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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察微知著潜递信 ...

  •   福伯喘着粗气赶到近前,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家主……云朴老先生……二郎君……”他费力地吐出几个字,又将手中一个青布包裹往前递了递。齐彦强立即接过,三两下解开布结。
      在场几人目光霎时凝住。
      包裹里赫然躺着一块银饼、一对翠色耳珰,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齐彦强惊得伸手欲触,却见宝物之下还压着一封叠得方正的信笺。齐琮急忙抽出,只见叠口处竟以白膏泥封缄,泥上还留着清晰的指印。
      “这包裹从何而来?”齐琮眉头紧锁,声线已透出急切。
      “方才……方才春娘收拾客院时发现的,”福伯总算喘匀了气,急急道,“她一看便知不是屋内原有的物件,赶紧让老奴送来……怕是仙长们落下的。”他说着望向门外空空荡荡的村道,重重跺脚,“这可如何是好?人都走远了啊!”
      “莫急。”云朴老先生依旧面色沉静,缓声道,“且先看看这信中究竟是何内容。”
      齐琮点头,小心拆开泥封,将信纸缓缓展开。
      右谨具书呈
      里正公座下:
      戋戋微诚,薄礼仰达。
      伏望尊慈,特垂鉴纳。
      某等前以云游之迹,偶经贵境。
      荷蒙里正公盛意相留,雅设珍饌,安顿周详。
      使风尘倦客,得栖止如归。
      高义隆情,感铭心骨。
      今缘法既尽,未敢久稽。
      谨奉书告辞,临楮依依。
      伏愿里正公起居万福,阖境清泰,
      禾稼丰稔,福寿延洪。
      谨状
      里正公节下
      方外末学 云鹤谨代龙女并师兄弟敬上
      齐琮读罢信笺,面色骤然涨红,以拳击掌连声叹道:“羞煞人也!仙长与龙女为吾村禳灾除厄,竟反留资财……此事若传扬出去,教老夫颜面何存!”
      云朴先生接过信纸,就着晨光细看良久,枯瘦的面上缓缓浮起清浅笑意:“于修道人眼中,黄白之物不过尘泥。仙长此举,实是见里正与村众赤诚可感,故留此物助益乡梓。”
      他将信纸轻折,“时疫虽缓,然田畴荒废、仓廪空虚,方是根本之患。”
      他轻轻拍了拍齐琮的肩头:“齐里正何苦把这些外在的东西看得太重,若能造福一方百姓,这白银、翠珰才算是发挥了真正的价值,就如同仙长、娘娘做的那场法事一样,我看,眼下,里正更该思量的,是如何将这番心意,化作实实在在的村中福祉。”
      齐琮听着,身子已不觉转向门外,再次望向车马远逝的方向。静立良久,他缓缓颔首,双手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握成了拳。
      车马已驶出齐家村地界,正向着淄县县城行去。帘外忽然传来李文的声音:“魏昭,你是何时察觉云朴老先生便是接应之人的?”
      车厢内,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李半倏然睁大了双眼。
      什么?云朴老先生是接应我们的人?
      她有些难以置信,却开始细细回想,过往种种画面顷刻间涌至眼前:村口初遇时,是云朴对魏昭的药方首肯,才让齐琮放下疑虑;初入齐家正堂,齐氏父子尚存犹疑,唯云朴始终沉静,不多问亦不质疑;待到李文提出行仪禳灾,他更是从容配合,调度有度。
      及至今晨辞别,每每场面微滞,总是云朴数语点拨,令他们的离去愈发顺畅自然。
      原来答案早已藏在每一处细节里,只是当时身在局中,未曾看破。
      李半恍然之余,却也不免生出几分“事后诸葛”的苦涩与尴尬。她忍不住跟着好奇:魏昭究竟是何时察觉的?为何从未向她透露?
      这念头一起,心里便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她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加大了呼吸的力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她身体里迅速发酵:她,不能忍受事事落后于人,哪怕那人是魏昭!
      羞窘、自愧、遗憾、气恼、不甘、妒意……种种心绪如佐料般被依次投入锅中,在胸间翻腾灼烧,却寻不到出口。
      察觉到自己竟这般心高气傲、容不得人,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恐惧在周身蔓延开来……
      她立即用自嘲来化解这自诩聪明的幻灭:一个整日与垃圾桶打交道的初中毕业生,连生活经验都没有多少,来到这样一个陌生的时空,难不成还想时时走在人前,处处胜人一筹?
      魏明将她这番神情变幻尽收眼底,面上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几分轻蔑,几分了然。
      他身子仍松弛地靠着车壁,未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不愿打扰她的沉思。只是望向她的目光愈发玩味,笑意也愈深。
      “我们,” 他在心里轻轻说道,“才是同一类人!”
      “没什么,我也是胡乱猜的而已”魏昭将马速放缓,声音远远传来,却甚是清晰。
      “嗨,我说这个时候你就别谦虚了行么?咱们都出了齐家村了,你就当给大伙解解闷,细讲讲呗”李文声音提的很高,生怕魏昭听不见似的。
      于是魏昭将马速再次放缓,直到马车赶到近前,他才悠悠说道:“其实,不是我发现的,而是,李姑娘。”
      此言一出,车上三人俱是一怔。
      李半犹为莫名其妙,她方才还陷在自怨自艾的烦乱里,此刻被魏昭一点名,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魏明眉头微蹙,却装作睡梦中自然翻动,将脸更深地埋进车厢的阴影里。
      “你说是李畔先察觉的?”李文声调扬起,倏地将头转向车厢,大声说道“李畔,你发现了,怎么没和我们说啊?搞得我们刚到齐家的时候还紧张兮兮的!敢情你还是和魏昭最好,就相信他一个人呗!”李文本来是佯装生气,结果说着说着还真有点动怒,觉得李半实在是太不够意思了!一路上大家一起共同经历这么多风雨,竟然对他和魏明还有提防!
