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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推人及己心下慌 ...

  •   一行人抵达淄县城外时,已是日落时分。
      西斜的太阳向天地间洒下一层橘色的薄纱,将收工归家的农人肩头晒得微微发烫。
      李半伸手探出车窗,袖口那紫花细绫顷刻被染作一片粉霞。微风拂来,掀动她额前碎发,也吹干了农人身上的薄汗。
      他们脸上并无终日劳作的倦色,反倒神采奕奕,彼此说笑间步履轻快。
      “魏昭,得再快些!”李文望着前方城廓,扬声提醒,“县城宵禁严,日落门闭,坊门亦锁。”
      魏昭未应声,只将手中鞭绳凌空一抖,发出一声脆响。车马陡然加速,道旁尘土漫起,半人高的草尖瞬间隐没在烟尘之中。
      李文亦催动车驾,车厢顿时颠簸起来。李半忙扒住窗框,稳住身形。魏明也无法再装作安睡,只得坐起身,揉着额角,委屈巴巴地望向她:“仙女姐姐,磕地明儿好痛。”
      李半见魏明那副模样,只道是他方才睡得太沉,骤然的加速让他的脑袋磕在了车壁上。她自己虽也被颠得七荤八素,仍慢慢挪到他身边,轻声问:“磕着哪儿了?”
      魏明哼哼唧唧地指着额角,眼圈泛红,仿佛再多说一字,泪珠就要滚落下来。
      李半抬起手,在他指的位置轻轻按了按,正想低头替他吹一吹,魏明却忽然将身子往前一凑,恰逢车轮碾过坑洼,车厢猛晃,她的唇险些触到他的额角。李半本能地向后一仰,慌忙别过脸去。
      魏明瞥见她微红的耳尖,偷偷抿嘴一笑,旋即又换上那副吃痛的表情,往她身边挨了挨:“疼……姐姐,明儿疼。”
      李半无奈叹了口气,方才李文对魏昭的喊话她听得一清二楚,眼下绝不能再像离开冯家村时那样要求减速了。
      她松开紧攥窗棂的手,指向窗外渐近的城门,语气温软地哄道:“明儿乖,城门就在眼前了。待进了城,姐姐给你买好吃的,再寻间敞亮客房,让你好好歇息可好?”
      魏明闻言立即挺直身子,装作看向窗外,实则又不经意向李半身侧贴近了一些。他也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窗外,手背似是无意,轻轻擦过李半的手心,嘴里欢快地嚷着:“好漂亮呀,仙女姐姐!”
      李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迅速将手收回,目光微微闪躲,却仍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天色由灼目的金红渐转为沉静的绀紫,当最后一缕暖光斜斜穿入深长的城门洞时,李半一行终于赶到了淄县西城门下。他们的车马不前不后,刚好停在队伍中间。
      魏昭面上仍是惯常的沉静,可前头驭车的李文却已按捺不住,短短等候间隙竟连连叹气。
      李半听见他沉重的叹息,心头也跟着慌了起来:不是有瑞香姑娘备好的过所么?李文为何还这般紧张?这之中,该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
      车马随着队列缓缓前移,城门洞越来越近。李半的心跳,也变得越来越快,一下下重重敲在胸口。
      城头传来一声悠长而略带沙哑的宣告:“昼漏尽,闭门钥——”
      话音未落,一名身形高大、腹部微隆的中年官吏从门洞内侧的“门仆斋”中走出。他头戴乌漆介帻,身着赭色圆领公服,腰间蹀躞带悬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与一枚镌刻“门巡”二字的枣木符。目光如炬,扫视城门内外。
      两名门仆闻声挺直腰背,手中水火棍“咚”地顿在青石地上。四名值守的团结兵自藏兵礅旁踏前三步,分作两列扼守门洞内外,手已按上戟杆,顷刻间截断了通行。
      光是看这阵势,李半的身子就不禁吓得一抖,只是出入城门而已,怎么搞得和要升堂一样?
      空气中那份午后的松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律法绷紧的肃穆。
      “快些!再迟便进不去了!”
