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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但见水纹不闻声 ...

  •   李半忽然轻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亮:

      “知道的,是咱们取自己的东西;不知道的,怕要以为,你我二人是趁着夜黑风高,行窃的贼人了。”

      魏昭也随她笑了笑,声音温和:

      “李姑娘说笑了。我才进屋里,你便醒了。这般警醒,纵是真有贼人,又岂能得手?”

      李半原本正望着他,听见他这话,眸光却倏地垂了下去。

      她耳后悄然漫开一抹薄红,声音也低了几分:

      “我……我其实一直未曾睡着。”

      魏昭闻言,心下一动。

      今日奔波整日,

      莫说她一个姑娘家,

      便是自己这般习武的筋骨,若非因着要与窦沐棠细商后续种种,此刻怕也早已沉入梦乡。

      他眉头轻蹙,

      莫非她心里,还梗着方才三人离开前,窦沐棠那番亲疏分明的话语?

      “李姑娘,”

      魏昭将声音放得愈发轻缓,

      “可是还在想,三娘在这房门前说的那些话?”

      李半眼中暖意霎时凉了几分,唇边笑意亦微微凝住。

      但她旋即侧过脸,就着廊下灯笼的光影调整了神色,

      再转回头时,面上已覆了层柔和的浅笑。

      魏昭静静地望着她,忽然问道:

      “李姑娘可信我?”

      这话问得突然。

      李半怔了怔,却仍本能地点了点头。

      “那我说句话,姑娘莫要误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与三娘确是自幼相识,情分不同旁人。但在我心中,你与大师兄,亦是我珍视之人。”

      他说得真挚,李半听在耳中,心底却像被细针轻轻一刺。

      “亦是我珍视之人”。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与旁人并无不同。

      那个“亦”字,

      魏昭说时轻飘飘的,

      落在她心上,却似有千斤之重。

      李半眼睫轻颤几下,

      随即抬起脸来,唇边绽开一抹温顺的笑。

      她声音忽然放得软软的:

      “魏大哥,你误会了。”

      她长睫低垂,在精准的克制下极快地眨动数下,

      恰到好处地显出一副诚恳无辜的模样,

      “我与李师兄心中其实是很感激窦娘子这番体贴的。你也知晓我的性子,若不是她言语间已替我们做出安排,我怕是……还真不好意思先行回房歇息,定要强撑着身子,跟着你们忙到底呢。”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眉梢都弯成柔和的弧度。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一动不动,未免有些太过僵硬。

      廊下的灯笼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让那温婉的笑容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魏昭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目光在她微微绷紧的指节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回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脸上。

      “那便好,原是我多想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安慰,

      “三娘行事向来直接,有时难免顾此失彼。但她待人之诚,从不掺假。”

      李半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控制得极好,

      既显得乖巧受教,又不会太过用力而泄露情绪。

      只是在她重新抬起眼时,

      眸底深处飞快掠过的一丝黯然,

      好似夜空中倏忽即逝的流萤,未被捕捉,便已沉入更深的夜色里。

      魏昭心底划过一声轻叹,

      他略作调整,将笑意加深,语气也故作松快了些,

      “那……李姑娘究竟为何辗转未眠?”

      李半眸光轻轻一转,声音忽而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局促:

      “你……你一直未归,我……”

      魏昭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

      他神色微顿,随即迅速敛住那瞬息的波动,

      他极力克制声音中微弱的颤动:

      “无他,只是与三娘商议运粮出城的细则,多谈了片刻。”

      “出城?”李半抬眼。

      “嗯。货物分储三处,仓储与泊船之费皆不低。何况我们离村日久,冯家村余粮恐难久持,须得尽快动身折返。”

      李半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魏昭猛然想起什么,眉头倏地蹙紧,

      目光垂落时,喉结不可抑制地滚动了一下。

      不知何时,锦包上突出的花纹已被他的手指紧紧拽起,

      “瞧我这记性,这一路只顾着从张府脱身、在青凤寨周旋,连齐家村外的孩子都寻着了,却偏偏忘了问你最要紧的寻亲之事!这一程,从冯家村到淄县,竟忙乱至此。”

      他抬起眼,眸中映着晃动的灯晕,也映着她静静立在光影里的身影,

      “李姑娘定是因牵挂祖父与兄长,心中悬着,才难以安寝吧?”

      他声音里满是愧意。

      李半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了。

      这借口,连她自己都未曾想起。

      或者说,这些日子奔波求生,

      “寻亲”二字早已被压到了思绪最深的角落。

      此刻被魏昭这般郑重而关切地提起,

      心底的不忍愈发清晰:

      她竟要利用他这份毫无保留的善意,来遮掩自己那些晦暗难言的辗转。

      可除了默认,她又能如何?

      难道要说自己失眠是因窦沐棠那盛气凌人的眼神?

      还是,魏明全无防备倚靠的姿态?

      难道要坦白那份连自己都觉得不堪的、对“被特殊对待”的隐隐渴望?

