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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隐痛复萌怒止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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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摇铃声，将魏明的思绪唤回。
原是魏昭喊博士来将碗碟收走，在博士的推荐下，魏昭又要了四份饭后甜点，一壶蔗浆。
待博士再回来，身后还多了两人，端着各色菜品。李半心下诧异：魏大哥不是只要了甜品么？怎么又端上这好多东西！
却见博士端着捧盘在门口立定，另外两人继续径直前行。
“原来不是送给我们的。”李半自觉想多，有些尴尬。
博士将食盒打开，将甜品依次取出，李半心下大惊：这，这不是冰淇淋么？原来这么早以前，就有冰淇淋了！
“李姑娘，快尝尝，这酥山可绝非日常菜肴，真是没想到，这县城中的客栈竟有此物。”魏昭感慨道。
李半闻言垂眸，轻轻夹取一块放入口中，刚一接触到牙齿，便瞬间融化，留下沁人心脾的冰爽。口感极其绵密、柔滑。奶香馥郁，还有蜂蜜的甘甜，只一口，便让人觉得十分满足，回味无穷。
李半面上早已浮现出止不住的欣喜，魏昭只看着她，便好似自己也吃了一口酥山，心满意足地笑了。
“噫！此物当真妙极！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吃，原来是这般滋味！魏昭，把那博士喊来，再续上两份儿！”李文连连称赞，手上牙箸在酥山之中纷飞来去，吃得摇头晃脑。
四人正沉浸在酥山的美味之中，却闻隔壁房间传来阵阵叫好，掌声雷动。
李文眉头一皱：“这日本国人何故如此喧哗？全无礼数，岂不败人雅兴？！”
李半偷偷白了他一眼：雅兴？你的雅兴就是连吃三盘酥山！这是哪门子雅兴，明明就是口腹之兴！
魏昭不答话，只是侧耳倾听。许久，才郑重说道：“大师兄怕是误会了，这日本国人的喧哗非是扰攘，恰是雅集之兴。大师兄你仔细听下，隔壁应是在饮酒对诗！”
李文抬首侧目，很是吃惊，正要凝神细听，却见博士引着一列佳人从门前经过，各个花容月色，身姿曼妙，把李文看的目瞪口呆。人家都走过好久了，他还擎着牙箸，痴痴望着门口，呆若木鸡。
李半双眼上抬，无奈摇了摇头，心中却在想：果然是县城最好的客店，客人提什么条件都能迅速满足。刚才这些美女从门前经过，行动间仿若春柳拂波，留下香风一阵。难道是歌姬？
正想着，隔壁还真响起了诗文唱和之声。
“金钿衔壁，玉镜悬梁。芙蓉帐里，夜夜留人；玳瑁床前，朝朝怅望……”
李半双眸霎时亮起，本以为在这江南地带，人们宴饮吟唱必是使用吴侬软语，未曾想隔壁竟是用的中原官话，想必一定是因为有日本人在，使用中原官话，理解起来比较便宜。
虽然因为吟唱方式还有古代用语的影响，李半不能尽解其意。但是凝神细听之下，竟不至于全然不懂。
听着听着，李半面色渐红，眉头不由皱起：这原文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她偷眼去看魏昭三人，只见魏昭指尖在柏木案上轻轻击打，嘴巴轻微张合，好似正在跟着隔壁一起吟唱。李文本来坐在门边，侧耳倾听，此刻耳根已是烧得通红，李半刚看向他，他就急忙站起身，一句话都没说，低着头快步向寝卧走去。魏明则早已躺在苇席之上，双眼紧闭，如果不是那支起的左膝上叠架的右足，正在轻轻点晃，李半差一点就以为他早已沉入梦乡。
“不会吧，难不成，又和过所上的保人一样，只是因为我和李文不懂，所以才觉得尴尬。”李半将头深埋于前襟之中，想快速平息自己的狂热心跳。“这样处处露怯，就算魏大哥人再好，也该对我起疑了。”
当她再次将头抬起时，视线却恰好与魏昭的交汇，魏昭微微一笑，并不多言。李半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以作回应。
“唱、唱得真不错……”李半的双手滞在空中，做鼓掌势，两掌却始终没有相合。似笑未笑的嘴角同双手一样僵滞。
魏昭无意揭穿她面上的虚伪造作，反倒十分赞同地自然接道“嗯，歌艺固然超绝，更难得的是诗赋才情。字句工稳，用典精微，非积年工夫不能为。”边说边不住点头。
李半看着魏昭陶醉的神态，赞叹的语气，心下想着：看来自己真是理解错了。她再次看向魏昭，不由感叹：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胸无点墨处处怯。
这样想着，心下涌起一股酸涩，李半突然觉得魏昭离自己十分遥远。
两人虽然日日相对，现在还坐在同一间屋内，但是其实魏昭的喜好、学识，都是她当下无法完全懂得的。
她只会通过他的表情、语气，去印证自己的猜想。但是魏昭真正的内心活动，她完全不了解。或者可以说，以她所掌握的知识，所拥有的生活阅历，根本无法让她真正进入到魏昭的世界！
她，讨厌这种感觉！
“大师兄，欲往何处去”，魏昭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李半的胡思乱想。
