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晚自习总是带着点磨人的冗长。窗外的梧桐叶被秋夜的风卷得簌簌响,月光漏过叶隙,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碎影。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值日生轻手轻脚拖地的响动。 游逢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英语必修五课本,旁边堆着半尺高的练习册,封面上“高考英语必刷题”几个大字被他用黑笔涂得七零八落。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握着笔,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灯的光线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盯着课本上的长难句,嘴里小声嘀咕着:“主谓宾……定语从句……又他妈是定语从句。” 几天前的那节英语课,戚柯站在讲台上,声音清泠泠的,像碎冰撞在玻璃杯上,一字一句戳得他颜面尽失。那句“丢自己的人,也丢班级的人”,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从那以后,游逢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上课不再把漫画书藏在桌肚里,虽然偶尔还是会走神,但至少会把戚柯的笔记借过来抄得满满当当;早读课破天荒地扯着嗓子背单词,连李初煦都调侃他: “是不是被外星人附体了”。 他的英语成绩确实在往上爬,从及格线边缘挣扎,到现在能稳稳卡在班级中游。只是每次看到戚柯的成绩单——永远的年级第一,永远的满分作文,永远的口语示范——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又冒了出来。 “逢子哥,又在啃英语啊?”李初煦的脑袋从旁边探过来,手里捏着一副扑克牌,“劳逸结合懂不懂?来两把斗地主,放松放松大脑。” 游逢头也没抬,挥了挥手:“滚蛋,别耽误我背单词。” “啧,出息了,忘了兄弟了。”李初煦撇撇嘴,转身朝教室后排的角落走去。莫谷芯这几天感冒,四人组的座位空出来一个,李初煦又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一把椅子,在教室后排一并,澳门赌场诞生。 “秦雨娴,戚柯,三缺一,来不来?” 游逢的笔尖顿了顿。 他顺着李初煦的背影看过去。教室最后面的角落,靠窗的位置,三个女生正围坐在一起。秦雨娴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林鹜琂低头翻着一本杂志,而戚柯…… 戚柯正坐在椅子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她手里捏着几张扑克牌,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牌面,目光落在牌上,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游逢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课本,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我先出,”秦雨娴把薯片袋放在一边,甩出一张牌。 “3。” “过。”林鹜琂说。 戚柯挑了挑眉,指尖夹着一张牌,轻轻放在桌上: “4。” “我靠,你又压我?”秦雨娴哀嚎,“戚柯你是不是记牌啊?每次都精准卡点。” “雨娴宝贝,你太菜了~~~”戚柯的声音不大,带着点笑意,清泠泠的,像夏夜的风。 林鹜琂轻笑一声:“她何止记牌,连你手里剩几张牌都算得清清楚楚。” 游逢偷偷抬眼,看见戚柯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打牌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慢条斯理的劲儿,不像秦雨娴那样一呼百应,也不像李初煦那样急吼吼的,明明是玩牌,却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他的目光落回自己的英语课本上,盯着那句“ It is not how much we do but how much love we put into what we do that benefits our work most”,越看越觉得头疼。 主谓宾他能分清,定语从句也勉强能懂,可一碰到这种强调句,他就彻底懵了。他翻出笔记本,上面抄着戚柯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写着“强调句结构:It is/was + 被强调部分 + that/who + 其他部分”,还有几个例句,可他还是看不懂。 他咬着笔头,犹豫了半天,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去问啊!不懂就问,这有什么丢人的?” 另一个说:“算了吧,万一被她嘲讽一顿怎么办?她肯定会说‘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这一周白学了’。” 他纠结了十多分钟,手里的笔都快被他咬碎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响,月光也暗了几分。教室里的同学大多都在埋头苦读,只有后排的角落,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笑闹声。 游逢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合上书,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打破了教室的宁静。 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他要掀赌场?游逢爆改扫赌警察? 游逢的脸有点发烫,他假装没看见,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朝后排的角落走去。 “逢子哥?你干嘛?”李初煦看见他走过来,一脸惊讶,“你不是要背单词吗?” 秦雨娴也愣住了,薯片咬到一半,停在嘴边:“游逢?你也想玩牌?” 林鹜琂:“看来只能再加一副牌炸金花了……” 游逢的目光落在戚柯身上。 戚柯也抬起头,看向他。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月光,带着点疑惑,又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我……”游逢的喉咙有点发干,他攥紧了手里的英语课本,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是来玩牌的。我……我有一道题不会,想问问……”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安静了。 李初煦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新闻。秦雨娴嘴里的薯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都没察觉。林鹜琂也放下了手里的杂志,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和戚柯身上。 游逢的脸更烫了,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后悔了,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跑过来,后悔自己竟然想向戚柯请教问题。 