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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爱或许不是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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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在天边刚刚破开一丝光亮的时候哈里终于从黑暗中看到了那个他一直以来憎恶的敌人。
“我原本只是想和安见面。”
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黑色物体上。
“答应和你谈更多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
“好奇你是为什么会研究出这样的芯片?好奇你为什么在知道这些芯片被用于什么的时候......还能如此毫无悔过之意。”
在哈里看来,阿克曼是这整件事的罪魁祸首。
——是他先把这种芯片发明出来的,是他没有竭力去阻止之后发生的一切。
是他默许那些贪婪的人类一次又一次利用芯片实现他们的恶心的幻想。
默许他们肆无顾忌地追捕下城人,就算发现这些幻想的达成是以无数人的性命为代价,这个芯片的发明者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所以哈里真的很讨厌阿克曼。
比起那些明晃晃散发出欲望恶臭的老家伙们,他似乎更讨厌这种眼底毫无波澜,看起来什么情绪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想得到的假神明。
神明。
是的,哈里觉得这个词形容阿克曼最为合适。
造物主把一切好的坏的全都捏造出来,然后不为所动地看着他们相互厮杀。
恶意滋生。欲念被一次又一次的快意饲养。
黑暗在光的背面肆意蔓延,最后好的坏的都会被黑色的潮水覆盖、慢慢蚕食腐烂。
或许早点颁布律法可以提前阻止很多事的发生,或许不能;
或许还有其他方法可以改变一切的走向,或许没有。
可这个造物主最让人厌恶的就是他似乎连试都没有去尝试。
不偏不倚,一动不动。
没有任何情绪,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没有地宛如一个死人。
“你喜欢她吗?”
可想象中的对峙甚至是剑拔弩张并没有像利刃一样撕破两人最后的体面。
阿克曼在一旁的草凳上坐下,十指交叉。
他用状似不经意的语气直接了当地问了一个类似‘八卦’一样的问题。
可眼底的认真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哈里怔愣一瞬,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只能涨红着脸,用极小的声音憋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上一次放走她是你故意的吧。”
阿克曼手一伸,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草凳。
他用眼神示意哈里可以坐着说,这非常明显的上位者习惯让哈里更为不爽,而且面前这人不是喜欢之人的长辈,而是他的另类情敌!那他才没必要给他好脸色,他要把场子拿回来!
“所以你今天说要聊聊到底是要聊什么?”
哈里坐下了,下巴抬得很高。
如果是谈谈你的事他勉强可以好好和阿克曼聊个两句;
——毕竟他喜欢你,毕竟你喜欢阿克曼。
毕竟阿克曼是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喜欢上这样的人通常都是没有好下场的,不过好在阿克曼看起来对你很是在意,那他作为你的追求者,或许可以稍微帮你争取一些。
“那一次你明明可以直接让车子开向悬崖,或者还有很多方法可以保你舍她。”
“明知掉头往回是风险最大的做法。”
“可你还是这么做了。为什么?”
阿克曼定定地盯着哈里看了一会,开口。
“........”
在回答前哈里曾想过很多冠冕堂皇的解释。
比如不知道你死了会不会对其他芯片有所影响。
比如毕竟你的存在比他重要的多。
比如你是所有人都想找到并且拥有的那一个;
而他只是个无名小卒,是生是死对于这个世界都并无差异,所以从大局上来看,当然是保你舍他。
可这些乱七八糟的答案他说不出口。
他才没那么伟大,根本就没想着拯救世界。
最远大的理想不过是救下那些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亲人,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然后他就可以逃离这个乱七八糟的是非之地,到世界的另一端,逃避般地过上安安静静没有人打扰的生活。
“是,我喜欢她。”
哈里承认了,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发现心理的负担在不断减少。
因为你不只是芯片的宿主,你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因为你是他喜欢的人,所以他在尊重的前提上又更多了一层不忍伤害的、不理智的心软,这很合理。
而且实话说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和你也都毫无关系。
人们并不会去责难一只被烧成了烤鸡的鸡,不会不讲理地问它为什么要被烧,问凭什么他的存在让这个世界大变样。
鸡是受害者,你也是受害者。
理智的人只会找加害者要讨说法,因为他们知道那些人‘手中的刀’和自己一样,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所以你知道她的身份了。”
阿克曼再一次简洁明了,就好像这次就只是长辈和晚辈的谈心。
“......知道。但我没准备全部告诉她。”
哈里的眼神看向一边。
“如果你约我出来是因为担心我把知道的一切真相都告之,那你大可以放宽心。”
“自始至终我都只想问她愿不愿意救治我那些被迫产生了排异现象的朋友。”
“我只会说我知道她有救治的能力,其他的,一概不会提。”
阿克曼:“为什么?”
