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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不惹尘埃纳风来 魏昭已将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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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店门口的博士早就注意到李半一行人，
他仔细观察四人车马、着装，
本来一开始就想主动出击，上前迎客。
又见几人正在谈话，开始时气氛十分严肃，
后来又见李文哈哈大笑，这会儿见李半面带恼色，
他不禁又后退半步：
嘿，可别去的不是时候，人没留下，倒惹了一身骚！
他退到门口那块“酒”字招牌下，探头探脑地望向李半几人，
见几人面色逐渐平静，为首的李文已经向店门口迈开步子，
他立即从招牌后蹿出，向前几步，对着李半四人躬身作揖：
“娘子、郎君万福，可是要投宿？小店有清净上房，马厩草料俱全！”
李半见他虽然话已说完，
但仍未将身子挺直，笑容收起，
眼睛略微上抬，眼角皱纹几乎要和发髻相连。
李半忽然就想起自己和爷爷，在垃圾桶边翻找东西的场景。
有时候，
他们正在仔细搜寻着，看看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垃圾桶边就突然多了几个身影，
有些人手上，正拿着一些他们需要的东西：
可乐瓶啊、纸箱啊、破了的塑料盆、锈了的五金件。
这种时候，
爷爷往往就会流露出和这个博士一模一样的表情，
和气并充满请求地说上一句：
“您这东西不要了是吧，您直接给我吧！”
说完，
也是一直将那讨好的笑保留在脸上，
直到人家回一个礼貌的微笑，把东西递到手上，
爷爷才肯把腰直起来。
可，
也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
两人也碰到过一些人，
听到爷爷的这种请求后，
将脸别到一边，头高高抬起，
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人径直地向垃圾桶走去，
把东西重重丢了进去，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光是这样也就算了，
这些人往往离开之后，
走到不远不近，两人刚好还能听到声音的地方，
便嗤之以鼻，抛来一句：
“臭要饭的！”
哪怕是此刻想起，李半还是会周身发冷，牙齿发颤。
她定了定神，将自己从回忆中拽回，对着那博士露出一个微笑：
“是要投宿呢，能先看看房间么？”
李半此言一出，
李文眉头一皱，向她投来一个眼神，
李半迅速察觉到李文正在看着自己，
两人目光交汇，
李文朝魏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李半立即会意：
不好，自己光急着照顾博士的感受，忘了此间的规矩，
瑾儿明明嘱咐过自己，
妇女在公共场合与陌生男性主动交谈，会被视为不得体甚至轻浮的行为。
沟通事宜应由丈夫或者家中男性出面负责。
李半随即向后退了半步，魏昭适时向前。
那博士刚还在奇怪，怎的是女眷出来搭话，
这会儿已恢复如常，他在心里早已盘算清楚：
瞧这几人衣裳的料子与剪裁，绝非寻常人家。
随行还带着女眷，必然更看重清静私密。
正好后头那几间上房还空着，价码虽高，
于他们倒是最是合适，真是赶巧了！
他姿态更加恭敬，对着魏昭说道：
“客房在后院，今日刚好还有几间上房空着，清净少人扰，诸位请随我来！”
几人正要随博士去看房，李半回头瞥了眼车马。
博士立即心领神会，侧过身来，语气笃定地说道：
“娘子、郎君且放心去看房，贵人的坐骑与行李，自有小的同僚在此妥当照应。马博士是行家，定会先将马儿牵去饮些水，缓一缓乏。您看妥了房间，这边一切也就安置妥了。”
博士见李半脸上还有些许担忧，便追加道：
“您若有特别贵重的箱笼，小的这就叫他们原封不动先搬到您房门口候着，您亲自点了再进屋，可好？”
李半看向魏昭，魏昭会意，
博士立即唤来一名伙计，将李半挑好的包裹拿起。
四人这才在博士的带领下，向后院走去。
几人先是穿过大堂，
经由北侧一道垂着竹帘的门廊，这才进入后院。
但见一方青砖铺就的天井，
一口水井置于中央，边上架着一些竹竿，上面挂着三三两两的衣物。
天井三面环绕着单层廊房，
李半仔细看去，
这些房门都相对简朴，而且十分密集，看起来不像博士先前所说的上房。
那博士步履稍缓，轻声说道：
“郎君请看，这前面一院多是往来商旅暂歇之处。咱们要看的房，还在里头。”
李半微微一笑，有些自得之意，
还不赖，把我扔在这里，我倒也不是完全都看不明白！
博士继续向前，
穿过一进院北侧的月洞门，又是一个院子，
但与之前天井的那个比起来，更为清静。
此院植有翠竹、芭蕉，地面是用鹅卵石铺就的，
几人跟在博士身后，顺着他的脚步望去，
抬头便见一排屋子好像从地拔起，比别的屋子高出不少。
走到近前，
才发现，这几间客房乃是客栈依缓坡而建，地基高出前院五尺有余。
颇有“虽在人间，不惹尘埃”的意境。
博士推开一扇虚掩的双扇榆木门，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显是常涂松脂，保养得宜。
一股清冽的、混合了新木香与干苇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半顿觉神情气爽。
