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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杳无踪影探无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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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三娘这一问,好似一把钥匙,打开了李半心底的深渊。
她的眉头出现短暂的、不受控制的颤动,呼吸骤然停滞半拍……
她一下子回想起在齐家村行完科仪的那个晚上,自己第一次凭借龙女的身份享受到众人崇敬的目光,虔诚的跪拜,当时心下那种膨胀的感觉,虽极力克制,却仍在暗地里啮噬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那一夜她与魏昭在江边漫步对谈,只因魏昭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便认为魏昭是在驳斥自己的观点,从而让她对魏昭第一次起了敌意。
次日清晨,陈启煜来齐琮家送信,自己刚开始不明真相时,对他坚持要自己试衣的举动,心中满是不耐与猜疑,甚至在房中故意拖延,暗自较劲。
这些细碎的、幽暗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瞬间……
与窦三娘耗费巨资、驱使人力、在这绝壁之上筑起凌云高阁的举动,
在本质上,究竟有何不同?
都是对“被顺从”的贪恋,对“与众不同”的渴望,对“凌驾于人”的隐秘快意的沉迷。
她以为自己在俯视窦三娘的骄矜,
却没有意识到,
自己,早已站在同一片阴影之下。
倘若自己当真生于窦三娘那般钟鸣鼎食之家,是否就真的能够抗拒这流淌在血脉之中的权柄与金玉?
究竟是环境滋养出人的精神,还是人的精神在环境中得以显现?
善良真的是自己的底色么?
还是因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被人扔在垃圾桶的弃婴。
只能通过善良伪装自己,从而迎合别人的心意,讨取别人的欢心,让爷爷心疼,让旁人宽容,让自己在这世间多一寸立足之地?
念及此,李半感到脊背发凉、汗毛倒竖。
一阵眩晕攫住了她,她微微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窦三娘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李半眼底:
“怎么,李姑娘是不愿答?”
她将音调压低了些,每个字却咬得更重,
“还是不敢答?”
说话间,她眉峰凌厉挑起,嘴角那抹下撇的弧度里,满是嘲讽与不耐。
“三娘。”
魏昭的声音忽然切入,不高,恰如福先寺的钟声撞响。
他往前站了半步,刚好隔断了窦三娘逼视的视线。
“天之厚赐,本为涵养仁心,非作凌人之资。今日你以这般诘问相逼,是因李姑娘尚有思辨之诚、自省之勇。可对那些只在暗处窃议之人,你能一一驳尽么?能封住天下悠悠众口么?”
他语速渐缓,字字却更重:
“你心里分明清楚,李姑娘所言俱有道理。否则方才又何必阻那两柄横刀出鞘?”
风穿过楼阁,将他最后那句话轻轻托起,落在窦三娘骤然静默的呼吸间:
“既已心下认同,甚至暗生赏识……又何苦步步紧逼,非要将人迫至绝境,才肯罢休。”
“你!”窦三娘眼中几欲喷出怒火,
却闻悬廊上传来爽朗男声“魏昭~李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文正立在连接山壁的悬廊那端,踮着脚朝这边用力挥手,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喜气。
见魏昭转头,他立刻小跑着向阁楼而来。
窦三娘的目光却掠过他,直往他身后幽深的廊道望去:
“这,便是你在山顶木亭等候的同伴?”
她侧首问魏昭,语气已恢复了先前的平静。
魏昭微微颔首。
李半却心头一震!
他们方才在阁中谈话时,魏昭竟已将这些事都告知窦三娘了?
一股说不清的闷气倏地窜上心口,激得她身子一僵,不禁在江风的吹拂下微微战栗。
“他怎么没一同来?” 窦三娘视线扫过李文身后,冷冷地问道。
李半睫羽轻颤:他?她是在说魏明么?这窦三娘怎么这么奇怪?为何好像对魏明格外关心?
魏昭却只望着疾步而来的李文,并不接话。
木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登楼声,李文喘着大气扑到阁楼口,双手撑膝,半俯着身子调整呼吸,额发都被汗黏在了颊边。
窦三娘以眼角余光瞥他,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
“这……便是你的同伴?”
她鼻翼一皱,唇角随之勾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嫌恶纹路。
李文本就跑得满脸通红,闻言更是气血上涌。
他直起身,狠狠抹了把额角的汗,瞪向窦三娘:
“你哪位啊?说话这般不客气!”
窦三娘抬起左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某不才,正是诸位苦寻的元晦。”
说完,目光从李半和李文面上冰冷地掠过。
阁楼里骤然一静。
李半与李文俱是怔在原地,半晌未能出声。
两人几乎同时转向魏昭,眼中写满求证之意。
却只见他神色沉肃,缓缓颔首,默认了窦三娘所言。
李文张了张嘴,仍觉难以置信:他们苦寻多时的“元晦先生”,怎会是这样一位倨傲的年轻女子?
窦三娘将二人脸上的惊疑尽收眼底,心头那点快意被她用力按捺下去,只从眼角露出些许微光。
李半虽仍在震惊之中,却对魏明没有跟来,有些担忧。
“大师兄,魏明呢?”
