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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机锋相对辨鸿沟 ...

  •   山顶木亭,香客源源不断涌来。

      魏明已累得佝偻着背脊,几乎要倚着亭柱滑坐下去。“大师兄,明儿真的……站不住了……”他拖着哭腔,眼皮都快要耷拉下来。

      一旁的李文,每见人影便上前作揖:“敢问足下可识得元晦先生?”“不知阁下是否与元晦先生有旧?”

      问得多了,几个老香客远远瞧见他们便绕道而行,窃窃私语间已将这二人当作患了癔症。

      李文眼窝已微微下陷,眼神越来越黯淡,眉心还残存着那道因焦虑、急躁形成的竖纹,但已不再紧锁,而是以一种放弃挣扎的松弛状态摊开。

      日头渐偏西,木亭内香客反愈聚愈多。魏明被人流推搡得直踉跄,靴尖几次踩到旁人衣摆,换来几道嫌恶的白眼。

      魏昭他们那边,也不知怎么样了?李文望着山下被密林遮蔽的来路,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头浮起:看眼下这情形,说不定,李畔那丫头猜的……是对的呢?

      李文面上的疲惫忽地一凝,转而化作一片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他环视四周依旧熙攘的香客,心道:在这儿耗到何时才算完?不如先寻魏昭他们,说不定那头已有转机。

      他行至魏明身边,低声说道“明儿,累了,对吧?”

      魏明眼神呆滞,僵硬地点着头。

      “走,大师兄带明儿找哥哥去!”李文的声音略微提高,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气儿。

      魏明眼底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了下去。他心中本就一直挂着魏昭、李半二人,可是越是记挂,脑中便越忍不住浮现出他们单独相对的画面。

      或许此时,他们正并肩低语,相视而笑;或者他们真的找到了绳索,好似他第一次见到李半时,她和魏昭紧紧依偎在一起。光是这么一想,心头便似有野火窜起,灼得他喉头发紧。

      何必呢?他暗自咬唇,何必要亲眼去看那场面?

      可另一个念头随即浮起:两人已去了这么久。莫说攀绳一趟,便是上下往返两趟都绰绰有余了,何故还没有回来同他与李文汇合呢?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这念头一起,那点妒意顿时被一阵慌闷压了下去。他抿了抿嘴,终于还是乖乖点头。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天外楼阁的方向行去。

      天外阁楼之巅,风势愈劲。

      窦三娘身子微倾,倚着朱漆栏杆,胡服外袍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

      “这阁顶风光,才是真绝色。”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姑娘不妨好生看看,顺便,也把方才在楼下的那番未尽之言,给我等好好‘解读’一番。”

      她眼神冰冷,视线长久、稳定地落在李半面上,说道“解读”二字,她眼波流转,眉梢极其缓慢、优雅地上挑,配合一个微妙的停顿,说罢,唇角勾起一道弧度严整的浅笑,露出标准而完美的八颗牙齿。

      李半垂眸理了理紫花细绫的袖缘,再抬眼时,已侧身凭栏,望向千仞之下。

      脚下殿阁金顶层叠如浪,崖底长江蜿蜒如练,舟影如芥,天地苍茫皆在俯瞰之中。她久久未语,唯有山风穿过楼阁间隙,发出空旷的呜鸣。

      “观窦娘子衣饰纹样、谈吐气度,必是出身豪门大户吧?” 李半神情淡然,声音清亮。

      窦三娘唇角笑意深了半分,却不作答。

      “这楼阁……”李半视线缓缓扫过四周纤尘不染的栏杆与光洁如镜的地面,“怕是平日仅窦娘子一人独享清静罢?”

      “何以见得?”窦三娘眼底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李半的目光徐徐扫过阁内每一处细节,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楼虽名‘江天一览’,可是大部分人却只能在山顶的‘江天一览亭’观这山巅风光,此处选址隐僻,本就是为了避人耳目而建。崖边那部绳梯早已与藤蔓山石长成一体,显是多年未用……既然如此,阁中必有暗道通向外处。”

      她稍顿,视线落回窦三娘愈渐凝重的脸上,“既有暗道,又怎会容外人知晓?更何况福先寺乃是僧寺,窦娘子纵出身贵胄,终究是女子之身,长居寺中多有不便。除非……有这样一处不为人知的秘所,供你静修。”

      她微微向前一步,目光落在窦三娘身旁的两名女子身上“你和你的婢女,都做胡服男装打扮,难道,不也是出于这一点考量?”

      窦三娘面上的浅笑彻底消散,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放大。她的眼神骤然锐利,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光,最后,那冷光深处竟不可抑制地透出一缕清亮、探究的意味。

      李半眉梢微扬,望向檐角飞举的轮廓:“能造出这般凌空卧云的楼阁,必是天下顶尖的匠师手笔。莫说润州,便是江南东道,怕也寻不出敢作此‘飞阁流丹’之势的匠人!怕是长安请来的罢?”

