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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镜影交错何为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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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账房旁的小阁内,杯盘早已撤净,
一只红泥风炉在青砖地上幽幽吐着青焰。
窦沐棠挽袖执瓢,正往茶釜中注入第二沸的水。
阳羡茶的清馥随着水汽氤氲浮起,
可她眉目间却凝着一层与茶香不相称的严肃。
魏明挨坐在她身侧,
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去接她手中的瓢:
“棠儿,还是我来罢,你歇一歇。”
他声调高高扬起,带着些许雀跃,
可嘴角那点笑意却有些发僵,眼底甚至还有些寒意。
窦沐棠任由他将瓢轻轻抽过,自己却未松手,反而抬眸静静望向他。
炉火在她眼中映出两点晃动的光,
那光里的魏明,周身泛着一股清冷。
“谦郎,”
她默然许久,终是说道
“你有没有觉得……今夜你,好像有些奇怪?”
魏明身子骤然一顿。
他脸上的神情像被风倏然吹落的花瓣,
先是愕然,
随即唇角那点勉力维持的弧度无声垮下,整张脸沉入一片空白般的木讷。
但这变化只维持了一瞬,
他又立即将嘴角提了起来,眉眼弯弯,恢复成那副心花怒放的模样:
“谁?我么?”
他眨眨眼,语气里刻意掺进几分夸张的困惑,
“我……奇怪?”
窦沐棠望着他,良久,轻轻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极轻,却在阁内漾开细微的回音。
“我知道,你或许是有意为之,并不想正视这个问题,”
她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炉中明明灭灭的炭火上,
“但在我心里,至少到今日此刻,我仍觉得……自己是有与你探讨这个问题的资格的。”
魏明仍维持着那副茫然的表情,只是握着瓢的手收紧了些,
窦沐棠清晰地感觉到那瓢身传来的微弱颤动。
“棠儿,”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温软,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实在听不明白。”
窦沐棠鼻尖逸出一声轻哼,摇了摇头,面色又冷淡了几分。
她面上的寒意仿佛浸入了周遭空气,魏明脊背无端掠过一丝凉意。
“为何,”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针,
“你与我独处时,言谈举止便与从前无甚分别。可一旦魏昭在场……便似披上了一层无形甲胄,言笑举止皆失却本真?”
话音落下的刹那,魏明周身如遭电击,僵在原地。
方才三人共处时,
他自己亦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
此刻被窦沐棠一语点破,那层朦胧的违和感骤然清晰。
没错,正是如此。
他本能地想扯出一个笑容,如往常般轻快地否认,
可嘴角刚动,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股强撑的力气倏然泄去,
肩背无声地垮塌下来,
整个人陷进一片猝不及防的、近乎颓然的沉默里。
他唇瓣微启,似有千言万语悬于舌尖,却终究未成音节。
“过度的谨慎小心,”
窦沐棠一字一句,说得极缓,
“可能恰恰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魏明先是怔了怔,随即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还是不想说,
并非因为窦沐棠说得不对,
而是她所指出的,
不过是织就这张无形罗网的丝线之一,却非那最关键的经纬交织处。
他早已习惯了,在不同人面前表演不同的自己。
在窦沐棠面前,他是浪漫深情的知心爱人;
在魏昭面前,他是需要被悉心照料的“弟弟”;
在李半与李文面前,他又是那个心性单纯、偶尔闹点无伤大雅笑话的痴儿。
每一个“他”都是“真的”,却又都不是完整的他。
而当这些人聚在一处,他便像站在数面镜子之间。
镜中的影像彼此交错、重叠、冲撞,
他不知道该让哪一个“自己”走到光下来,
也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些割裂的碎片,
拼合成一个在所有人眼中都自然如常的完整个体。
于是无论谁望向众人中的他,
都会隐约觉出一丝异样,都会在心里悄悄问一句:
他今日,是不是有些奇怪?
夜风从窗隙渗入,拂动炉上茶烟袅袅散开。
魏明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头的手。
那双手此刻安安静静地交握着,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抵着,
他暗暗发力,指尖儿由红变白,心下倒是舒缓了几分。
“明日我们便要走了……棠儿,难道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么?”
