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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脚踏实地”心绪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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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且在此处等候,我下去探明情况即返。”魏昭双眉微抬,语声十分柔和。
李半手指紧紧扣住衣襟下摆,牙齿抵住下唇,她身子微微前倾,刚要张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下明了:魏昭先行下去查看是最好的选择,如果绳梯真的有什么问题,自己跟着同去,只会成为魏昭的累赘。
魏昭用木枝拨开藤蔓,反复探看绳梯的位置与状况,待心中大抵有数后,便站起身来,将衣袍下摆提起,塞进蹀躞带与腰部的间隙。
“魏大哥……”
魏昭回转身来,抬眼望她,只见她手中正紧紧攥着自己暂借她防身的那把匕首。
李半轻步走向魏昭,眼帘低垂“魏大哥,你把这把皮……匕首带上,也许,能用得到。”李半想装作毫无波澜,可是她的声音、语调却完全不受其管制,短短一句话,竟说得磕磕巴巴,有几个字的发音甚至还有些含混不清。
魏昭当然明白,她,在替自己紧张、担心。
他伸出手臂,将匕首接过,目光炯炯,嘴角高高提起,他将匕首举至视线相平处微微晃了晃,朗声说道:“多谢李姑娘!”
说罢,他蹲下身子,背对悬崖,双手先反手握住身后绳梯的主绳,身体重心后移,双脚探索性地踩住第一个梯级。确认稳定后,才逐渐将身体面向崖壁。
为了避免大幅度的摆动,他的动作十分缓慢,可绳梯还是跟着他的动作旋转、晃动。
李半半跪在崖边,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呼吸早已屏住。
但见魏昭踩稳梯级后,并不急于向下。他左手紧紧握住绳梯,右手却掏出李半给他的匕首。
李半有些不解:魏大哥这是要干嘛?可她却不敢出声……
从她的视角望去,魏昭手臂不断左右摆动,好像在用匕首凿着石壁。
难不成这崖壁上刻有文字?
她将身子又俯低些,努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待气息渐渐平稳,视线也愈发清晰。魏昭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直直映入眼帘。
原来他不是在刻凿石壁,而是在清理藤蔓。
一股暖流瞬间从心底涌向全身。李半当然知道魏昭这样做,是为了更加清楚地观察崖壁、绳梯以及下方建筑的情况,可在她心里,此举亦是为了替她清障除险,确保她攀爬时的安稳。
李半的脑海中迅速闪回着自在悬棺崖洞相遇,魏昭对她屡施援手的画面。只要有魏昭在身边,自己每一次都可以逢凶化吉。她深知,这不仅需要超群之能,更需要一颗良善之心。她想象不到,上天到底给魏昭关了哪扇窗?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胡思乱想?!”李半忍不住在心内呵斥自己。
当她再次探头望去,魏昭已经行过绳梯半程,越来越接近那悬木回廊。被他行过之处,麻绳、崖壁已清晰可见,李半不知不觉间信心大增,跃跃欲试。可魏昭还没有平稳落地,她可不敢在这时候就贸然攀上绳梯。
直到麻绳不再摆动,魏昭整个人已经融进了悬廊楼阁的画卷之中,李半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看这绳梯的情形,魏大哥定是已经安稳着陆。”
她想冲着崖下询问确认,却不敢出声呼喊。那天外楼阁中到底什么情况尚且不知,自己贸然叫喊,万一给魏昭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就得不偿失了。
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学着魏昭的动作,可是在脚要踏上横绳的那一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看着魏昭动作流畅,毫不费力地下降,自己在山顶早已摩拳擦掌。可是这真要上手了,怎么手抖脚抖,这绳子再牢固又有什么用,不用爬至力竭,光是起步就已被自己吓破胆了!
自己平时和爷爷出去,收成好的时候,也是大包小包扛起来就健步如飞,腿部、腰部、手臂的力量都不差,李半开始在心底搜寻各种过往经历,证明自己能行,她太想证明给魏昭看了,自己不是一个只能依靠别人帮助、解救的拖油瓶。
在反复多次的深呼吸调节后,她终于坐到崖边,将脚踏上了梯级,“不想,不想,不想”她将“悬崖”与“深渊”的念头从脑中彻底清除,只将全部心神锁定于手脚的方寸之间。身体尽可能贴近崖壁,脚内侧紧紧扣住梯级,眼睛不停寻找脚下落点,并用余光观察手部位置。
这样,慢慢地挪下两个梯级后,心内的紧张竟逐渐消融,整个人越发投入,越是投入,越觉有趣。
她的指尖能感受到麻绳最细微的纹理,背部可以感受到风向和阳光的变化,风声、呼吸声、心跳声都被成倍放大!而天、地、悬廊、殿宇、人声此刻都显得遥远而抽象。
所有的烦恼和杂念全都消失了,脑海里只剩下麻绳、崖壁、动作、呼吸。
什么是世界?