哪那么多为什么?今天阿克曼的问题怎么格外多??
讲道理,如果今天是聊一些信仰、一些理念,一些上城区和下城区的问题,一些凭什么现在人类不能生而平等了,他或许会边回答边和阿克曼大打出手。
可现在他们聊的是你,只是你。
纵使他们有再多不同,对于你的情感却是相同。
就像阿克曼能够感受到他喜欢你一样,哈里也同样能感受到你在阿克曼心中的不一般。
或许在其他地方阿克曼会给他挖坑,可在你的事上,哈里可以很有信心地说:不会。
“因为安不应该为你的错误买单。”
哈里终于把阿克曼最想听到的答案说了出来。
“对我而言她只是安,是一个人。”
“她不是别人口中什么芯片,就算拥有了强大的能力也和她本人无关,我不想把这些所谓的责任强行安在她身上,也不希望她会因此有什么心理和道德上的负担。”
“所以如果她拒绝救治你的朋友你也能接受。”
“当然能,这是她的权利。”
“那如果她拒绝治疗你还会喜欢她,还会护着她吗?”
“.......”
哈里忽然有种错觉。好像透过那个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看到了最本质的阿克曼。
他在为你担心,他在为你铺路。
他永远冲在最前面,就算再危险也会为了一点点可能性而尝试。
“所以你到底想找我说什么?”
哈里觉得在这一秒他似乎和阿克曼处在了同等的位置。
从你的身后默默走到了你的身旁。
不再只是那个‘要不帮喜欢的人一把’的心态,而是真真正正,站上了这个名为喜欢的战场,公平地和阿克曼对峙。
“想和你谈个合作。”
阿克曼起身,好像微微笑了一下。
“边走边聊?”
他带着哈里走向他来的地方,率先帮他打开车门。
“而且我希望你等会能跟我回去陪我演场戏。”
“......事情要做就要做到极致。”
“我需要你帮我添一把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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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来的时候已经早上8:30.
第二天了,美梦过去了,昨夜的温馨也渐渐没了温度,该面对现实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不可能毫无痕迹;
自欺欺人或许在一段时间内有用,可随着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你只会愈发像以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揪着缠着一定要阿克曼给你一个你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给你的承诺。
缠着。对,你总是缠着他。
小时候缠着叫他papa,长大以后缠着和他接吻。
你一直缠着缠着想变成他的唯一;
肆无忌惮地纠缠,把他的不拒绝当成对你的好感。
你总想和他发生一些父女情分以外的事,可到头来却发现或许从最开始你们的父女关系也是你强求来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主动,他只是实现了你的愿望,他永远都是那个高贵的施舍者。
好没意思。
站到镜子前忽然发现原本唇红齿白的自己变得无比憔悴。
本来就白的皮肤此刻透出一点青色,饱满的唇也渐渐失去的原本的光泽。
明明从昨晚到现在你睡了整整9小时。
可脑袋依旧昏沉、手脚依旧无力。
一种厌世的情绪在你心底蔓延,正巧这时闹铃响起,你又走回到床边把嗡鸣着的手机按掉,这才发现哈里的信息,脸色有些凝重地在床边坐下。
哈里没死,哈里约你见面。
——哈里肯定比你更清楚你身份的细节;
若是放在几天前你一定觉得这是天大的好消息,甚至会毫不犹豫地夺门而出。
可现在的你还想知道吗?
——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点害怕。
知道得更多会不会更绝望?而且所谓的真相有难道真的比快乐还要重要......?
如果当一切真相被剖开;如果在你面前的是那个血淋淋的、最坏的、你最不能接受的结局;
到那时你该何去何从?你该如何面对阿克曼?你该如何......面对自己?
