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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如臂使指密经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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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虽已猜到这“广源邸”或是她们此行的目的地,
却未料到整间店竟也属窦沐棠麾下。
她悄然移转视线,瞥向身侧几人。
魏昭眼中亦掠过一丝微讶,
虽迅速敛去,但眸光中那瞬间的波动并未逃过她的注意;
魏明正侧脸向着窦沐棠,
从李半的角度只见他手指松松勾着窦沐棠的袖缘,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捻,
嘴角微微翘起,似是觉得眼前这一切颇有趣味。
窦沐棠已说了“起”,
张五郎却仍伏身未动。
静默片刻,他才以格外恭谨的声气再度开口:
“小人万万不曾想到,竟是大家亲临……有失远迎,礼数疏漏,还望大家恕罪。”
“无碍,已经做得不错了”
窦沐棠并未看向他,目光只往门扉方向轻轻一掠。
李半眉梢微动。
“已经做得不错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指张五郎主动出迎、与魏昭往来应答得当,
还是赞他介绍店况细致、侍应周到?
抑或……
方才那些看似寻常的交谈里,实则已用暗语传递了什么讯息?
她眉头渐渐蹙起,思绪如线头缠绕在一起,一时仍理不清关窍。
“大家,”
张五郎依旧垂首,
“是否此刻便移步验看货物?”
他说话时身形又伏低三分。
窦沐棠并未立即回应。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人。
待看到李半和李文之时,那视线如薄霜覆过,并不停留,却令被望者皆感到一分无形的审度。
片刻,
她才收回目光,
面容仍是一片清寂的平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急。且在此稍歇,再看不迟。”
窦沐棠的回答让张五郎心头微微一悬。
窦沐棠平时给了他很大的自主权,
大到有时连他自己都会恍惚,仿佛这“广源邸”真已全然姓张。
可一旦她亲自过问或现身,便意味着事非寻常。
她的关切从不落在寻常店主在意的账目、客流、官面往来之上;
她只在意前堂那方沙盘是否精确,以及某些特意交代的“要务”是否办妥。
而最近她屡屡现身,正是为了方才他问起的那批货。
张五郎虽出身窦府亲信,这些年却与窦沐棠见面寥寥。
她变化太大,每回相见,他总不自觉屏住几分呼吸。
偏偏这位主子最厌手下人露怯,
他越是想遮掩那点不由自主的紧绷,越觉手足无处安放,反倒更显僵硬。
此刻她专为验货而来,却不急着移步。
这反常的停顿,几乎要将他拼命压住的那丝惶然勾出形迹。
张五郎只得暗暗调息,将喉头那点滞涩悄悄咽下,垂首静立,等她的下一句话。
室内一时静极,只闻窗外隐约的码头喧闹之声。
张五郎悄悄抬眸瞥向窦沐棠,本想顺势禀报近日店务,权作见面交代,
却又顾忌有生人在场,终是缄口垂首。
正暗自斟酌,
倒是李文先按捺不住,直直望向窦沐棠:
“这店……竟是你的?”
声气里满是未加掩饰的惊诧。
窦沐棠面上那层薄冰似的冷淡终是化开些许。
她唇角极轻地一扬,先逸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嗤,才缓声道:
“怎么,不可以么?”
李文脸上顿时涨起一层薄红。
窦沐棠说话时那股与生俱来的矜傲,总像细刺般扎人。
可他又实在压不住心头疑惑:
既是朱门之女,怎会自降身份操持商贾之事?
虽说当朝女主临朝,市井间胡姬当垆、民妇贩绢并不鲜见,
可五姓七望的士族女儿多以诗书、琴画、内务为要,
这般抛头露面、操持货殖的,确属罕见。
魏明立在窦沐棠身侧,指间仍勾着她一缕袖缘,
面上是一贯的懵懂神色,心下却已转过几重波澜。
窦沐棠在密道中只说她借佛事经营人脉,何曾提过连这码头邸店也归于她手?
纵然后来坦言为瑞香采买粮药,也未曾点明货就存在自家店中。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清明。
赞叹她布局之深,亦蓦然生出几分寒意。
能将这般产业隐在幕后,谈笑间滴水不漏,这已远非寻常贵女所为。
所有波动却只在他垂眸的瞬间沉入眼底。
再抬眼时,
他仍是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手指轻轻拽了拽窦沐棠的袖子,
目光好奇地飘向张五郎腰间晃动的钥匙串,仿佛那串铜钥比眼前这番对话更有趣得多。
窦沐棠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如静水流深:
“不止这家‘广源邸’。方才我们经过的‘仙客楼’——亦是我的。”
话音落下,满室寂然。
除了垂首恭立的张五郎,余人神情皆是一滞。
魏明拽着她袖口的手指先是微微一顿,又缓缓松开一道缝。
“都……都是你的?”