就在他准备说“算了,我自己再琢磨琢磨”的时候,戚柯说话了。 “什么题?” 她的声音很轻,像泉水流过石头。 游逢愣了愣,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对上戚柯的目光。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没有不屑,只有淡淡的好奇。 “就……就这个。”他赶紧把英语课本递过去,手指着那句强调句,“这个强调句,我看不懂。” 戚柯接过课本。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 游逢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赶紧缩回手,假装看向窗外,耳根却悄悄红了。 戚柯低头看着课本,眉头微蹙。她的睫毛很长,垂着,轻轻颤动着。月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银边。 她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抬起头,把课本递还给游逢。 “月亮好看吗?看课本。” 此时此刻,月亮确实不算好看。 …… “很简单。”她说,“这个是强调句的基本结构,强调的是主语部分——‘not how much we do but how much love we put into what we do’。” 她顿了顿,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又从李初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低头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游逢看着她写字的样子。她的字迹娟秀工整,像印刷体一样好看,和她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她写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把纸递给他。 纸上写着两个句子。 原句:It is not how much we do but how much love we put into what we do that benefits our work most. 拆分:正常语序——Not how much we do but how much love we put into what we do benefits our work most. “看到了吗?”戚柯的声音很轻,“强调句的特点就是,去掉It is/was和that/who之后,句子依然成立。你把这个句子里的It is和that去掉,整理一下语序,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 游逢盯着纸上的句子,恍然大悟。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竟然纠结了这么久。 “懂了吗?”戚柯问。 “懂了懂了!”游逢赶紧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谢谢你啊,组长。”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这么诚恳地,对戚柯说谢谢。 戚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你终于不是那个连定语从句都不会的游逢了。” 游逢的脸有点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高一好歹听了一年,也不是白混的。” “是是是。”李初煦在旁边起哄, “我们逢子哥现在可努力了,早读课比谁都大声,上课还抄笔记呢。” “闭嘴。”游逢瞪了他一眼。 秦雨娴笑出了声:“游逢你可以啊,竟然敢来请教我们戚大小姐。我记得你上周还跟戚柯吵架呢。”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游逢的声音有点低。 戚柯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扑克牌,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牌面。她的目光落在牌上,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林鹜琂看了看戚柯,又看了看游逢,突然开口:“游逢,你要是还有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戚柯。她这个人,嘴硬心软,其实很乐意帮人讲题的。” “少听她信口开河。” 戚柯抬眼,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 林鹜琂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说的是实话啊。” 游逢看着戚柯。她的脸颊有点微红,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眉眼,看起来竟有几分可爱。 他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那……那我要是还有不懂的,真的可以问你吗?”游逢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戚柯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月光。 “可以。” 她说,“不过,”她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下次问问题的时候,记得带包薯片。秦雨娴的薯片,味道还不错。” 秦雨娴:??? 秦雨娴立刻护住自己的薯片袋,如临大敌。 “柯柯你过分了啊!想吃自己买去!” 戚柯轻笑一声,没说话。她拿起一张牌,轻轻放在桌上:“该你出牌了,秦菜菜。” “你才菜呢,我今天只是手感没找到而已,懂吗?再质疑我的实力,打你没商量。” “好好好,我错了,秦大赌神。” 游逢看着她笑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他捏着手里的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透着淡淡的墨香。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月光落在课桌上,落在他手里的纸上,落在戚柯的侧脸上。 教室里很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同学的低语声,还有后排角落传来的,低低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悠扬的歌。 游逢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夹进英语课本里,然后翻开书,继续盯着那句强调句。 这一次,他的嘴角,也带着一点止不住的笑意。 他偷偷抬眼,看向后排的角落。戚柯正低头看着牌,月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粉。 游逢低下头,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下次问问题,记得带薯片。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地响着。秋夜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却又带着几分温柔。 晚自习的时光,好像也没那么冗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