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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风雨未来伞先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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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明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臂:
“棠儿?”
窦沐棠这才恍然回神,眼睫微微一颤:
“……嗯?”
“你怎会识得云朴先生?”
魏明放轻了声音问道。
窦沐棠唇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有些发僵:
“云朴先生昔年游历长安时,曾为寒舍门客。家严对其才学品性甚为看重,特请他为家中子弟授业。”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缘上一道极细的绣纹,
“按理,我当称他一声老师。只是先生向来不喜拘礼,离开长安后仍常与我书信往来……我起初信中尊称‘先生’,他总回信驳斥,让我唤他‘老友’。”
她抬起眼,眸中神色复杂,似怀念,又似藏着别的什么:
“故而方才我才说,他是我的朋友。”
“原来如此。”
魏明缓缓颔首,袖中的手却不自觉收紧了。
“没想到你们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你们没想到的事儿,还多着呢。”
窦沐棠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光,
“你们在齐家村的一举一动,哪日举仪、何时交谈、甚至白日里见了谁,云朴都在与我的书信里,说得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指尖轻抚案上茶盏,声音放得轻缓:
“所以上回我说‘从你们进城起便知’,其实还不算准确。应当说……从你们踏入齐家村那刻起,你们的每一步,我便都知道了。”
魏昭与魏明静坐案前,一时间竟生出种周身无遮无蔽的凉意。
仿佛自己这些时日的奔波周旋,
在他人眼中不过是一卷早已铺开的画卷,连下笔手法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魏明默然片刻,才似找回声音,他刻意将语调放得轻松:
“那……我们明日是否该去张罗车马、船只了?”
魏昭悄悄侧目看向窦沐棠,
只见她神色淡然,唇角那点笑意已收敛得干干净净:
“我们之间,还需要这般假客套么?”
她目光在二人脸上徐徐掠过,
“你们应当早就猜到了,我既唤你们来此细谈,便是诸事皆已安排妥当。”
魏明被她这话说得耳根微热,忙道:
“我们这不也是怕给你添麻烦么?再说这两日你事事皆依规矩章程,买卖交割分得清清楚楚。运输本不在你份内,我们也是半猜半疑,不敢将这副重担全推到你肩上。”
“我自然也不愿管这额外之事。”
窦沐棠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光芒,
“只不过,我若是不管,你们的时间……可还来得及?”
她指节轻叩案面,发出笃笃清响,
“且不提你们自行张罗车马船只需耗多少时日,单是为此事与瑞香、云朴两地书信往返,这山高水远的,一趟往来怕是便需几日。这期间的周折等待,冯家村的老幼,等得起么?”
魏昭与魏明顿时语塞。
室内一时静极。
魏昭与魏明垂首默然,面上赧色渐浓,
那点因“不愿添麻烦”而生的客套,
在窦沐棠平直如尺的现实叩问前,
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可笑。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报更的梆子声。
一声,又一声,
不紧不慢,却像敲在人心坎上。
窦沐棠轻轻舒出一口气,语气里终于透出几分熟悉的、近乎亲昵的直白:
“以我们三人的关系,若还这般扭扭捏捏,可就真没意思了。”
魏昭闻言,神色一正,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三娘思虑周全,我二人……愧不能及。”
“这些虚文且收着罢。”
窦沐棠摆摆手,
“事情我已安排妥当,明日也会让五郎随你们去办交割。只是……”
她话音微顿,眸光在两人面上掠过:
“往后具体如何行事,终究要看你们自己。”
“往后?”魏明眼神茫然,“这是何意?”
“谦郎,”
窦沐棠定定看着他,
眼底那点温和渐渐敛去,换上一层审视的锐色,
“你莫不是扮痴儿,真入了戏?”
魏明面上腾地涨红,嘴唇动了动,
却像是卡在某种真真假假的边界,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那副情急又困惑的模样,
倒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尚未出戏,还是别有隐情。
魏昭静立一旁,眸色深敛。
他心中已猜到大半,却深知此刻绝非点破的时机。
有些线头,纵使看得分明,也须等执线之人亲手来牵。
于是他只将目光低垂,盯着青砖地上摇曳的烛影,
仿佛那晃动的光晕里,藏着所有不必言说的答案。
窦沐棠将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拨至耳后,动作随意,话里的分量却分毫未减:
“一条水路,一条陆路,你们四人,势必得分开行事。这内里的人手调度,难道不需要你们自行商定么?”