李半此刻的世界只有这一部绳梯,一面崖壁。
我感、我知、我所了解到的一切就是我的世界?
你说,你的世界太小了,然后你又把你所感知到,所了解到的部分展示给我看,两者加在一起就是真实的世界了?
世上还有无数个你我,所有人的感知、了解都汇聚到一起就是完整的世界了?
世上还有时间,不同时间,不同空间,不同物质所感知,所了解到的一切就是世界了?
这一部绳梯、一面崖壁的世界与那个无穷大的世界相比,哪个更真实?更完整?还是都不真实?都不完整?
也许,没有世界。
也许,什么都没有,就是世界。
世界究竟是一个名词,一个概念,还是真实存在,可触可碰的?
无论如何,李半此时正在这一方小小的世界中,龃龉前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因体力已有些不支,只能用双臂环抱绳梯,双脚扣住梯级,短暂调整、休息。
“李姑娘”魏昭的声音传来,竟然十分清晰。
李半将手上力道又加重三分,用眼睛向下搜寻,“原来,栈道离自己已经很近了”李半心下着实吃了一惊。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脚之上,完全没有去看已经行了多远距离。
此时魏昭正立在栈道上,双臂微展,轻轻扶住了摆动的绳梯。
李半虽心中激动,手上却抓得更紧,脚下放得更慢。
当左脚率先触到栈道的那一刹那,李半好似平生第一次站在实地之上。
“怪不得人总说心里踏实,做人要踏踏实实,你让我觉得好踏实,踏实了,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种总在寻找下一梯级,永无止境的紧张感,像退潮般从她的骨骼缝隙里褪去了。身体的重量可以完全的、信任地交付给脚下的地面。而心中的不安、畏惧,在看到魏昭熟悉的轮廓后,也仿佛都被留下了那绳梯之上,李半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了下来。
“李姑娘着实令人惊叹!你又不曾习武,伤势也未痊愈,竟能独自从山顶攀下,真有巾帼气概!”魏昭眉峰舒展,眉梢微扬,嘴角微微牵起,温柔地注视着李半,那注视带着温度,却不灼人。
李半面上一红,她还从没见过魏昭这般热烈的态度。印象里的魏昭一直沉稳,谦和,从来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这样的他,让她陌生,却又让她倍感亲近。
魏昭将视线微微移开,声音放低了些。“我下来后,本打算先将绳梯下方的藤蔓全斩干净,再回崖顶接你。谁知等理清完那些横生的枝茎,一抬头,你竟已攀在梯上……”
他喉结微动,眉头不自觉地收紧。“我看着你的身影在崖壁前一点一点往下落……我,我不敢再动,怕稍一使力,绳子晃起来更险。”
他忽然止住话头,摇头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瞧我,净说这些无用的。你平安落地就好。”
魏昭的态度完全超乎了李半的想象,印象里影视剧中的霸总这种时候一般都会非常愤怒地呵斥女生,表现出自己的关心、焦急、保护欲,而魏昭先是不吝夸赞,然后又细细解释了自己在下面的动作以及心情,甚至,甚至还有些语无伦次……
李半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无关紧要的话,无关紧要?是自己对无关紧要的理解有问题?还是在魏昭心中,他刚才所说的那些并不是无关紧要的?
李半暗自思忖:自己是更希望魏昭此时呵斥自己以表示关心,还是像他所表现出来的这样,将所有关心、欣赏都直接言明,甚至还展现出一丝笨拙,一丝软弱?
她仔细地想了想,其实重要的不是他怎么表现,而是自己在意的点到底是什么?
他是不是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他是不是非常关心我的一举一动?他是不是会为了我的安危屏息凝神?他在我表现得很好的时候,是不是愿意真诚地称赞我一句?
这些,魏昭都有。
说到底,形式只是为了给人看的,所有形式下的那颗真心,才是自己真正追求的。
而魏昭这个人,无论怎么表现,都是真实的,不需要多猜、多想,自己和魏昭在一起,最大的烦恼,就是,直到目前,他一直都,太完美了……
“李姑娘?”
李半睫毛一颤,缓缓抬起眼。
魏昭手臂悬在空中,正指向不远处的悬廊尽头。
“真的是一座楼阁!”李半惊叹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