只见李文正坐在门口换鞋，脊背绷得笔直。魏昭问话，他也不理。待换好鞋子竟径直朝隔壁房间的方向走去。
李半心下有些发懵：不会吧，李文难不成又听懂了？这是被隔壁精彩的演绎深深打动了？迫不及待地想加入他们？虽然他平时的性格看起来真的有够莽撞，但是好像每次和陌生人打交道时，都有恪守礼节。这会儿隔壁正酒酣耳热，他这样直接过去符合这个时代的礼仪么？
魏昭却已起身，紧随李文走到了门边。李半心中顿觉氛围不对，正欲起身，却闻隔壁传来李文的声音，“夜漏已深，尔等犹高歌艳曲，扰人安寝，成何体统！”他音量极大，声音中充满怒气！
李半听得心下一惊，怪不得魏昭那般急着追赶，李文原是过去砸场子的！
“高歌艳曲……”看来李文的理解与自己的完全相同，怪不得他刚才面色铁青地走进寝卧。可是既然已经刻意回避了，何苦还要到隔壁去大闹一场呢？
李半仔细回顾着自己听到的歌词，她倒吸一口凉气：不好，不会是因这歌词，引得李文想起了在芝麻岭山洞那段经历吧……原来，那件事儿，在李文心底，从未真正的过去。
李半的心好像瞬间被放在了炙火之上。愧疚、焦虑、紧张将她的心越裹越紧，呼吸声都渐渐微弱。忽一晃神，她好似突然醒来，她赶紧将鞋子换好，向隔壁跑去。
此时，隔壁的房门，早已在李文的强力推搡下，向内狠狠撞去，其中一扇这会儿正如一个醉汉，前前后后，摇摇晃晃。
屋内的人被李文这一举动吓得皆是一惊，笙歌宴饮戛然而止。
三个日本国人，在进门左手边一字排开坐着，中间隔着几个刚才李半她们看见的美女，手里还端着酒盏。那三个日本人明显已有些喝多了，面色绯红，这会儿看见李文闯入，眼皮仍是向下耷拉着。有一个费力地想要站起，却又跌坐回去。
素袍男子坐在进门右手边的蒲团之上，先是面有怒色，随即迅速收敛。他整理衣冠从容站起，走到门边竟先冲着李文拱手一揖，随后朝魏昭、李半微微颔首：“叨扰诸位清眠，某深怀歉疚。既然诸位亦未就枕，不知可否移步同酌？在下座中有几位东瀛远客，素来心慕我朝文华。观诸位气度清华，必是博雅君子。若能共此月色杯酒，当不负今宵风露，亦成一段佳话。”
李半本以为这素袍男子会大发雷霆，未曾想他竟如此放低姿态，盛情邀请。反是弄得李文面上一红，僵在原地半天。
魏昭适时向前站立，双手在胸前合抱，左手压右手，手臂端平，向前平推，身子微微前倾。“郎君过誉了。我等不过是山野粗人，哪里懂得诗词歌赋。蒙君盛情相邀，心下实在诚惶诚恐。只是……我这同伴因行程耽搁，心中焦灼，方才冒昧搅扰了诸位雅兴，某在此代他赔罪。”他稍作停顿，言辞恳切，“连日奔波，实在困乏，今夜便不多陪了。诸位尽兴，万望海涵。”
说罢，轻轻拍了拍李文的肩膀，示意先回房间。
李文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动，终是在魏昭的轻轻扯动下，往回迈开步子。
李文回到客房，一言不发就向北墙走去，和衣而卧倒在苇席之上，将脸埋进墙角阴影，仿佛刻意用最快的方式隔绝李半三人视线。
隔壁却没再响起吟唱之声，只闻一阵摇铃声，博士很快来到坡上，端着酒菜，引着佳人从客房门前经过，向坡下而去。
想起刚才素袍男子不仅不计较，还主动做出热情友善的举动，那般宽容气度反倒增加了李半内心的羞愧、窘迫。她眉头不自觉皱起，却并不埋怨李文，想来李文自己心内的痛苦、羞惭绝不会比她少。事出有因，可是自己种下的因，却让其他完全不相干的人承受了果，李半不知该怎么弥补隔壁房间那几位客人。
这一夜，魏昭、魏明、李文睡在起居的苇席之上，把寝卧留给了李半。李半躺在那宽大的沉香木寝床之上，手指不断在漆木枕枕面的花纹上摩挲。
离开芝麻岭后，李半以为，李文已经渐渐从那段不愿提起的遭遇中走出，他平时还是如往常一样，和他们嬉笑怒骂，尤其和她，从未主动提及相关话题，也没有当面有所指责。反倒用开玩笑的方式，时时与她互动。表面上看好像总在戏弄她，实际和魏昭时时刻刻的关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在齐家村的时候，他会为客店夫妇的遭遇感到气愤，依然那样喜欢打抱不平。还凭借自己所学道术，为齐家村的乡亲，拨开那笼罩在心头的云雾。他一直以来都表现地极其正常。
但，原来，伤痛从来没有真正过去，只是被他埋在了内心的深处，不向别人展现，自己也选择了忽视。
可是一旦有一丁点儿的风吹草动，那些被用来掩盖真实感受的“杂草”便如瞬间被点燃一般，他们不仅自己消失地无踪无迹，将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彻底暴露出来；同时还化成熊熊烈火，再次将它煎烤地皮开肉绽！
这个时候，作为痛苦的宿主，只能将虚无的感受投射在具体的人或事儿上，宣泄、释放他们的情感！
可怜的素袍男子，可怜的歌姬，可怜的日本人，最最可怜的是谁呢？竟是，那个给这些人造成困惑、恼怒、不解的李文！
这天底下，有多少李文？又有多少无辜受牵累的隔壁人？
李半好像突然幻化成了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将每个人心头的感受都体会了一遍。
苦！真苦！好苦！
各个都以为自己是苦主！各个又都是别人痛苦的根源！
李半又想起那夜，科仪结束后，她拉着魏昭问起的那个问题。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