李文睁圆了眼,话音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未察觉。
窦沐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微光。
她喜欢这般将暗藏的棋局骤然掀开一角时,观者脸上猝不及防的震动。
却偏要端起副浑不在意的姿态,
仿佛自己所说的,不过是添了件新的衣裳。
窦沐棠略抬眼帘,目光在几人凝固的面容上徐徐扫过:
“诸位在仙客楼……住得可还安适?”
话音落下,室内的声息像被陡然抽空,只剩下一种无形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之间。
李半怔在原地,所有感知都停在了“住得可还安适?”那几个字上。
她唇角仍维持着方才礼节性的微扬,眼中却已失了焦距,
只有长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泄露出一丝未来得及收敛的讶异。
“你!”
李文脊背僵直如槁木,目色发直,
“你早知我等已至润州?”
话音未落,肩背倏然一垮,整个人已颓然跌坐回蒲团。
“三娘,”
魏昭眉心蹙起一道细痕,声音依然平稳,
“是从我们入住仙客楼起,便知晓我们行踪了?”
窦沐棠却摇了摇头。
李半不知为何,暗自舒出半口气。
看来这店中之人,倒也未必事事洞察。
“是从你们进城开始。”
窦沐棠的声调依然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我们刚一进城,你就知道了?!”
李文身子猛地向前一倾,满脸不可置信。
李半脑中疾转:
进城之时便已知晓?
除非她一直派人在城门口守着……
一直守着?
难道……
连城门守卒中也有她的人?!
想到这里,她呼吸微微一窒。
目光虽仍望着窦沐棠的方向,眼神却已涣散开,
仿佛整个人并非置身这间“清凉地”,而是倏然被拉回了那日城门口。
熙攘的人流、盘查的守卫、阳光下扬起的尘土……
每一个寻常的画面,此刻都覆上了一层无声的、令人脊背生寒的意味。
窦沐棠并未看向李文,目光反而落在魏明把玩她袖口的手指上。
“妾身在润州这些年,旁的或许不足道,朋友,倒还有几位。”
她声调里掺进丝若有若无的讽意。
“你们所持的过所内容,瑞香早已嘱托于我。因此自你们在城门口出示文书起,便等于亲口告知我:诸位已至。”
她眼波微转,终是看向魏昭。
魏昭神色蓦然一凝。
“难道当时城门那位负责勘验的队正……并非是因玉泉寺僧弘景的担保才予放行?”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迎向窦沐棠,
“而是三娘你,早有嘱咐?”
窦沐棠神色淡然:
“妾身确与那队正提过一二。他将诸位入城的消息递来时,顺带提了。然则究竟是僧牒之功,抑或私谊之便”
她指尖在案边轻轻一扣,
“怕是要亲自去问那城门队正了。”
李半听着,心底忽地涌起一股极淡的荒谬。
先前她竟还在暗自发誓,要教窦三娘也尝尝被人轻看的滋味。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
窦沐棠哪里是什么倚仗门第的布偶?
家世不过是她脚下最浅的一层台阶,绝非她的边界。
她真正令人凛然的,是这润州城内密如蛛网的经营,是从城门戍卒到漕运码头皆能如臂使指的手段。
而自己呢?
莫说这般翻云覆雨的根基,便是连个能安心栖身的“起点”都没有。
却竟敢对着泥坑掷石,还妄想着能激起滔天巨浪。
一丝凉薄的笑意无声地攀上她的唇角。
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清醒刺骨的苦涩,与对自己那份不知深浅的无奈自嘲。
窦沐棠敏锐地捕捉到她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冷笑,蛾眉轻蹙,语声里渗入一丝凉意:
“李姑娘方才……是在笑什么?不如说与大家听听。”
李半颊边顿时飞起两片薄红,仓促垂首:
“没、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窦沐棠向前微微倾身。
光影自她肩头滑落,在青砖地面投下一道修长的影,
那双眸子里的锐色如薄刃出鞘,
连一旁垂首的张五郎都感到脊背莫名一寒。
李半余光掠过张五郎骤然绷紧的肩线,灵光倏转。
再抬首时,已恢复从容:
“我只是忽然想到,张五郎是如何认出,我们便是他要等的‘看货之人’?”
窦沐棠神色微凝,
李文却仍是一脸茫然,目光在李半、张五郎与窦沐棠之间来回游移。
“李姑娘不仅口齿伶俐,”
窦沐棠朱唇轻启,声线依旧平稳,
“心思也细得很。”
她眼波似无意地拂过魏昭沉静的面容,终又落回李半面上。
“既然已窥见端倪,李姑娘自己……可有所得?”
窦沐棠声调放缓,目光却愈发锐利。
一旁的魏明悄悄屏住了呼吸,目光锁在李半唇边。
李半却不急不缓地抬起眼,迎上窦沐棠的视线,
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毫无破绽的弧度:
“我确是想不明白。还要请窦娘子……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