几人步入房中，
博士却立于一侧，只静静地看着四人欣赏房间。
“果然是上房！”李半心内暗叹，
这房间进深开阔，地上铺满了新编的浅黄苇席，
月光从敞开的房门洒下，那苇席竟泛出温润光泽。
四人目光扫过屏风、高榻、书案、支摘窗，
李文走向窗前，微微颔首，很是满意地说道：
“嗯，果然视野开阔，这窗子真是灵便！”
博士察言观色，笑着说道：
“郎君好眼力。这‘支摘窗’是新近时兴的样式，通风透光都好。夏日卸下，凉风自来；冬日装回，密不透寒。窗纱也是新糊的越州轻容纱，不仅透光且能防蚊。”
李文越看越满意，眉眼之间全是喜色，
他看向魏昭，眉毛一挑，示意魏昭就要这个房间了！
李半心下却有些犹豫：
这么好的房间，一定很贵吧！
虽然张震朗赠与的那些珠宝、金银都还没用完，
不过把钱用在自身的享受上，还是让她生出一丝负疚之感。
但自己只是随行，
如果连这种事儿，都主动提出意见，是不是有些管的太宽了？
她这样想着，
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从李文他们的安排。
魏昭已将房间定下，
因着起居与寝卧已用屏风隔开，
此时支摘窗正支起大半，将月光与轻风慷慨纳入，
几人便决定就在房间用餐。
魏昭随博士回前堂立契，李半三人则留在屋内歇息。
博士刚带着魏昭离开没多久，
魏明立即将鞋脱在了堂室门外，换上了房内早已备好的蒲鞋，
一屁股坐在苇席中央低矮的柏木大方榻上，
刚一坐下，便闭上了双眼，一幅十分享受的表情。
“真舒服啊”魏明由衷地赞叹道，随即抬眼看向李半和李文。
“仙女姐姐，大师兄，你们俩快坐下啊”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正坐着的蒲团，
将脸仰起，眉飞色舞地说道：
“这蒲团，坐着可软乎啦，就像坐在云朵上似的！”
李文已换好鞋，却不去那蒲团上坐下，
他走到北墙那一整面的支摘窗下，凭窗远眺。
李半看着李文的背影，不禁有些好笑：
这李文，虽然平时讥诮坦荡，这会儿却有点儿忧郁青年的味道了！
李半看着、看着，
突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也许自己并不了解李文。
自己看到的那个毒舌直率的李文，只不过是他的社会性格，
是他在社交生活中表现给众人看的，
而此时那个让自己觉得陌生的背影，
说不定才是那个最真实的，藏于灵魂深处的李文。
李半摇摇头，
学着魏明和李文的样子，也把鞋换好，
当她在魏明身旁的蒲团坐下时，
终于感受到了魏明描述的那种云朵般的柔软，
整个人好像瞬间被什么包裹住，将全身的重量、烦恼都卸去了。
这样彻底放松后，饥饿感顿时袭来，
是了，
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刚才在城门口检查的时候又那么紧张，
人一松弛了，身体也可以正常释放信号了。
想到这儿，李半又开始好奇：
那检查的官员到底和魏昭说了什么呢？
正想着，
魏昭已办好所有手续回来，
跟他一齐回来的，还有端着茶饭的博士。
博士十分专业，
在魏昭指定好就餐位置后，很快便将菜有序布好，
边摆，边清晰报出菜名。
前膳是荐新四碟，
分别是醋芹、琥珀脯、脆藕莼、五色盐。
正膳有金齑玉鲙羹、笼上牢丸、天真炙、葱醋鸡。
主食是青精饭与胡麻饼。
饮品，魏昭要的煎茶，并没要酒水，
博士当时可是十分惊奇，
在这个时空，饮酒可是十分盛行，
客栈作为人流交汇之处，来此之人，不点酒，真乃稀有。
布菜完毕，博士退到门边，轻声说道：
“郎君、娘子请慢用。若酒饭需添，或另有吩咐，拉一下门边这绳铃，小的立刻便到。”
魏昭微微颔首，
博士躬身退出房间，
全程没有发出一点碗盘磕碰之声。
魏明早就等不及了，伸手就抓起一个笼上牢丸吃了起来，
只见他两腮迅速鼓起，想要说话，却出不了声音。
李半赶快给他递过一杯煎茶：
“慢点吃，明儿，别噎着。”
双眼因着笑意太盛，已弯成两道月牙。
“李姑娘想是饿了，且尝尝看，”
魏昭说着，将装有醋芹的碟子轻轻向李半这边推了推，
“某不会点膳，只嘱咐博士按照店内时兴的备了几样。”
魏昭温声道。
李半心下大为感动，面上一红。
“看着就香！”
她两手轻轻交握在身前，装作早已被那色彩和热气吸引了全部注意，
“那我……我可要动箸啦！”
她笑了笑。
吃了一会儿，李半渐觉腹饱，便轻轻搁下牙箸。
她抬眼望向魏昭，终是忍不住将心中疑问问出：
“魏大哥，今日城门口……你究竟与那官员说了什么？为何他态度倏然转变，立马就放我们进城了？”
魏昭正在喝茶，闻言将茶杯放下，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将手伸入前襟，
李半三人都紧盯着他前襟微微的起伏，
当他再次将手伸出，手上握着那张，今天已经被多次展开、折起的过所。
“打动那个官员的不是我，而是它”魏昭将手中的过所轻轻一举。
“它？”李半瞪大双眼，很是吃惊。
李文忙将纸张从魏昭手中夺过、迫不及待地展开，
可是看了几遍，还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李半就更不用说了，
这里的一切她都不了解，她完全想不到这个过所到底有什么魅力所在。
魏明在旁确是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随即又继续去碟中夹菜，好像只有吃的才能引起他的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