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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欲盖弥彰终认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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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却已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道:
“耳闻不如目见,不知可否此刻便引我等一观仓廪?地面是否干燥,垛位深浅几何,总需亲自丈量方能安心。”
张五郎笑容不减,当即侧身抬手:
“郎君思虑周全,理当如此!请随某来。”
李文一听,当即觉得脑袋嗡地一下,仿佛要炸裂开来,连车身都随他身形隐隐一晃。
李半在车内察觉不对,忙将车帘掀起一角,低声唤道:
“大师兄。”
待他回头,她只竖起一指轻贴唇边,摇了摇头。
李文胸膛起伏,终是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强忍未发。
车内,窦沐棠的目光却倏然锐利了几分。
魏明眼尾微弯,一丝难以捕捉的笑意如蜻蜓点水,悄然而逝。
围观的伙计们见这行人已被张五郎揽下,便也识趣地四散开去,各自寻揽新客去了。
车马随着张五郎向邸店深处走去。
李半仍撑着车帘,手腕虽已微微发酸,却舍不得放下。
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眼前这座建筑。
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砖木混筑的宏大院落,
背枕运河支流,面朝码头喧嚷的主街。
整体形制更像一座讲求实用与防御的堡垒。
高逾两丈的围墙以夯土包砖砌成,墙头覆盖着厚重的青瓦。
墙角不见花木点缀,
反而能瞧见防止攀爬的碎陶片密密嵌在灰泥之中,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门楼两侧并非严实的墙体,而是带有直棂窗的廊庑。
窗隙间隐约可见堆积的货包与走动的人影,暗示内里仓储与通道的直接连通。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门旁一面高大的揭榜木牌,
其上墨字赫然:市令发布的当日粮药官价,
并附“税货两清,谨防盗火”八字告示。
魏昭一行在店前驻足。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后的车马,
张五郎立即会意,侧身拱手,话音平稳清晰:
“诸位一路辛苦。车马辎重乃行商之根基,不宜久置街口。若蒙不弃,可即交予小店安顿,必当妥善照料。”
不待魏昭应声,张五郎已转向门内,声音略微提高。
既让眼前客人听得清楚,也让里头伙计即刻行动:
“胡六,速来!引贵客车马入西二厩,单辟一处干净垛位,细料、清水伺候周全。”
这般自作主张的做派,让车帘后的李半心中微诧:
这张五郎为何有些自说自话呢?
是此间行规如此,还是别有倚仗?
不过他所言确实在理,既已决定进店详看,车马自需安置妥帖。
魏昭微微颔首,回头与李文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便默契地将车马停稳。
李半正踌躇如何下车,窦沐棠已从容起身。
她掀开车帘,见李文仍坐于车辕,并未言语,
只将手臂自然向前一伸,眸光静落在他身上。
李文肩背微微一滞。
片刻沉默后,
他抿着唇翻身下车,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车后。
搬来石几、俯身放稳,一连串动作干脆却生硬。
当他再次伸出手臂时,脸上已无多余表情,只余一片木然的平静。
窦沐棠这才将指尖虚虚一搭,借力而下,
衣袂拂动间如出水莲花,周身自成一派清寂气度。
李半紧随其后,目光轻轻掠过李文低垂的侧脸。
他方才那一瞬的挣扎与此刻的默然,都被她悄然收在眼底。
张五郎一见几人下车,当即后退半步,腰身向前倾出一个恭敬的弧度。
他双手当胸交叠,拇指端正并拢,行了一个深而稳的叉手礼。
直起身时目光先垂后抬,恰好迎上魏昭的视线,脸上随之绽开一团热络却不失稳重的笑意:
“诸位一路风尘,着实辛苦了!”
他声音清亮,字字饱满,在码头喧嚣中仍能清晰入耳,
“瞧这马身汗气未收、蹄铁沾尘,定是兼程赶路而来。眼下江风正劲,吹久了难免侵骨。还请贵客们移步堂内,饮盏热茶,稍解鞍马之劳。小店虽陋,也总算是处能遮风歇脚的地方。”
他说罢侧身让路,袖口随着动作轻轻一拂,
身后店门内隐隐透出暖光与茶烟,恰与门外清冽的江风形成对照。
门檐下悬着的“贵客盈门”匾额在晨光中漆色沉静,
似也映衬着他这番周到而不失分寸的迎客之道。
李文正欲随那胡六同往厩库交割点验,
魏昭却侧首递来一个极淡的摇头。
他的眼神里并无厉色,却沉凝得让人心下一顿。
李文的脚步骤然停在半途,眉毛不自觉拧了起来。
他着实想不明白:
魏昭向来行事周密,
往日即便是暂寄车马,也总要亲自或遣他盯紧交割清点。
今日车上虽无重物,可这般全然交托给素未谋面的店家,实在不像魏昭素日作风。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魏昭仍静静望着他,眸中无波无澜,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李文肩头微微一垮。
也罢,
这一路上,魏昭的安排从未出过差错,
自己何必在此硬要拧着来?