      李半听着李文的质问,心头那股无名火又添了几分。她一向觉得魏昭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怎的今天说话这般不着头绪,还害得自己平白被李文误会,李半心底憋闷,甚是委屈,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儿。
      魏昭却仍是从容模样,唇边甚至浮起一丝温和笑意,缓声道:“大师兄可还记得那日凌晨,我们被拦在村外时,你与魏明正在车上歇息?”
      李文眯起眼回忆片刻,猛地睁大:“对,那时是睡着了……所以呢?难道那时你们便瞧出云朴老先生是接应之人了?”他不由得向前倾身,神情急切。
      “当时,李姑娘便已有此疑虑了。”魏昭声音平稳。
      李半听得一怔,左思右想:我何时说过这话?当时不过觉得那老先生气度不凡罢了……
      “那夜齐琮一行四人出村,正是提着两盏灯笼。”魏昭继续道,“李姑娘曾与我探讨:这会不会是接应之人想出的变通之法,虽无法到村外客店接应,却仍使用了两盏灯笼的暗号。”
      李半经这一提,确也想起当时的情形。可她分明记得,魏昭当时并未明确认同她的猜测,怎的如今反说是她先察觉的?
      “当时我未直言,一来恐是李姑娘多虑,二来若果真如此,我等反应太过了然,反易露了形迹,令接应之人难为。”魏昭语气依旧平和,“故而只请李姑娘暂持观望,勿要声张。”
      李半眉头渐渐舒展,原来魏昭思虑如此周详。她微微垂首,心绪也随之松弛下来,静听魏昭继续往下说。
      魏昭朝帘内轻声问道:“李姑娘可还记得,那日清晨在村外汇合时,对方几人并未佩戴面巾,且走近时也未刻意与我们保持距离?”
      李半凝神回想,眼前倏然一亮:“确是这般!”
      “那李姑娘是否记得……当时是谁先开的口?”
      魏昭话音落下,车内一片安静。李半仿佛又被拉回了那个晨雾朦胧的村口。她忆起自己当时正望着云朴老先生出神,正是对方上前一步,恭敬揖礼,率先开口。
      “是云朴老先生先开的口!”她脱口而出。
      “正是。”魏昭的声音沉稳传来,“守卫回村禀报,必是面见里正。按常理,里正闻报后,心中疑虑只会增加。即便愿出村一见,又怎会毫无防护?这背后,定有他极为信任之人从旁劝说。而且此人还须通晓道学,同时深谙医理。”
      他稍作停顿,让众人细思,才继续道:“齐琮等人在村外初见我们时何等谨慎,直到云朴老先生认可了药方,才打消疑虑,迎我们入村。再者,我们如此招摇进村,若接头人不在已现身者之中,定会设法联络。而我们去街市的整个上午,未遇任何异常之人,亦无意外之信。这恰恰印证,那位接头人,从一开始就已站在我们面前了。”
      李文连连点头:“原是如此!早知这般,那天早上我说什么也不睡了。那这‘先见之明’可就是我的了!”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世间机缘,往往早有伏笔。”魏昭的声音依然平稳,“若非瑞香姑娘提前铺排妥当,我等在齐家村又岂能这般顺利?”
      “这倒是,”李文应和道,“这一路颠簸,在齐家村这两日,真算得上苦尽甘来了。”
      李半听着,轻轻向后靠向车壁,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她一直以为,齐家村诸事顺遂,是靠了他们几人的机变、靠她与青凤寨的渊源、靠魏昭等人的道门修为,也靠齐琮治村有方、爱民如子,更靠全村上下同心共济。
      却从未想过,这一切的背后,竟还有瑞香早早布下的那一步棋,在暗处悄然推着水流,引着风向。
      正想着,只听李文的声音再次传来:“哎,那云朴老先生是什么时候给你传递的消息的呢?”李半一听,更加惊诧,原来魏昭和云朴老先生还建立了私下联系。
      “就在江边行仪那夜。当时人杂事繁,众人皆专注于仪轨准备,无暇旁顾。云朴先生寻了间隙,才与我简短交代了几句。” 魏昭的声音隔着车帘,依然清晰平稳。
      “好家伙!”李文一拍大腿,“我可半点没瞧出来!还得是你啊,魏昭!得亏你俩接上了头,不然,都不知道眼下从齐家村去往淄县具体该走哪条路?更不晓得瑞香姑姑筹办的粮药早已齐备,正等着咱们去接应。要是没有老先生这些消息,咱们恐怕也不会这般急着离开齐家村。”
      魏昭颔首:“齐家村固然甚好,里正仁厚,乡风淳朴。然冯家村乡亲尚在水火之中,早一日运回粮药,便能早一日解困,亦可为师父与其他同门分忧。咱们四人离村日久,师兄弟们想必多担负了不少,不知能否忙得过来。”他话音微顿,“此外,借云朴先生之口,亦可将我等近况传回瑞香姑娘与师父处,免得他们挂怀。”
      车厢阴影中的魏明,眉头却越皱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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