“他……”
李文喘了口气,声音还有些发虚,
“不敢下绳梯,还在崖上等着。”
李半抬眼望向天边渐浓的橘色云霞,耳畔恍若又响起魏明那声带着依赖的“仙女姐姐”,心头一紧:
“魏大哥,天色已经不早了……”
魏昭眼帘微垂,思索片刻,侧身转向窦三娘。
他结实的肩背恰好隔开了李文与李半的视线,声音沉稳:
“三娘,我们尚有一位同伴留在山顶。可否容某先行折返,将他接引下来?”
窦三娘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仍是肃然:
“暮色将至,山顶确非久留之地。魏郎君快去快回。”
说罢转身向阁内走去,两名女侍无声随上。
李文闻言却皱起眉头,急急扯住魏昭衣袖:
“等等!这眼见天就要黑了,何必还折腾接魏明下来?咱们不该是——”
他朝阁内努了努下巴,
“连这位‘元晦先生’一起,赶紧从绳梯上去,早些下山么?再耽搁,那绳梯可就真没法攀了!”
李半轻叹一声:
“大师兄,这阁楼另有通路。”
说着看向魏昭,朝门扇方向微扬下颌,
“魏大哥快去罢,我会将情形简略说与师兄听。”
魏昭略一颔首,转身便往阁内行去。
不多时,他的身影便出现在悬廊上,疾步朝着绳梯位置而去。
李半与李文倚在朱栏边,目送那背影渐小如豆。
李半侧首对李文轻声道:
“大师兄,风急天凉,为防寒气侵体,咱们还是先进阁内等候吧。”
李文虽仍满腹疑惑,还是跟着她步入阁中。
日头西沉,阁内光线已十分昏暗。
二人初入时视线模糊,待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昧,却同时惊觉——
不过片刻工夫,窦三娘连同两名侍女竟已杳无踪影!
唯有窗棂透进的最后一缕残照,斜斜铺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映出几分空寂的凉意。
李文双目圆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昏暗的阁内空间,神情却逐渐转为惊惧。
他嘴唇微张,望向李半:
“方才那几个……莫、莫不是山精女鬼?”
李半侧过脸,阖眼深吸了一口气,似在极力平复心绪。
长达数秒的沉默后,以一声深深的叹息作为结束:
“大师兄,你莫非忘了?我方才说过——这阁楼,另有通道。”
李文闻言,脊背不由绷紧。
他踮起脚尖,开始在阁内无声游走:
先以指节叩击每一盏壁设莲花油灯龛的青铜底座,铜器发出沉闷实音;
又掀起西壁那幅织绣而成的《释迦如来说法图》,细细摸索画后砖缝,青砖严丝合缝;
转而踱至东侧经架前,逐册翻检那些装帧华贵的《金刚般若经》夹页,除却经年蠹虫蛀出的细孔,别无所获。
他眼帘低垂,视线似在地面游移,实则早已涣散失焦,口中不住喃喃低语:
“不对……不该没有机关啊……”
“大师兄,还是先坐下休息会儿吧”
李半柔声道。
折腾这一日,李文周身早已泛起酸痛。
听李半这样说,他伸了伸懒腰,朝着窦三娘之前坐过的禅榻走去,仰面躺倒时,榻身紫檀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你方才说……要简略讲来。”
他眼皮沉沉欲阖,声音含糊如呓语。
李半便从绳梯落地时讲起。
如何被两名侍女断然截住,
魏昭又如何以迅疾的手法封了她们穴道,
如何循着琴音登上阁楼,
又如何在这香烟缭绕的阁楼内,见到了一身胡服的窦三娘。
说到窦三娘与魏昭相熟时,她心头那把无名火已然窜至眼底,
正待向李文倾泻而出,却见他不知何时早已阖目酣眠,
熟悉的鼾声一起一伏,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突兀。
李半蓄了满腹的话语与情绪骤然失了着落,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般颓然松下肩来。
是啊,她又何尝不累?
从清晨至日暮,坐渡船、爬山、攀绳梯,身体疲乏不说,心神还一直紧绷如弦,
撑到现在,不过是凭着那份对窦三娘莫名的敌意与警觉罢了。
此刻窦三娘悄然隐去,魏昭也已离阁接人。
想到这两人并未共处一室,她那颗暗自揪紧的心才稍稍一松。
随着这口气舒出,这一日积压的困顿终于漫上四肢百骸。
她望着李文熟睡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羡慕。
若能像他这般,将烦忧暂搁,沉入一场无知无觉的梦,该多好。
可倦意虽如潮水漫上四肢,思绪却不肯停歇。
魏昭怎会识得窦三娘这般朱门贵眷?
听二人言语间的熟稔,绝非泛泛之交……
更让她在意的是窦三娘那句未挑明的“长安那位”。
长安,那位……究竟是谁?
思绪如乱麻缠裹,眼皮却越来越沉。
她终于不再强撑,挪到禅榻一角,贴着微凉的板壁缓缓坐下。
脊背触到坚硬木面时,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流散——
她将自己彻底交付给这片温润而固执的支撑,任由意识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点一点沉入混沌的边缘。
崖顶绳梯悬垂处,魏明抱膝蜷坐在一片灰绿色苔衣上,身下岩石早已被他坐得温热。
望着渐近的魏昭身影,他的嘴角不自觉便扬了起来。
正要举起手臂挥动,左肩却蓦地一沉……
一阵暖意,透过衣料熨上肩头。
魏明浑身一僵,所有动作刹那凝固。
他屏住呼吸,连眼珠都未转动分毫。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重重擂响,混着崖风刮过草叶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