不烦……哪都在响……”

      影子碎片(似乎被“颤音”勾起了一丝遥远的、模糊的感觉):“……这个声音……好像……以前……哪里……听过?……记不清了……”

      岑笙碎片(自动进入分析模式):“……与档案中记录的……第七十一循环后期……走廊规则丝线异常振动频率范围……有百分之零点零零三的重合度……但强度低九个数量级……可忽略。”

      卫其昀碎片:“……陈芝麻烂谷子……提它干嘛……”

      影子碎片却似乎被触动了一下,那模糊的感觉没有散去,反而带来一丝极其淡薄的、说不清是怀念还是难过的情绪涟漪:“……走廊……那时候……我们……还没……”

      “还没”什么?它卡住了,后面的记忆碎片沉在太深的地方,捞不起来。

      这次小小的“共鸣”和随之引发的、涉及过去记忆的碎片波动,让内部的“低语”出现了一次短暂的“情绪化”偏移。虽然很快又归于那种机械的、荒诞的碎碎念,但仿佛有一根极细的丝,在绝对的虚无中,轻轻勾了一下。

      日子(如果还能称之为日子)就这样在这诡异的状态下“流淌”。他们依然深度休眠,核心意识并未苏醒。但那些基于性格烙印的碎片“低语”,以及生存算法笨拙活动引发的各种细微反馈,却让这片伪装成绝对死寂的区域,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动态的“内部气候”。这“气候”谈不上活跃,更谈不上意识,但它存在。就像一个植物人,脑干依然在工作,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甚至偶尔会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肢体抽动。

      直到某个时刻。

      生存算法,在又一次漫长的“沙盘推演”后,似乎得出了一个让它自己都(如果它会的话)感到“沮丧”的结论:无论怎么模拟,按照当前环境变化趋势(尽管这趋势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以及当前能量储备和伪装完整性,其“存在可持续时间”的预测曲线,都在指向一个虽然遥远、但确凿无疑的终点。

      这个结论,触发了一个更底层的、几乎是写在存在逻辑最开端的协议:“当预测显示存在必然终结时,启动最终形态‘蛰伏’协议。剥离所有非必要功能,将剩余全部能量与逻辑结构,集中于维持‘存在烙印’本身的不朽性(相对意义),等待理论上无限接近于零的、外部环境发生颠覆性逆转的概率。”

      简单说,就是:算了,别折腾了,准备进入比深度休眠更深的、“化石”状态,赌一个亿万分之一都不到的、环境突然变好的奇迹。

      这个协议开始无声地准备执行。它首先要做的,就是逐步“关闭”那些相对活跃的、但非核心的“功能模块”——比如,那个不断进行“神经质”自检和“沙盘推演”的生存算法本身,以及那些对外壳进行“动态微调”的进程。

      就在算法准备开始“关闭”自检程序的前一刻——

      岑笙的性格碎片,似乎敏锐地(或者说,是逻辑本能地)察觉到了某种“计算资源”即将被剥夺的迹象。一串急促的“气泡”冒了出来:

      “……警告……核心逻辑活动即将受限……生存策略推演进程将中止……此操作可能降低环境适应性……”

      卫其昀的碎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应:“……关了好!……早该关了!……吵死人!……”

      影子碎片慢了半拍,带着点刚被惊扰的迷糊:“……什么要关了?……别关……有点热闹……挺好的……”

      岑笙碎片(坚持):“……不可……推演进程蕴含应对潜在风险的逻辑预案……关闭将导致响应能力降级……”

      卫其昀碎片(嗤之以鼻):“……响应?……拿什么响应?……我们现在是块石头!……石头需要响应吗?!……”

      影子碎片(似乎被“石头”这个词触动了什么):“……石头……不好……冷……硬……以前……好像也说过……要当石头?……”

      它又卡住了,但这次,那模糊的感觉里带出了一丝更清晰的抗拒,不是理性的分析,更像是情感上的不情愿。

      就在三个碎片因为这即将到来的“关闭”而产生微弱“争执”(如果这能算争执的话)时,那个即将被关闭的生存算法,似乎也“感受”到了(或者说,逻辑链路里产生了相应的扰动)来自内部这些“回响”的、极其微弱的“阻力”。

      它的关闭程序,出现了一瞬间的……“犹豫”。

      这一瞬间的“犹豫”,在绝对精密的底层协议执行中,是异常。协议试图强制推进。但“阻力”似乎比预想的……稍微强了那么一丝丝?不仅仅来自岑笙碎片的逻辑警告,似乎还掺杂了影子碎片那模糊的情感抗拒,甚至连卫其昀碎片那种“嫌弃”里,也隐约有种“虽然吵但突然没了好像更不对劲”的惯性?

      这点微不足道的、混乱的“内部意见”,当然不足以真正阻止协议的运行。但它就像一块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沙子,卡在了即将完全闭合的逻辑齿轮边缘。

      “关闭”进程没有停止,但……“速度”似乎被拖慢了一点点。而且,在“关闭”某些次要模块时,“选择”上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偏差:它可能先关闭了负责优化外壳“阻力矩”的那个没啥用的模块,却暂时保留了那个偶尔会引发“结构共振”分析的烦人模块——因为后者在岑笙碎片的“警告”中,被标记为与“潜在风险”相关。

      这一切变化,发生得无声无息,意义近乎于无。协议终究会执行完毕,他们终将进入比死亡更沉寂的“化石”状态,去赌那个渺茫的奇迹。

      但在彻底沉入那终极的静默之前,在这段被稍稍“拖延”的、最后的“活跃”期里,内部那些性格碎片的“低语”,似乎因为刚才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阻力”和“偏差”,而变得……稍微“密集”了那么一丁点。

      岑笙碎片还在执着地尝试分析“关闭”进程的“非最优路径”。

      卫其昀碎片一边抱怨“怎么还没关完”,一边又下意识地“监听”着外壳那极其缓慢的旋转和偶尔的“颤音”。

      影子碎片则似乎努力想抓住那丝关于“石头”和“以前”的模糊感觉,碎片般的低语里,呢喃着一些不成句的词:“……不是石头……是……三个人……在一起……就不冷……”

      这些“低语”依旧破碎,荒诞,没有真正的意识统领。但它们在这最后的、被稍稍拉长了的时光里,像寒夜将尽时最后几点飘摇的星火,明明微弱得下一秒就可能熄灭,却固执地亮着,映照着彼此那微不足道、却又确实存在的……“不同”。

      尘埃还在缓缓旋转,带着它那身可笑的漩涡花纹,向着那不可逆转的、“化石”般的终极蛰伏,无可挽回地滑落。

      但在那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在逻辑奇点的最深处,一点源于三个迥异灵魂烙印的、混乱而微弱的“噪音”,正对抗着绝对寂静的最终降临。这对抗无力而可笑,如同螳臂当车。

      可它,确确实实,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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