“.....好,你定地点。”
可后来你沉吟了半晌最后还是拿起手机决定不让自己逃避事实。
“滴滴——”
信息刚发出去,熟悉的提示音竟然就在你家中响起。
没用能力都觉得那声音简直清晰可闻。
穿上鞋三两下就打开门走到了楼梯边,看到半开着的书房门,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她的身份,那我再装模作样地瞒着你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走到楼下,papa的声音透过没关紧的书房门缝,不偏不倚地钻进你的耳朵。
“可001毕竟是我的人,我从小把她养大。”
“越过我直接和她交涉是不是不太合适?借狗都得看主人,我同意了你再找她,这才更显对我的尊重。”
“可她不是001,她是安。”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听出是哈里。
“安已经20了,成年了。我若想找她帮忙我直接问她便可。”
“她若不愿意我也没话说。”
“——可我凭什么找你?”
“001就只是001.”
然而下一秒阿克曼的话让你如坠冰窟。
后面的话你已经没办法听完整了。
大概就是哈里在为你冲锋陷阵,他因为阿克曼冷漠的态度而感到不满,为了你竟然会喜欢这样的人而感到惋惜,他很愤懑。
可阿克曼永远都只在强调得失。
“......我把001借给你我有什么好处?”
一字一句都宛如用冰刀在你心上慢磨。
“......我并不想一直受联邦那些老家伙们的摆布,如果你能在这方面提供一些帮助,那或许这笔交易也不是不可行。”
.........
‘啪——!’
你冲了进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拎起阿克曼那一向干净整洁的衣领,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脸上留下五指印记。
“........”
泪水模糊了面孔,掌心红通一片。
你颤抖着嘴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觉得好像这一切就是这样了,这或许就是你和阿克曼的终点,你只是他千万实验体中的一员,冰冷的编号代替了你的名字,你的存在,只为了给他提供价值。
......只是曾经的那些温柔到底算什么?
明明初中那会可以不来救你的,明明哈里绑架你的时候也可以不用那么着急。
明明在你说做噩梦睡不着的时候根本没必要花精力来哄你;
甚至那些旅游、那些对你的过度保护、那些纵容你每一个行为的无奈,还有那些.....吻,这些都显得非常不可理喻,因为他只需要把你关起来就好。
——就像他刚刚说的,把你当成一条狗。
“我和他走,可以吗?”
你转身,忽然拉起哈里的手腕。
“如果哈里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他确实认识那些觉醒的超能者......”
“那他确实可以帮到您。”
“我可以作为您的......所有物,被交换到他手里。”
你不知道觉醒意识是什么意思,但你知道阿克曼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明显对这些很‘感兴趣’。
阿克曼说他不想被联邦压制,你也知道联邦那些人对他虎视眈眈;
所以总有一天他们会闹掰,这种时候哈里若是能帮上一点忙,也算是你作为‘他的宠物’、他把你借出去之后、你给他的回报了。
“.....但我不会回来了。”
你微微颤抖地晃了两下,哈里立刻扶住你的肩膀把你半揽在怀中。
“如果您要我的命,可以拿走。”
“如果您要我体内那枚该死的芯片,我也毫无怨言。”
“......可我们的父女情谊到此为止。”
很没攻击力的话从你嘴里脱口而出,但你知道这对阿克曼来说并不算什么。
——什么父女情谊、什么赤忱的爱恋;
这些都是你单方面对他的,他从未说过会回应,反而每一次都在以各种方式和你拉开距离,不断地告诉你不可以,只是你自己不停。
“还有,我希望......您能允许我再以安的身份再活一段时间。”
忽然就无家可归了。
忽然连名字叫什么都不重要了。
忽然你的存在就只是为了供养体内的那枚芯片。
那你作为人的意义是什么?你这些年看过的书、对于自身的思考、对于世界的思考都算什么?
安*塞西莉娅对这个世界而言难道就真的只是可以被随意抹去的代码?
你真的可以被量化吗?你不甘心。
你拉着哈里摔门出去了。
别墅里第一次那么安静,安静到似乎连阿克曼过重过快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钟表在走动,仪器的排风扇呼呼作响。
一阵低沉的笑声似乎在别墅内响起;
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悲哀。
“......原来这就是泪吗?”
阿克曼忽然用指腹碰了一下自己潮湿的脸颊。
滚烫的、黏糊的、带着像血一样的咸腥;
怎么抹都会有新的水滴出现,在指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原来铁石心肠到我这种程度也会哭啊。”
阿克曼对着自己嗤笑一声,单手划开放在实验器材旁边的一道火柴;
他看着它燃烧,冷笑,然后又划开一根,将它扔进书房最里面的密室。
“别回来了安。”
阿克曼将和你有关的所有全都扔进火里。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