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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守礼不羁两重天 ...

  •   当窗外的光影将李半唤醒时,一股昏昏沉沉的感觉让她不愿睁开眼来。她只觉胸内郁结,一夜都辗转反侧,好像才有一点睡意,便天光大亮。她心底没来由的生起一股憎恼,直想把这漆木枕重重摔在地上,可是又怕,因此,要和店家纠缠一番,更怕自己这莫名的举动会惊了魏昭他们。可是心底的那股火就这样燎着五脏六腑,怎么都消不下去。
      真是躺也躺不下,醒也不想醒。李半忽然从床上弹起,怒睁双目,想要大吼一声。却闻外间起居好似有人声交谈。
      其中一个的声音,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李半忙整理衣冠,疾步向起居走去。待走到屏风后,又将步子放慢一些。她深吸一口气,简单调节了下情绪,装作元气满满的样子。
      刚一行出屏风,李半就看见魏昭几人正坐在柏木大方榻上交谈,身前木案上竟放着一匹布料、几把扇子。李半用手扶住额头,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一夜未睡,眼都有些花了。
      再睁眼时,李半定睛望去:怎么还是四个人呢?
      几人见她出来,纷纷转头。李半这才看清楚,多出的那一个,正是昨夜邀她们共饮的素袍男子!
      魏昭首先起身,那男子随之起身微躬,垂下视线,并不直视李半面容。
      “黎郎君,此乃舍弟妇李氏。吾弟现今于淄县求医,路途诸事,幸有弟妇随行,悉心料理。”魏昭语气平和,但十分郑重。
      他又转向李半,“弟妇,此乃今科润州进士黎郎。文采斐然,蒙圣上亲试擢拔,实为邦国桢干。黎郎既过吏部关试,授润州司功参军,今赴任道中,特来与会故人。此番相逢,实为幸事。”
      李半脑中第一反应是惊讶,她好像记得,之前在哪儿看过一句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虽然此刻并没有直视这位黎郎,但是昨夜他的风姿、恍在眼前,最多不过三十许人。
      这么年轻,就进士及第,恐怕绝不是运气使然。天赋、勤奋、格局缺一不可。
      李半猛地将思绪扯回,心下有些发慌,迅速在脑中检索瑾儿教过自己的那些“经验”。
      面对当下这个场景,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李半脑中灵光一闪,“对,就是这样。”
      李半面向素袍男子,目光微垂,看向他脚下的苇席。双手拢于袖中,置于腹前,身子微微前倾,行肃拜礼。
      “幸会黎郎!得蒙陛下亲试选拔,足见才学非凡。今日一见,方知何为清雅君子。妾身心生钦佩,若蒙不弃,愿闻君之文章。”李半声音虽温和清晰,心内却十分紧张。
      挤出这几句话,着实费了她不少脑子,李半暗自庆幸,好在自己天天跟在魏昭身边,耳濡目染,关键时刻,也能扯上几句之乎者也。但又怕自己这一通胡乱改装,实在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那男子即刻便能觉出错漏。
      只见那男子向侧方退了半步,虽面向李半,视线却仍未抬起。他双手拱起,深深作揖。
      “娘子过誉矣!蒙天恩浩荡,陛下不以臣愚钝,亲降纶音垂问。臣所对不过管窥蠡测,岂敢当‘才学非凡’之誉?今得附圣朝骥尾,唯思尽忠报效,以答殊遇。”言至此,这位黎郎竟顿了顿,随即说道“至于文章一道,某实疏浅,昨夜拙文,恐已辱耳清听,徒增笑尔。”
      李半闻言一怔,昨夜令李文大发雷霆的靡靡之音,竟是此人作词?
      她心下不禁生出一丝不屑,一个新科进士,平时就写这种艳俗之物?关键,还要用此等作品去和外国友人交流,这让日本国人怎么看待当下我朝的文明?
      但她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她仔细回想昨夜魏昭对那吟唱的赞叹,再次遣词造句,勉强自己硬夸一通:“先生无需过谦,先生之文,雅致对仗,亦有活泼口语点缀其间,实乃庄谐并存,妙趣横生。”
      李半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偷偷瞥了一眼李文,待她说完,李文的头早已埋进颈间,面色灰白如纸,想来,昨夜那一闹,李文自己内心定也十分懊悔。
      几人又寒暄一会儿,相约稍后一起到客店前厅吃早餐。那位黎郎便先行回屋了。
      李半听到隔壁传来关门声,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位郎君缘何清晨至此?可是有要事相商?”
      魏昭望着李半微微一笑,魏明却抢先作答:“这位哥哥啊,一大早就过来赔罪啦!”