他刻意将话题引开,
面上表现地依依不舍,身子又向窦沐棠的方向靠了靠,
眼底瞬时涌出一股如火般的热情,
那热度灼得窦沐棠耳根隐隐发烫。
窦沐棠呼吸一窒,脊背掠过一阵细微的颤栗。
她侧过脸避开他的注视,借着整理茶具稳住心神,音色却端凝起来:
“有,确有一言。”
魏明先是一喜,随即那喜色便被犹疑取代。
若真是他期盼的答案,她为何用这般郑重的语调?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不悦的凉意悄然爬上心尖。
她该不会又要提起……那个人罢。
“你应当把魏昭看紧些。”
窦沐棠的声音在小阁里缓缓荡开,
她将煎好的茶汤匀入两只越窑青瓷茶盏中,推了一盏到他面前。
抬起眼时,
眼中那点温存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清冽的、近乎审视的锐利。
魏明神色一时变得极其复杂。
他知道她又在提李畔的事。
他不喜欢窦沐棠将魏昭与李畔这般牵连在一处,
却也无法否认,
那些细微处的端倪早已如晨雾中的山峰,渐渐显出轮廓。
他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将这话题敷衍过去,
可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能提起来。
最后只是面色微凝地盯着面前那盏茶,
茶汤澄碧,映出他眼中一片晃动的、难以名状的暗影。
“哼。”
窦沐棠冷哼一声,
“即便不为你自己考量,也该为凤华多想一想。”
她目光如剑,直刺他眼底:
“我么,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总有一日,得眼睁睁看你身边站着别人。”
她语气里渗出一丝极淡的涩,
像茶汤过喉后留在舌尖的那点微苦,
眼神也不禁黯淡了几分,
“可凤华……却从来不曾这般想过。”
魏明听到“凤华”二字,心弦似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
面上那层薄冰般的沉郁悄然融开些许。
他喉结微动,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凤华……她,还好么?”
“她自然是好的。”
窦沐棠话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叹息的意味,
“除却时时惦念魏昭,其余诸事,莫不是顺心遂意。”
魏明脸色骤然一变。
方才那点小心翼翼的温存霎时褪尽,眼底像有火星猝然迸溅。
但那火星不是暖的,
而是裹着灼人的恨意、拧着不甘的妒忌,
最底下却铺着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酸楚的羡慕与渴望。
他牙关无意识地咬紧,下颌线紧绷地似一张拉满了的弓。
窦沐棠看着他眼中那片激烈翻腾却毫无声响的漩涡,心口猛地一揪。
她敛去了面上所有的高傲与试探,
连话音里那些细小的刺也悄然撤去,
只余一片温婉的平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他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也许你说得对,她可能确实爱其他东西,”
她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入骨,
“但你不能否认,在她内心的最深处,始终是有你的。”
魏明忽然将她的手一把甩开,双手重重拍在案几上,“砰”的一声震得茶盏轻跳。
他倏然起身,胸腔剧烈起伏:
“不是说过,不要提她么!”
“周谦,”
窦沐棠也站起身,声音刻意扬高,
目光却如狼毫般细细描摹着他每一寸神态的裂痕,
“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凭你如今这般心性,纵使真将那位子给了你,你以为自己坐得住么?”
魏明猛转过身,双目赤红地瞪着她,
双拳在身侧攥得骨节作响,手背上青筋虬结。
“怎么,”
窦沐棠下颌微抬,不退反进,
“说到你的痛处了?”
她一步步逼近,几乎要贴上他因愤怒而紧绷的身躯,
“一个人尚有痛处,便意味着他仍有软肋。任你平日掩饰得再好,当有人真往那软肋上下刀时……”
她停在他眼前,气息拂过他锋利的下颌:
“终究要现出原形,溃不成军。”
小阁内烛火剧烈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放大,
窦沐棠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刺入:
“你难道想亲眼看着这一切……功亏一篑么?”
魏明立在原地,眼中仿佛冰火交战。
时而怒火灼灼欲焚,时而又被强行压制成一片死寂的冷渊。
他背脊绷得笔直,肩胛骨在单薄的衣料下微微颤动。
“你若是真想除去这根软肋,”
窦沐棠的声音忽然放得又轻又稳,却锋利如刃,
“唯一的法子,便是鼓足勇气,直面它!”
魏明猛地背过身去,连后颈都透出一股僵硬的抗拒。
窦沐棠默然片刻,
缓步上前,双臂自他腰间轻轻环过,
继而将前额柔柔地抵在他震颤的脊背上。
当她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绵绵传来时,
魏明眼中的厉色渐渐褪去,灼热的呼吸也一寸寸平缓下来。
“我知道,”
她声音闷在他衣料间,低得近乎耳语,
“你只有在我面前,才敢让这部分的自己露出一角。可若你一直躲着它、避着它,这颗种子迟早会长成毒蔓……终有一日会勒住你的性命。”
她环在他腰间的双臂又收拢了些,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近乎悲悯的坚决。
魏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眼底仍凝着一层冷光,可眼眶边缘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薄红。
“你终究不是我。”
他的声音嘶哑,
像砂砾磨过冰面,每个字都冒着寒气,
“你永远不会明白……那是种什么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