她抬眸扫过二人,目光清明沉稳,
“船与车我都已定妥,但都只到齐家村为止。云朴那边自会接应水路的货,暂存村中;至于陆路那批,则需瑞香遣人接应,我已去信说明。”
她略作停顿,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点了点:
“按你们明日下午可自此启程来算,广源邸的货需十驾载重十石的小车。余下之事,瑞香自会安排周全。”
她抬眼,视线落回魏昭与魏明脸上,
“你们要做的,便是走稳这第一程,从淄县到齐家村这段路,务必保证平安无事。”
魏昭与魏明虽料到她必有安排,却未料到她竟缜密至此。
连车架数量、载重、接应环节皆已铺设妥当,
他们只需依序而行、护住途中周全即可。
两人对视一眼,目中俱是无声的叹服。
那赞叹里裹着欣赏,更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安心:
仿佛风雨将至时,有人早已悄然撑开一把密不透风的伞,
伞骨结实,伞面厚重,
连每个人肩膀所在的位置都算得清清楚楚。
窦沐棠却忽然展颜一笑,瞬间冲淡了方才商谈的沉凝:
“这下,我总可以吃饭了吧?”
魏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
“当然,当然!棠儿想用些什么?尽可多点几道。”
“你倒机灵,”
窦沐棠嗤笑一声,眼波流转,
“这店是我的,点再多,花的还不是我的银钱?”
此言一出,
魏明与魏昭越发面露惭色,只能勉强提起唇角,应和着笑了笑。
用餐时烛光温软,菜色虽简却精致。
魏昭有意吃得快些,最早搁下牙箸,
以“日间奔波实在乏了”为由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他朝窦沐棠极轻地点了点头。
窦沐棠颊边微热,
心知他这是刻意留她与魏明独处,那点素日被妥帖照应的暖意又悄悄漫了上来。
“魏昭,”
她唤住他,声音放柔了些,
“早些与他们商定明日分工。天一亮,便需动身办事。”
魏昭在门边回首,廊下灯火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他微微一笑,应了声“晓得了”,方转身没入廊道渐深的夜色中。
门扉轻合,室内一时只剩碗箸相触的细微声响。
魏明悄悄抬眼看向窦沐棠,
见她正垂眸舀着一勺清羹,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柔和的影。
他指尖在膝上轻轻划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将面前那碟她多瞥了一眼的笋脯,默默推近了些。
魏昭回到客房时,屋内已是漆黑一片。
李文倒在榻上鼾声雷动,想是白日确实乏得狠了。
魏昭将门轻轻掩上,
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移至桌边,摸到火折,轻轻一吹。
一豆烛火摇曳亮起,昏黄的光晕缓缓铺开。
他想起窦沐棠那句“仔细收着”的叮嘱,
目光在室内仔细巡过,案几、矮榻、行囊皆无。
正要再寻,忽见李文枕边露出一角锦缎纹样。
他抬步走近,正欲伸手去取,
里间却传来极轻的窸窣声,随即是脚步声。
魏昭动作一顿。
本待出声示意,但见李文睡得正沉,终是不忍惊扰。
他静静立在原地,看着屏风后的影子被烛光投在绢面上,
渐移渐近,轮廓缓缓清晰。
是李半。
魏昭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身上只松松穿着一件素色袍衫,
衣带未系齐整,长发尽散于肩,分明是已歇下的装扮。
若是被他惊醒,依她素日重礼的性子,必会先整衣敛容;
若是疑心屋内有异,以她一贯的谨慎,更不会这般径直现身。
烛光晃了晃,将她脸上初醒的懵然与残余的警觉照得清清楚楚。
魏昭眸光微动,
心下虽浮起几分不解,面上却仍保持着惯常的温和,
只将视线往一旁礼节性地略偏了偏,未往她衣襟松散处多看。
魏昭轻轻点头,示意她低声。
他俯身从李文枕边拾起那方锦包,入手沉甸甸的,
幸而他自幼习武,臂力非常人可比。
饶是如此,锦包离枕时仍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李文却浑然不觉,只在梦中咂了咂嘴,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魏昭一手持着锦包,另一手便要去端烛台。
李半会意,忙上前将那只黄铜烛盏小心捧起。
烛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晃,在两人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光影。
魏昭引着她极轻地走向房门,
每一步都落在木地板最实沉处,未发出半点声响。
直到出了客房,
回身将门扉无声阖拢,
两人才在廊下不约而同地舒出一口气。
方才室内那紧绷的、混着鼾声与黑暗的凝滞,终于被夜风悄然吹散。
廊檐下悬着的灯笼晕开一团暖黄色的光,柔柔地漫过青石地面。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交叠在石板上,边缘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远处不知哪棵树梢上传来夜莺断续的啼声,衬得这仙客楼的后院愈发静谧深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