      城门内外响起零星的催促。赶在最后时刻入城的人流明显慌张起来:挑着空担的农人、满面风尘的客商、牵着驮驴的行脚僧……皆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李半心中忐忑,却还是将头探出车窗,谨慎地用目光向前方探寻着。
      那位从门仆斋中走出的中年官员正立在木案旁,她细看片刻,发觉他并未逐一详验行人“过所”,只是声音冰冷、厚重地问:“从何处来?入城何干?”同时用锐利的目光疾速扫过行人面容与行李。
      “难不成这排着队的大部分都是城中熟人?这个官员他都认识,在城门口的检查只不过是走个过场?只对我们这种外来的旅人,才必须严格按照程序核验?”李半的眉头皱在了一起,心内觉得有些不公。
      “既然有了标准,那就应该一视同仁,凭什么要区别对待。”她望向渐暮的天色,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屑与轻蔑:哼,就因着快要闭门了,赶着回家吃饭了,就这般敷衍?要敷衍就都敷衍!可不要待会儿只拦住我们的车马!李半在心中恨恨地说道,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名检查的官员。
      这样仔细地看了几个行人的全程查验,李半渐渐看出些门道:凡对答流利、衣着寻常、行李简净者,那官员便挥袖速速放行;他的注意力大多落在那些神色仓皇、言辞吞吐或携着大宗货物的人身上。
      “看来是自己误会了,这马上就要闭门了,也算是一波人流高峰,这官员要真是完全循规蹈矩,恐怕真得有一部分急着进城之人要被卡在城外。”李半心中默想着,不由得微微点头,紧皱的眉头稍微舒缓了一些,可是扒着窗棂的指节还是微微泛白。
      李半急忙回身看向车内,自己一行的几个包袱,对寻常旅人而言再普通不过,和前面那个带着大宗物品的完全没有可比性,应该不至于引起官员的过度关注。
      刚要将头转回窗外,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包备好的药材上,心头忽地一紧:这些为防时疫准备的药材,会不会引起怀疑?
      魏明见她这般紧张,险些笑出声来。他佯作贴心,顺着她的视线伸手去摸药包:“仙女姐姐要取这个么?”
      李半立刻按住他的手,将手伸到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魏明心底笑意更盛:这个李畔,竟这样草木皆兵……这,不是自己吓自己么?
      李半身形未及转回,窗外陡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是那官员的声音。
      她急忙探头望去,只见一名约莫三十岁的男子定在原地。那人身形精干,肤色黝黑,头戴笠子,一身常见的褐色麻布缺胯衫,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行旅打扮。
      检查的官员目光如电,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静默三息后,声调平稳却不容置疑:
      “路引。”
      男子忙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双手呈上。那官员并不急于展开,先以指尖轻捻纸缘,方才徐徐摊平,垂目细看。
      “江都县至润州,不过两日路程。你这过所签发于十五日前,何以今日才至淄县?”官员抬起头,目光直刺对方眼底。
      男子赶忙躬身:“回官人,小人……途中染了些风寒,在丹阳城外歇养了几日。”
      “哦?”官员眉梢微动,“丹阳城东客栈林立,你宿于哪一家?店主姓甚?”
      “这……宿在城外一家野店,店主仿佛……姓吴。”
      “野店?”官员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丹阳城外官道两旁,三载前便已无私人野店。所有客舍皆在城内坊间,由市令统一管辖。你莫不是……宿在山野破庙?”
      李半字字听得真切,只觉每句话都像在拷问自己,身子不由微微发软。“明儿,”她低声说道,“把过所拿来我看看。”
      魏明乖乖从腰间竹筒中取出文书,轻轻递过。李半展开一看,眼前几乎一黑。她们这一路屡屡耽搁,行程与日期岂不也正是矛盾重重?
      她强定心神,心里想着:且看那人如何应对。
      只见那男子一时语塞,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渐暗的天光里闪着微光。
      那官员却不再追问前事,指尖移到文书中间,点在随行人员与保人信息的位置。
      “过所上写,‘随行一人,奴王贵’。人呢?”