      没记错的话,这人昨夜不已经表示过歉意了么?难道这里的人这么注重礼节?还是因为他饱读诗书,格外在意这些?李半垂眸深思,实在不解。这人,好矛盾,既是新科进士,又这般注重礼仪,却又写得那样放荡不羁的风流艳遇文章。一边是极致的收敛,另一边是极致的乖张,人,竟然还能这样冰火两重天!
      李半好奇,这人今早过来都与魏昭三人说了什么?怎么说的?怎么李文昨夜还那样反感,今晨却能与他同案闲聊。
      魏昭、魏明两人都瞬间看穿她的心思。
      “仙女姐姐,你睡得真沉,大师兄声音那么大都没把你吵醒!”魏明双手擎着下巴,好似一只乖巧的小猫看着李半。
      李半脸微微一红,一定是因为一夜无眠,晨间这一会儿刚阖眼片刻,反倒更加昏沉。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木案微微震动。原是魏明原本托着下颌的双手轻轻滑落,顺势落到了面前木案之上,那动作看似随意,但他的眼风却早已飘向李半。
      “大师兄一开始,简直一副吃人姿态!明儿都吓坏了!”魏明将右手捂在心上,好似仍然心有余悸一般。
      李半被他活灵活现的演绎逗得发笑,她装作心情非常急切,眉头微皱地问道:“大师兄,是怎么吃人的?”说着,还向李文望去一眼,他的头,依然没有抬起。
      “那人早上过来敲门,哥哥刚把门打开,大师兄一看见他,好像就被蜜蜂蛰了一样!那人,那人就是蜜蜂,大师兄满脸都是恨不得一掌拍死他的表情!”
      李半嘴角上扬,别看魏明形容地有些不着边际,她听后却一下子就能想到李文当时的模样。
      “大师兄就吼人家,你来干什么!还好,还好,哥哥上前搭话……”魏明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讲述了,眼睛向下瞟着,手指在腮部轻划两下。
      李半这会儿早已被他吊足胃口,恨不得他赶紧一口气讲完,他却半天不说话了。
      魏昭看李半面上微红,手指相搓,便接着魏明的话说道:“我就把黎郎君先请进屋子了,昨夜”魏昭看向李文,“昨宵唐突,扰了隔壁雅兴。今晨本该趋谒谢罪,孰料这位黎郎竟先来了,还将日本友人送他的礼物,给我们拿了一些。”魏昭的眼神从身前那匹布料并几把扇子上略过。
      李半顿感惊讶,这黎郎君还真是个讲究人,反复表示歉意就算了,还送这么贵重的礼物,这岂不是更加让她们几人自惭形秽么?
      “大师兄,知道他的身份以后,话……话就少多了……”魏明脖子后抻,眼神清澈,作懵懂状。
      李半先是觉得好笑:看李文平时到处打抱不平,这遇见新上任的官员,倒也知道怕了。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想,实在有些龌龊。先不说自己想的对不对,这样随意揣度、评判已是有损德行。再者,他们身上还有采买粮药的任务,李文很有可能是出于大局考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李文这一日夜动的肝火,她李半本来就有责任,自己凭什么在这儿嗤笑李文。
      纵使没有以上这些原因,一个普通人害怕和官员缠斗,本来就是极其普遍的民间生存哲学。
      “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这句话的背后是多少酸楚与无奈,畏惧权力常常被看成一种耻辱行径,可是普通人对生活哪有那么多要求,那么多期待,那么多追求!
      所求不过阖家上下,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凭什么用轻飘飘的理论去碾压热腾腾的生活。
      总之,她李半没有任何理由去发出这样轻蔑的一笑。
      “后来,大师兄又问了那个哥哥一个问题!”魏明伸出一根手指摆在面前,两个眼睛齐齐盯向手指,两眼竟对在了一起。
      李半实在忍不住笑,赶紧以袖掩唇,待彻底把笑意憋了回去,才断续问道:“大师兄,问了什么问题?”
      魏明眸光流转,眼底一亮:“大师兄问他,‘黎郎如此饱负才学,为何要做出这等离经叛道的文章?’”
      李半光是听着,都仿佛置身于当时的场景,替李文和那位黎郎君感到一阵尴尬……
      “然后呢,那位黎郎君怎样回答的?”李半小心翼翼地问道。
      魏明紧闭双眼,眉头拧在了一起,好像怎么都想不起,面上满是痛苦之色。
      “那位黎郎君当真是个妙人!”魏昭淡然一笑,眼底满是赞赏。
      李半正急着听下文,李文却起身催促道:“人家还等着咱们吃早饭呢,你们还不快点!”
      李半嘴巴一瞥,面上露出几分不悦。“不过李文说得也没错,距离黎郎君回屋,已过去好一会儿了,这会儿众人都已饥肠辘辘,对方如此守礼如仪,我们如果迟迟不到,反生怠慢之嫌!”
      李半不敢耽搁,草草梳理妆发,便与众人出得房门,寻那黎郎君同赴前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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