何况……
他心底深处其实也松了口气。
连日奔波应对,早令他精神紧绷,
此刻有人拿主意,反倒省了心力。
那点困惑未散,却已融进一层模糊的信任与几分无奈的妥协里。
他收回脚步,朝着魏昭极轻地点了点头,
索性彻底放下了那根总绷着的、凡事亲力亲为的弦。
众人在张五郎引路下步入前堂。
李半抬眼望去,堂内宽敞高阔,梁椽粗朴,显得格外通透。
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灰方砖,砖缝严密,应是常需洒扫搬运之故。
堂内大致分作三区:
左侧设账房,
一道高及人胸的木柜台横亘其间,
台后立着多格顶天立地的货架,形似药柜,却密密堆满卷宗账本。
一位清瘦的账房先生正垂首拨弄算盘,珠声清脆,在静阔的堂中荡开细碎的回音。
右侧为休憩洽谈之所,
数张矮足方榻与蒲团错落围合,隔出几处相对私密的空间。
已有两三批客商踞坐其间,低声交谈,手边茶盏白气袅袅。
最引人注目的是堂心正中,
一张巨大的木制沙盘赫然在目,
其中微缩呈现润州码头连片街巷、河道纵横之貌,
仓廪、官署、主要邸店皆以木牌标注,
位置详确,俨然一幅可触可观的实景舆图。
李文望着堂中沙盘,瞳孔微微放大,脚下步子都不由慢了些。
魏昭目光已迅速掠过沙盘全局,语气平静:
“张五郎这前堂布置,倒似军中幕府所用的舆图沙盘,不似寻常店舍。”
张五郎欣然一笑,侧身引众人向沙盘走近几步:
“郎君好眼力。某在此经营二十余载,码头每一处水深暗礁、每间仓廪虚实宽窄,皆在这盘上标得明白。”
他伸手轻触盘沿,指节在代表漕道的凹槽边沿顿了顿,
“为的,正是让贵客能运筹帷幄,一目了然。”
这番话说得从容周到,李半的心底却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是哪里,不太对呢?
她一时却又说不上来。
再说这张五郎刚在门楼前请众人进堂内时,明明是说要吃茶。
可自踏入前堂起,他却全无引客落座之意,
反与魏昭你来我往地叙着些场面上的话,客气周全得近乎刻意。
“我明白了……”
李半心底倏然一亮,
方才那缕模糊的异样感,此刻终于隐隐串联起来。
怪就怪在,
分明是窦沐棠要领他们来验货,
可自打到了这码头,一切应对交涉却皆由魏昭主导。
窦沐棠一路沉默得近乎反常。
以她那般的性子,
若真是随意进一家店探看,怎会耐着性子看魏昭与店家周旋?
而魏昭素来稳重惜时,又岂会因店主亲迎便在此虚耗光阴?
除非……
这本就是他们预定要来的地方。
除非那些看似客套的言辞往来里,早藏着她未能识破的暗号。
而这间“广源邸”,或许正是窦沐棠口中那批粮药的真正所在。
李半细细回想张五郎出现后与魏昭之间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神态,
只觉得二人应对皆妥帖自然,挑不出半分破绽。
她悄悄侧目去瞧窦沐棠,
对方面容凝肃,眸光平视前方,似在出神,又似一切尽在掌握。
魏明挨在她身旁,撅着嘴,
眼神却不住往休息区瞟,大约又瞧上了哪桌客人手边的茶食果子。
唯有李文,
活似热锅上的蚂蚁,
眼看魏昭与张五郎仍从容叙话,眉间已拧出深深的褶皱,
脚底几乎要站不稳似的轻轻挪动。
看着他那副焦灼模样,李半心底反倒莫名松了几分。
人就是这么奇怪,
当身旁有人比自己更显惶急时,那份属于自己的不安便仿佛被分去了一半重量。
也许,
这也是人们之所以那么努力地经营亲密关系的原因之一吧。
李半正神思飘忽间,张五郎低缓的嗓音已稳稳传来:
“郎君所虑,某已领会。后院恰有一处‘清凉地’,专为贵客品鉴‘细货’而备,内外清净,绝无搅扰。”
“嗨!早该如此!”
李文眼睛向上一翻,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轻敲着,透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躁。
张五郎只微微一笑,唤来一名短衣精干的伙计。
那伙计并不多话,略一颔首便走在众人前头“引路”。
实则目光如筛,沿途偶遇的其他杂役或客商,皆被他不动声色地以手势或眼神悄然引开,
一条通往后院的路径就这样在熙攘中无声地清了出来。
进入室内,
张五郎返身合拢门扉,一道厚重的门闩随即落下,发出沉实的“咔嗒”声。
他这才转向众人,语气沉静如常:
“此门一闭,纵有大罗神仙在门外,也须等你我谈毕。”
说罢,
他径自走向靠墙一处位置,拂衣跪坐。
背倚实墙,面朝门扉,俨然一派谨慎守卫之姿。
待目光再度巡过四壁梁椂,确认此间确无耳目之虞后,
张五郎忽然转向窦沐棠,衣摆一整,竟行了一个庄重的双膝及地拜礼,额头轻触交叠的手背:
“小人张五,恭请大家万福。”
窦沐棠只微微抬手,容色未改:
“起。”
一旁的李文瞳孔骤缩,眉头高高扬起,额间瞬间叠出数道深纹。
他嘴唇半张,像是一口气噎在喉间,
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似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