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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伏脉千里顺势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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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与魏明一听这话,抬眼互望,眉头同时锁紧。
方才验货时只顾着看品质数量,此刻被窦沐棠点破,才猛然意识到:
货物分储三处,数目又远超预期,
如何悄无声息地运出城去,
这道难题的分量,恐怕丝毫不亚于采买这批货本身。
窦沐棠见二人这般模样,忽然“噗嗤”一声轻笑出声。
“这会儿才想起来发愁?”
她眼梢微扬,
“这一路上,难不成从没盘算过该怎么运?”
魏昭与魏明细听她说话的语气,心下那层沉沉的雾霭顿时拨开一道缝隙。
以他们对窦沐棠的了解,
她既这么问了,
说明,她心中定是早已有了法子。
魏明面上最后那点残余的怒意早已散尽。
他唇角弯起,身子不自觉地朝窦沐棠那边倾了倾,
语气里透出久违的、近乎少年气的软和:
“好棠儿,莫要再逗我们了。你定是早有安排,快说与我们听听罢。”
窦沐棠面色猛然一凝,方才那点游刃有余的调侃之意荡然无存:
“谁说我考虑过?”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字字清晰,
“我能替瑞香将这批货筹来,在各处安置妥当,已是费尽周折。至于如何运出去……”
她目光掠过魏明骤然怔住的脸,又转向魏昭拧紧的眉心,语气里透着一股近乎刻意的生硬: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魏明紧盯着窦沐棠的脸,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玩笑或者作弄的痕迹,却并没有如他所愿。
她的神情肃然,唇角抿成一道平直的线,连眉梢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淡。
魏昭眸光微转,语气依然温和:
“瑞香姑娘临行前曾叮嘱,须待实际验看过货物,方能定下车马数量。今日一圈走下来,纵使用载重最大的板车,恐怕也少不得五六十辆。”
他略作停顿,抬眼望向窦沐棠,声音放得更缓,音调却提高了些:
“敢问三娘,这淄县城内,该往何处去寻这许多车辆?且这般庞大的车队,若要一次通过城门……是否方便?”
窦沐棠眉梢轻轻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浮起几分了然的笑意:
“魏昭,这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烛火在她眸中聚成两点微亮的光:
“你们这批货若全用车马运载,能不能出城尚在两可之间,就算出了城,”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想要平安无事地回到冯家村,那,才是真正的难关。”
“是么?”
魏昭面色紧了几分,神情专注得像在听先生授课,连语调都透出恰到好处的忧虑,
“那依三娘之见,该如何是好?”
魏明在一旁悄悄提起了嘴角。
他早就看明白了,
魏昭哪是真不知晓,分明是换了个法子,
将姿态放低,诱导窦沐棠顺理成章地将筹划好的安排,一层层展露出来。
这般以退为进,
既全了窦沐棠主导的体面,又解了实际困局,
确是魏昭惯用的手腕。
谁成想,
窦沐棠竟伸了个懒腰,左右晃了晃脖子,
她嘴角微微向上扬起:
“魏昭,这都四年过去了,你怎么还玩这套老把戏?”
魏昭脸上立即泛起一丝薄红,
魏明心下也是略有吃惊,却不敢表现在面上:看来棠儿这几年确实是成熟了。
魏昭拱手一揖:
“三娘慧眼,是我班门弄斧了。”
再抬眼时,面上已换上恳切神色,
“三娘这般明察,倒教我二人惭愧。还请直言相告,也省得我们在这儿绞尽脑汁,徒惹笑话。”
他话说得漂亮,既认了输,又捧了人,还将那份请托之意裹在了谦逊自嘲里。
窦三娘眉毛轻轻一挑,点了点头:
“不错,我就喜欢魏昭你这般直接。”
她眼波转向魏明,眸子里转了几转,漾起一点狡黠的坏笑,
“不过嘛……我这会儿着实有些饿了。要不,咱们还是先吃饭?吃饱了再谈?”
魏昭和魏明早都被她吊足了“胃口”,这会儿那还顾得上真正空空如也的肠胃。
魏明身子向前一倾,这次精准地将窦沐棠的手执了起来,
窦沐棠的手被他冰凉的体温一激,
加之当着魏昭有些不好意思,
她本能地想将手抽回,魏明却握得更紧。
“好棠儿,”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像裹了蜜,
“大度的棠儿、聪明的棠儿、好心的棠儿……莫再折磨我们了。快快说吧,嗯?”
