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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端诚奉饯缀梦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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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李半重回正堂,众人见她一身新装,气质迥然,皆不由得神色微动,又随即敛容。
齐琮暗暗打量:衣冠之变竟能移人气韵如斯!这一身衣裳竟将她周身那股凛然的威仪化去了大半,如今虽仍端庄,却更显温润可亲,连眉眼间都柔和了许多。
魏昭依旧如常,见她进来,只微微颔首。李半这次却未闪避,反而朝他轻轻一笑,那笑意映着晨光,竟如那帔子末端缝着的水晶一般,光彩夺目。
堂中气氛不知不觉松泛开来。先前那种屏息凝神的恭肃渐渐消融,众人不再唯唯称是,言语间添了家常的暖意,偶尔还会响起几声清脆的笑声。
陈启煜见李半神情宁和,心知事已办妥。又稍坐片刻,便起身揖道:“既衣裳合体,某当速返裁缝铺传讯,也好教彻夜辛劳的乡邻早些归家歇息。”
齐琮沉吟片刻,思及陈启煜今晨确已在府上耽搁多时,遂不再挽留,示意齐彦强起身送客。齐琮与云朴老先生则关切问起几人接下来的打算,想等齐彦强返回后,便请他陪同众人在村中游览一番。
不料李文却道:“多谢里君与老先生盛情。只是我等身上尚有要务,恐怕不便在此久留,就不劳烦安排了。”
齐琮闻言,慌忙起身:“仙长与娘娘何须如此匆忙?可是村中招待有何不周?寒村虽陋,四时风物却也清朴可观。不如再留两日,容乡亲们略表寸心,也好为各位备办些更周全的行装。”
李半见齐琮言辞恳切,心下不免微动,却不敢贸然开口。
她悄然环视身侧三人神色:李文眉梢微扬,显然已备好婉拒之辞;魏昭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平和,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魏明则好像无关己事,拿起一块儿茶果便放入嘴中,刚一抿开,就眉开眼笑。
李半一念及李文待会儿可能的推拒,还未等他开口,窘意便已细细密密地攀上心头,教她耳根都微微发起热来。
没成想,又是那云朴老先生先开了口,他神色如旧,冲着齐琮摆了摆手,声音沉稳地说道:“齐琮,你一片赤诚,仙长与娘娘慧眼明心,岂会不知?”
他抬眼望向正堂外露出的那片天空,话锋轻轻一转:“且看天上流云,可曾因贪恋某处奇峰便停滞不前?再观河中活水,岂会为眷顾岸芷汀兰而不再东归?云行雨施,水润八荒,偶尔驻迹是为蓄势,奔流不息方是本来面目。”
“仙长与娘娘乃身负修为、心系苍生之人。他们的眼观的是山河气运,耳听的是八方疾苦。能在咱们这穷乡僻壤歇一歇脚,饮一盏粗茶,宿一夜安榻,已是难得的缘分,是咱们全村的福气。你我这般凡俗之人,能亲近片刻便当知足。岂能因自家挽留之情,就想用这竹篱茅舍……去绊那追风赶月的脚步?”
李半听着云朴老先生的话,不知为何,心下生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也许老先生的话不仅仅对他们当前的身份适用。
人生,不也是如此么?短暂的休息是为了积蓄能量,流动才是常态。
大部分人,原本过着日复一日如同静止一般的生活。却不知在哪个时刻、哪处地方、因何事由,生活就好像被偷偷拧紧了发条,开始以始料未及的速度飞转。而个体,恰如一片被洪流裹挟的落叶,在浑然不知的规则引导着的流向中起伏飘荡,最终抵达一个从未想过的彼岸。
“我这片叶子的终点又在哪里呢?”
李半想着,眼神逐渐黯淡了下去,众人的谈话声也好像越来越远。
李半正恍惚间,耳畔传来魏昭低柔的声音:“李姑娘,该回房收拾行装了。”
她蓦地回神,才发现堂中众人早已起身,忙跟着站起来,唇边露出一抹略带局促的笑意。
待几人更换新衣再度走出客房,彼此目光相接,不由会心一笑。
在仆从引领下,一行人穿过庭院,走向齐府大门。将至门前,李半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门外不仅停着车马,更站满了互相挨着的村民。
有妇人臂弯挎着蓝花布盖的竹篮,隐约透出新蒸黍糕的轮廓;几个总角孩童攥着带露的野花,花茎已被小手握得微微发蔫。众人的目光都轻轻落在李半她们身上。没有昨夜法坛前的敬畏颤栗,倒像在送别即将远行的亲人。
李半正暗自疑惑村民为何能如此迅速地得知消息,又为何皆未佩戴面巾,魏昭温和的嗓音已从侧后方传来,解开了她的惶惑:“应是里正家邻人瞥见仆从备置车马,心知有异,上前探问后才传开。至于面巾……”他语声沉稳,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经昨夜科仪,乡亲们心头阴霾已散,不再为疫疾所困了。”
李半微微垂首,用余光看向身后的魏昭,心下满是钦佩:为何魏大哥总是观察如此细致,反应这般机敏?
这种对魏昭由衷的赞赏,让她无意中更加严苛地审视自己,心底不禁生出一丝灰心、落寞之感。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落回村民手中那些隐约可见的物件上,焦虑再度泛起:昨夜魏昭已向老妇人解释得那般清楚,怎么还有人携礼而来?眼下各家生计皆不易,她们怎能接受这些心意?