      “奴、奴仆在前站等候……”男子抬袖不住拭汗。
      “既是‘随身奴仆’,岂有分途之理?过所写明‘随身’,便该寸步不离。”官员声调渐沉,“再看保人,‘江都县民张成’。按律,保人须为本县有宅有籍、纳课之户。这张成住江都哪一坊?作何营生?年貌几何?”
      这一连串发问,若非真识保人,绝难立刻编造周全。男子眼神开始游移,答得支离破碎。
      车内,李半捏着过所的手已微微发颤。那纸上所写的保人,她压根不认识!莫非瑞香早已交代过魏昭他们?她急急望向魏昭背影,他依旧挺直如松,姿态自然。李半心下稍安,却又觉得:魏大哥这般镇定,会不会……只是为了蒙蔽检查的官员?
      那官员朝一旁的门仆递了个眼色。门仆立即上前:“包袱放下,查验。”
      男子迟疑片刻,还是依言将包袱卸在指定处。解开后,里面不过是几件旧衣、些许散钱并一块干粮。
      官员蹲下身,以指尖捻了捻包袱皮内角,又提起一件旧衣,借着渐暗的天光细看衣领与肩部的磨损。
      “你自称贩丝客商,”他缓缓开口,“但这包袱皮内侧沾有极细的黑灰,是铁匠铺里常见的煤屑。你肩部衣物磨损厚重,且是单侧,这是常年肩扛重物的痕迹,绝非负绢贩帛之人所有。再看你虎口与指节的老茧,那是常年操持兵刃所留。”
      此时,男子脸色已变。
      官员站直身躯,声调陡然转厉:“关津之设,重在稽查奸宄。你过所时限可疑、随行不符、保人不实、行囊与所述之业相悖。四项之中占其一,便须详究,何况你四项皆疑!”
      那官员稍作停顿,一字一句道:“本朝《户部式》及《关市令》有载:‘无过所冒度者,徒一年;若诈称军期、作奸伪者,加等。’你究竟何人?自何处来?可还藏有私械、禁物或赃货?”说至此,官员对着身旁的兵卒使了个眼色,厉声道“搜身!”
      两名兵卒应声上前,手法利落地搜查。果然从其小腿绑带中,起出一柄无官印的短柄手刀,并几件来源暧昧的金银饰物。
      这一连串诘问与搜查,看得李半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跌坐回车中,浑身发冷:都说行百里者半九十,眼看淄县已在眼前,采买只差一步,城门检查竟如此森严。那官员盘诘之细、断事之老辣,他们几人……真能蒙混过去么?
      她透过帘隙看向李文背影,他的脊背已明显僵直,显然也被眼前阵仗慑住。再瞥魏明,他却仍是一副看热闹的雀跃模样,倒似浑然不觉。如此看来,心慌形于色的自己与李文,才最惹嫌疑。
      李半强自定神,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垂眼看向自己双手,在刻意的平复下,那细微的颤抖终于渐渐止息。
      “持私械、携疑赃、过所不实。此非寻常违律,已涉奸盗之嫌。”官员的声音清晰穿透暮色,字字如钉。
      他转向手下,厉声道:“记:酉初时分,于西城门查获一男子,身藏利刃、过所多谬,自称扬州客商而漏洞百出。依律羁押,移送县司法佐,详审过所真伪、器械来源及所涉诸事。”
      最后瞥向那面如土色的男子:“若有辩解,可至县衙向明府与司法佐陈述。带走。”
      空气骤然凝结。
      挑菜担的老农缓缓卸下担子,仿佛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牵驴的商贩下意识收紧缰绳,将牲口拉近身侧;抱孩子的妇人默默将孩子的脸按向自己怀中。所有人不约而同向后退了半步,在官员与兵卒四周,空出一个无人愿近的、无形的圆圈。
      “下一个——”
      门仆的喝声划破寂静。魏昭翻身下马,稳步向前走去。李文驾着马车,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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