窦沐棠看着他面上那毫不掩饰的焦急着实好笑,但心下却是一暖,
面上虽仍故意板着,眼里却已有了笑意。
那笑意从起初的顽皮,渐渐染上几分少有的娇媚,最终沉淀为一片温和的无奈。
她轻轻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指尖在他手背上安抚似地一点: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她眼风向魏昭那边极快地一瞥,又落回魏明脸上,声音放柔了些,
“若真等你们来安排,只怕是船到江心才补漏——什么都迟了。”
魏昭与魏明闻言,皆赧然垂首。
“那批货色,你们已然验明无误了,是罢?”
她话音稍沉,眼中戏谑之色尽数褪去,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凝。
二人齐齐点头。
“那就好。”
窦沐棠亦微微颔首,眼神清亮,
“我的意见是,官仓与漕船那两处大宗,皆走水路,直发齐家村。水闸与沿途关节,我已打点妥当。”
她顿了顿,看向魏昭:
“至于广源邸里的那批样货,数目不多,便由你们备车押运,带回冯家村。如此水陆分途,既可分散注意,也更稳妥快捷。”
魏昭与魏明俱是一怔。
“运到齐家村?”
魏明不可置信地追问,
“如此大量的粮药,要以什么名目运去?齐家村上下怎会轻易接纳?”
他越说,眉头锁得越紧,
“况且齐家村虽暂未遭疫,可为了戒备防卫,今春农事已耽误不少。待到秋冬,村里难免也会缺粮少药。村民们若见了这些现成堆在眼前的粮药,难保不会动别的心思。”
窦沐棠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从容,连魏昭一时都看不透她眼底的深意。
“你方才问的,”
她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清晰,
“所有关于齐家村的疑问,答案,都在你们自己身上。”
魏明闻言眉头一蹙,魏昭则若有所思,
霎时间,二人仿佛同时想通,眼底皆是一亮。
窦沐棠看着二人神色变化,欣慰地点了点头:
“还不算太钝。”
紧接着却又轻轻摇头,
话音里带着半分玩笑、半分若有似无的叹息,
“你们这‘道士’当的……终究还是脱不开凡心俗念啊。”
她目光掠过魏明有些失落的脸,最终停在魏昭垂眸沉吟的眉间,一字一句道:
“你们在齐家村留下的,不止是一场法事、几句嘱托。你们留下的,是‘济世救人’的声望,是齐家村上下对你们的感念与信任。”
她稍稍向前倾身,
“这批货若以‘道观为冯家村代储赈灾粮药’的名义暂存齐家村,
再由齐里正亲自监管看守,
你们觉得,
齐家村人,是会动歪心思,还是会拼力护住这份托付?”
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片沉静的锐光:
“有些线,早在不知不觉间便已埋下。如今,不过是到了该用它的时候。”
“那……那眼下是否该即刻传信与云朴老先生商议?”
魏明转向魏昭,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魏昭正欲颔首,窦沐棠却已先开了口,声线平稳如常:
“我已联系过了。齐家村那边,昨日便回了准信。”
这话让魏昭与魏明又是一怔。
窦沐棠很是享受他们这般神情。
那种一切尽在预料之外的愕然,总让她心底升起一丝隐秘的满足。
她面上却只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继续说道:
“瑞香固然手腕通达,不过这位云朴老先生,”
她眼波轻转,
“先是我的朋友,而后才是瑞香的朋友。”
魏昭与魏明二人闻言,面上的惊讶又加深了几分。
窦沐棠眉梢微扬:
“怎么,这般惊讶?看来你们在齐家村时,是真只顾着办法事,与云朴先生……连句闲话都未曾多叙?”
“也、也不尽然。”
魏明心头那阵惊诧还未散去,话已脱口而出,
“魏昭在村口初见云朴时,便疑心他是接头之人。行科仪那晚,他还私下与云朴交谈过。”
“魏明言过了。”
魏昭沉声打断,目光平静地转向窦沐棠,
“是李姑娘先瞧出端倪。至于私下交谈……不过寥寥数语,只为交换消息,并未深谈。”
“李姑娘?”
窦沐棠重复了一遍,面色倏然冷了下来。
她先是露出一丝难以相信的神色,
随即眼眸低垂,定定望向眼前的案几,仿佛那木纹里藏着什么亟待梳理的线索。
魏昭说完便静静看着她,等待回应。
可窦沐棠却像根本没听见他后面的话。
她眼神空了一瞬,仍直直盯着案几表面,
指尖无意识地在袖缘上轻轻捻着,许久未曾出声。
室内的寂静渐渐凝固,连灯烛爆芯的细微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