见李半她们越走越近,方才聚在门口翘首张望的村民,迅速无声地向后退开,在门前空地上整齐站定。一片安静中,只有村民身形微动时,衣料摩擦的声音。
待几人走近车马,村众已纷纷跪地。人群中传来低抑的啜泣,有人已伏身叩首。一个沉稳的男声率先响起:“仙长、娘娘禳灾解厄,恩同再造。惟愿诸位此行顺遂,脚程平安!”
那些提着篮、捧着物的村民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起,齐声道:“些许乡野之物,恳请恩人笑纳!”
李半疾步上前,屈身去搀前排几位老者。这个弯腰的幅度她曾跟瑾儿学过,需保持脊背挺直而膝腕柔缓,方合女子扶人的仪范:“诸位父老切莫如此!我辈云游之人,当不起这般重礼。”指尖触及老者枯瘦的手肘时,能感到那布料下微微的颤抖。
老人们见是龙女亲自来扶,却跪得愈发沉实,泪水在纵横的皱纹肆意流淌。
正当僵持之际,云朴先生的声音自人后响起,苍劲而清晰:“贵客是来播撒福泽的,不是来受供奉的!都把路让开,把心意放在笑容里、放在祝愿中。这比跪地献礼强过百倍!让恩人带着咱们干干净净的祝福上路,才是接福的正道!”
云朴老先生话音甫落,跪伏的人群中便有数人悄悄抬首。目光飞快掠过李半正躬身搀扶老者的身影,见她眉宇间毫无愠色,唯有真挚的焦灼,才迟疑着缓缓直起腰身。
李半的目光在一张张熟悉的、却又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上轻轻流转。她忽地向前迈出一步,不是去往车驾,而是款款步入人群之中。
葡萄紫的轻容纱边缘拂过几个农妇粗糙的手背,那些妇人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欣喜,恍如天恩垂顾,身心俱沐其中。
她径自走向那几个一直攥着野花的孩童,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俯下身。朝阳为她低垂的侧脸镀上柔和的轮廓,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光晕之中。
只见她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声音清润:“这些带着露珠的花儿,可是要赠予我的?”
孩子们霎时涨红了脸,眉眼间尽是欢喜。他们忙不迭将已有些发蔫的花束高高捧起,连连点头。
李半伸出双手,高度恰好与孩童的视线平行。一朵、一朵地接过那些沾着手汗与泥痕的野花。花茎上残留的体温,顺着指尖,一下子淌到了心尖上。
她鼻尖蓦地发酸,唇角却弯成更温柔的弧度。不能哭,也不能笑得太随意。
这是她与魏昭他们用全副心力为村民们织就的一场梦,而她必须在这最后的时刻,为这场梦缀上一个完满的、属于“龙女”的结。
车马终于缓缓驶上村道。李半仍不时透过车窗回望,齐琮与云朴老先生立在最前方,还在轻轻挥手;其余村民依旧整齐立于原地,目光静静追随着远去的车马。
忽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手背上。李半这才发觉,双眼已有些模糊。
这时,一只衣袖轻轻探到她面前。未及反应,那衣袖已轻轻拭过她脸颊的泪痕。
“仙女姐姐别难过,”魏明的表情那般认真,声音却仍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你若舍不得,等我们办完事再回来便是。”
李半望着他关切的眼神,心头一暖,抬手在他发顶轻轻抚了抚:“姐姐不是不舍得离开,只是觉得,受不起,众人的这份感佩……”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魏昭端坐在马上,马儿在他手中温驯前行。晨风将他的衣袍鼓起,勾勒出山峦般的沉静轮廓。
魏昭自身不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么?不论遭遇何等波澜,都是花自飘零水自流,而高山自身却岿然不动。
李半看得出神,却浑然不知,在她身后,魏明的脸颊已泛起红晕。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虽被车厢阻挡,根本看不见魏昭的背影,可李半那凝神远望的侧脸,那微微放空的眉眼,让他瞬间明了她眼中映着谁的身影。
魏明双颊的绯红迅速褪去,眼神中闪现出利刃出鞘般的狠厉。他的背脊已在不知不觉间挺得僵直,袖口早已被握紧的手捏成一团。
平生第一次,他不加掩饰地去主动关心一个人。
可那人的目光却如候鸟,径直飞向另一处天际。
一股灼烫的羞耻猛然窜上心口,混杂着某种更深、更暗的不甘。看似已经松开袖口的手,实则却将他的心头攥地更紧!
他喜欢!这种几乎要不能呼吸的感觉!
只见他嘴角轻轻向上一撇,目光不再追随李半。
他在熊熊燃烧的胸腔里,一字一字立下誓言,
终有一日,我要让那样的目光,只为我一人停留。
车辙在黄土路上拖出长长的痕印,将那些盛放在道旁的野花、蓝花布盖下黍糕的香气、绵长的目光,固执的身形都留在了清晨那轻薄的瓷器釉色之中。
李半一行的车马早已消失在村道尽头,齐琮等人仍立在府门前引颈远眺。直至尘埃落定,齐琮几番示意,肃立许久的村众方如解冻的溪流般缓缓散去,各自没入纵横巷陌,重启晨炊与耕织的日常。
齐琮与云朴先生、齐彦强方一转身,忽见老仆福伯自内院踉跄奔来,手中高擎着什么东西。
齐琮眉头骤锁,福伯在齐家侍奉数十载,最重规矩体统,这般失态必有蹊跷。莫非出了什么变故?想及此,他心头不由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