      窦三娘唇角轻扬,颊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傲色:“不想李姑娘一副胡旋舞姬般的相貌,倒对中原土木颇有心得。” 说罢,她双手轻击,掌声极小,节奏极慢。

      “窦娘子高看我了。”李半轻轻摇头 “我不过村野丫头,哪真懂什么营造?只是这一路为采买粮药奔走四方,偶然见过些楼台殿阁,却从未有一处,似这天外楼阁般……”她顿了顿,眼底映着云影天光,“这般敢想,敢造。简直是把凌霄殿,搬到了人间崖壁上。”

      窦三娘眼波微动,那层克制的矜持底下,恍有温润的光影轻轻一漾。她没有接话,只缓缓侧首,望向栏外浩荡江天。山风涌过阁廊,将她鬓边一缕散发吹起,又轻轻落下。

      “窦娘子每每站在这阁楼之上,向下俯瞰时,内心一定是既满足,又骄傲吧!” 李半迎着山风向前半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窦三娘脸上

      “只是……”李半故意拖长音调。

      “只是什么?”窦三娘声音微沉,眉头隐约可见一道竖纹。

      “只是这般楼阁,岂止胜在匠意?”李半眸光如锥,直刺对方眼底,“娘子的快意,亦非尽在此匠心独运之构、无双之景。更有累世朱门的煊赫、翻云覆雨的权势、倾江倒海的钱帛,乃至……” 她袖中手指轻轻蜷起,声调却愈发平静,“弹指间便能驱策千百匠役,令寻常百姓穷尽一生也不敢企望的广厦,凭空生于这绝壁之上的……恣意。”

      窦三娘唇边的笑意彻底凝滞。山风卷过她宝蓝色的衣袖,那料子上织金的暗纹,在几朵孤云的遮蔽下明明灭灭,像骤然冷却的余烬。

      “李姑娘!”魏昭眉峰紧蹙,侧身挡在窦三娘面前,“慎言……”

      窦三娘却一把将他推开,“让她说!”她的声音第一次起了波澜,似冰层下陡然涌动的暗流。

      李半迎着窦三娘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窦娘子立于此处,看见的是金顶连云,听见的是江风漱玉,觉到的是心神凌霄……可我看见的,是山下人如蝼蚁,听见的是役夫力竭时的喘息,是失足者坠崖刹那的惨呼,觉到的……是无数家中父母妻女,从此再等不到归人的肝肠寸断!”

      她倏然向前一步,鼻尖几乎触及对方颊边细腻的珍珠粉“你们的凌云之志、出尘之趣,你们的风雅与傲然,哪一寸不是踏在寻常百姓最朴素的‘活着’的念想之上?!”

      两名侍女闻言,眼中寒光骤现,横刀应声出鞘半寸。

      李半却将脊背挺得更直,眼看便要迎上那凛冽刀锋,魏昭已侧身一步,稳稳挡在她身前。

      “退下。”窦三娘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冷静、克制。

      她甚至轻轻拍了几下手,掌声稀落,在风里显得突兀。“魏昭,”她目光掠过他肩头,落在李半脸上,“我终于明白……你为何如此看重这位李姑娘了。”

      她侧过身,双手把住栏杆,目光一下子放空“没错,没错!你说得对……那你可知,为何山顶那木亭,偏叫‘江天一览亭’?”

      李半心头某处被轻轻一撞,仿佛有什么呼之欲出,却偏偏卡在薄雾之后,抓不住形影。

      “怎么?”窦三娘转过头来,声调微微扬起,眼底浮起一丝近乎玩味的微光,“李姑娘竟也有想不透的时候?”

      窦三娘凭栏远眺,声音随江风飘来“这楼阁尚未有寸木之时,名字便已在我心中了。或者说……正是先有了‘江天一览’这四个字,才渐渐生出了梁柱,长成了飞檐。”

      她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曾有几位知交来此访我,登阁后赞叹不已,归去后逢人便提。日子久了,淄县、润州、江南道……乃至长安贵眷圈中,都传着福先寺有一处可揽江天的妙境。”

      她轻轻摇头,忽然低笑,“于是许多人不为礼佛,专为‘江天一览’而来。可他们登上山巅,只见一座无名木亭,既不愿败兴而归,更怕被人讥笑白走一遭,便都将那亭子认作了‘江天一览亭’。”

      窦三娘倏然回身 “你以为那些挤破头、登山的人,当真只为江天风光?”

      她直视着李半逐渐空茫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凿寒冰:“他们非要来这‘江天一览亭’,究竟是为观景,还是为沾一沾达官贵人口中‘绝胜’二字的仙气?”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方才痛斥某以朱门煊赫为傲、以驱策黎庶为乐,”窦三娘忽将掌心按上冰冷朱栏,指尖因用力泛起青白,“然山顶那些将木亭当作圣迹跪拜的男女,哪个不渴求这般权势?哪个不艳羡此等闲适?哪个不渴望如我一般,在此处推窗即见山河?”

      江风卷起她鬓边散落的发丝,那双眼在夕阳余晖中亮得慑人:“李姑娘,你怎知,若你生在我之位……不会造这凌云之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机锋相对辨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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