      在这“举目无亲”的时空,

      魏昭这份关怀是她仅有的暖意,

      哪怕这暖意源于一个误会,她也舍不得推开。

      她贝齿轻轻抵住下唇,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音节短促而飘忽,像一缕飞云,风过即无。

      魏昭见她这般模样,心头那阵愧疚更如潮水漫涨。

      他下意识向前略倾了倾身,又顾忌着礼节停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放得愈发温和:

      “明日午前将交割手续办妥后,我陪你在城内走走。西市有茶楼酒肆,南街多客栈邸店,往来行商众多,或许能探得些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单薄的衣衫,

      “总强过在此枯等……你觉得可好?”

      李半心头涌起一股温热的酸楚。

      时间于他们而言是何等珍贵!

      冯家村等着粮药救命,

      出城运货千头万绪,

      每一刻都耽搁不得。

      在这种时候,

      魏昭竟还惦着她“寻亲”的事,甚至愿抽出半日相陪……

      可爷爷与兄长根本不在淄县。

      让他陪着去打探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消息,岂不是白白耗费他的心力?

      然而那句“我陪你在城内走走”,却在耳畔反复回响,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幸福的恍惚。

      自离开冯家村以来,

      她与魏昭不是混在众人间匆匆赶路,便是各自忙碌。

      除了那夜江边对话,结果还不欢而散。

      她几乎已经忘了,单独与他并肩而行是怎样的感觉。

      那份期待悄悄萌生,缠绕着愧疚,勒得她呼吸微窒。

      正踌躇间,魏昭温和的声音再度响起:

      “李姑娘不必觉着过意不去。此番你能同行相助,我们已感激不尽。”

      他望着她,眼神比灯火还要温热,

      “既当初邀你出来时便说了要帮你寻亲,这自然是分内之事。耽误不了多少时辰,说不定……真能问到些什么。”

      他说得恳切,字字贴心,

      仿佛看穿了她所有未说出口的顾虑,又轻轻为她一一拂去。

      李半听他这般说,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唇边绽开一个赧然的、几乎称得上是顺从的笑容。

      魏昭见她神色松弛下来,这才低头去解手中锦包。

      那锦缎在廊下昏黄的灯光里泛着幽微的光泽,手指拂过时触感滑凉细腻。

      他解开束口的丝绦,动作极轻地掀开最外层的深青色锦缎,

      里面竟还整齐叠着数个用不同颜色锦缎分别包裹的小包:

      月白的、竹青的、檀褐的,

      每包不过巴掌大小,却用同色丝线仔细捆扎,结扣精巧。

      李半望着那层层叠叠的锦缎,忽然想起在电视里见过的套盒。

      一个盒子套着另一个,

      拆到最后,里面空空如也。

      不过这锦包入手沉实,自然不会是那种捉弄人的把戏。

      魏昭眉梢微动,似是也没料到包裹之内还有这般细致的分装。

      他抬眸看了李半一眼,

      见她正凝神瞧着,便又将动作放得更缓些。

      灯光流淌在他修长的手指与锦缎的光泽之间,竟有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

      魏昭将那些锦缎小包一一拆开。

      张五郎备下的赠礼远不止于客套,每一样皆精心考量过受礼之人。

      一小坛泥封的“京口蜜酒”,醇香隐约透出,当是予好杯中之物的李文;

      一方织纹清雅的“江宁绸”手帕,质地柔滑,边缘绣着极细的兰草,似合女子所用;

      一块用桐油浸得透亮的厚布,轻韧防水,最宜旅途遮掩行李。

      一套便携的“茶药三件”:铜碾、纸囊、竹夹,收在一只扁木匣中,显然是给讲究茶道的魏昭备的。

      另有一卷本地高僧手抄的《小品般若经》残卷,纸色古雅,墨迹沉静;

      以及一方“蒜山石”所琢的砚台,石质温润,呵气生津。

      这两样,怕是为他们“道士”身份特意寻的。

      最底下却是两件要紧物事:

      一块刻着“广源邸”字号与特殊编号的骨制对牌,

      另有一卷《润州及漕运沿线关津水文简图》,

      墨线详绘河道深浅、闸口宽窄、巡检司所在。

      魏昭指尖抚过简图边缘,心下暗叹:

      怪不得三娘那般叮嘱,原来这锦包里竟藏着此行最需的依凭。

      李半在一旁静静看着。

      初时是讶异:

      这邸店主人竟如此周到,连各人喜好皆揣摩得细致;

      继而也为他几人欢喜,这些物件确都是路上用得着的体贴。

      可看着看着,那欢喜却渐渐演变成一缕难以言喻的涩意。

      每一样礼物都在无声地诉说窦沐棠的心思:

      她知道李文好酒,知道魏昭爱茶,

      知道他们需经文、砚台维持身份,

      更知道他们最缺的是一份可靠的路线图与信物。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安排得妥帖入微。

      而自己呢?

      李半望着魏昭在灯下凝视图纸的侧脸,忽然觉得周身发冷。

      她拿什么与窦沐棠相比?

      门第、见识、手腕、乃至这份对魏昭等人深入骨髓的了解,

      她一样也没有!

      她所能给的,不过是一路跟着,不添乱罢了。

      夜风忽地转急,卷起廊下几片落叶,沙沙地擦过青石板。

      李半悄悄拢了拢衣衫,

      将那阵自心底涌上的、无着无落的冰凉之感,竭力掩在宽松的外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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