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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事与愿违怨气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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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念头如毒蛇般将她箍紧,一时连呼吸都窒住了。
可下一秒,
昨夜魏昭在廊下温声说“我陪你在城内走走”的神情,又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她指节紧攥,终是将那点猛然窜起的恶意死死按回心底。
气息还未完全平复,身后却传来一道略有印象的嗓音:
“小娘子安好。”
李半回过身来,原是那日引他们看房的博士。
他微微躬身,面上带着客栈伙计惯有的恭谨笑容:
“与您同来的几位郎君,天未亮便出门了,说是去办些要紧事。”
博士声音压得恰合分寸,
“特意嘱咐小人,若见着您醒了,便转告一声:请您在房中好生歇息,待他们回来。”
他话说得周全,态度也稀松平常,仿佛这只是每日都会发生的、最普通不过的交代。
晨光从门廊斜斜照进来,将他那张透着机灵的面孔映得半暗半明。
李半心下一暖,随即抿唇笑了笑,朝他轻轻颔首:
“有劳告知。”
博士立即展颜一笑:
“今早恰有刚送到的活蟹,厨下正做金银夹花平截,这菜色平日可不常有。小娘子可要尝一尝?”
光是听那名字,李半腹中便似被勾起一阵细微的蠕动。
她还未答话,
博士瞧她眼神微动,眉梢已高高扬起,满面殷勤地扬声说道:
“得嘞!我这就让后厨给您备上一份,再配碗热腾腾的李花鸡羹。您稍坐,马上就来!”
话音未落,
他身影已利落地转向后厨,
青布帘子一掀一落,人便不见了。
李半怔在原地,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终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寻了张靠窗的方榻坐下,
指尖无意识地抚弄着粗陶茶盏的边缘,
那微糙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天还未亮透,魏昭和李文就兵分两路。
因着漕运所需关隘众多、文书繁复,便由熟悉门道的张五郎陪同魏昭前往;
李文那头则另派了一名机敏妥帖的心腹跟着,专办陆路车驾的一应手续。
其实广源邸常年与码头、官仓、车行往来,
该打点的关节早已疏通,平日银钱人情也从未短缺。
今晨这趟,
与其说是新开路数,
不如说是将暗处的默契挪到明面上,
该画的押、该盖的印、该走的章程,
须得瑞香所遣的正主一一亲笔落定,才算完满。
经过昨日那番深入三处的核验,
魏昭与李文对窦沐棠所能调动的资源、所具的能耐,已有了更为实在的掂量。
而越是清楚她手腕之深、布局之密,两人便越明白自己在此局中的角色。
“博士,快沏壶茶来!”
李半正在前堂角落出神,
忽闻李文那熟悉的、带着些许急躁的嗓音传来。
她眼睛一亮,
朝刚迈进门槛的身影挥了挥手:
“李师兄!”
李文瞧见她,像终于见着了亲人,
面上那股奔波后的疲惫顿时褪去几分,神情活络起来,
只是眉宇间仍锁着些愁苦,一副憋了一肚子话没处讲的模样。
“你怎么在前堂干坐着?”
李文话里还带着微喘,可见这一早上定是马不停蹄,
“没回房歇着?”
“博士说你们办事去了,”
李半脸上浮起一丝薄红,声音轻了些,
“我想着在前堂等着……你们回来时便能早些看见。”
她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往李文身后扫了扫,
并未见到另一道身影,
眼底那点光不易察觉地黯了一瞬,又被她迅速掩去。
李文却一眼看透似的,坏笑了一下:
“呵,你这是……在着急等魏昭吧?”
他抬眼将李半上下打量,那目光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李半颊边的红晕又深了一层,将脸微微侧过一些。
“他同我说了,”
李文啜了口茶,语气随意:
“今早要加紧办完事,回来后还得抽时间陪你在城内转转,打听你阿翁和兄长的下落。”
李半垂首敛目,手指无意识地扯着帔子尾端的水晶坠角。
这是她与魏昭两人之间的事,他怎的随意说与李文听?
正暗自嗔怪,
却听李文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明显的无奈:
“魏昭是有这份心,可是,”
李半一听“可是”,心口猛地一悬,脱口问道:
“可是什么?”
李文又灌了一大口茶,急着说话,险些呛着。
他抬袖胡乱抹了抹嘴角:
“……估计他那边,是来不及了。”
李半脸上的神情骤然凝住。
方才那点薄红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一片猝不及防的苍白。
她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已彻底暗了下去,连带着肩线也霎时间垮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没发出声音。
只将目光缓缓垂下,盯着茶盏里那片漂浮的茶叶,
仿佛那悠悠打转的叶尖上,载着她方才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此刻正一点一点,沉入澄黄的茶汤底。
李文继续说道:
“他那边漕运报关、纳税的手续太繁杂。得先去津丞廨房呈报货册,查验有无违禁之物、核验载重;再去税吏那儿核算脚钱和津税。这还只是头一关。”
他呼吸终于渐平,却仍不停地用手往领口扇着风,额发被汗黏在鬓边。
“……这些都查完、缴清了,还得去码头官署办过所凭证。”
李半凝神听着,
这些陌生的称谓:津丞、税吏、码头官署,
好似一块块冰冷之物,沉沉坠进她胃里。
她忽然想起昨日窦沐棠提及一些关节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仿佛打通这些层层关卡,不过如拂去袖上尘埃般轻易。
“光是这些衙门挨个跑下来,最快也得半日工夫。”李文摇头苦笑。
李半手中的粗陶茶盏隐微颤了一下,盏沿与托碟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窗外车马粼粼、摊贩吆喝、孩童嬉闹,
所有这一切,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完全透不进她耳中。
方才那些关于“同游”“打听消息”的隐约期待,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她与窦沐棠之间隔着的,又岂止是魏昭的一日半日?
那是整个官僚体系的重量,是门第与能力垒起的高墙,是她穷尽想象也无法跨越的、沉默的鸿沟。
李文见她久久不语,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嘿,你没事儿吧?脸色怎的这般白?”
李半倏然回神,极轻地摇了摇头,动作僵硬得像牵线木偶。
她想扯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嘴角却只牵起一丝微弱的弧度,尚未成形便已消散。
李半在心底嗤笑一声。
她就知道,自己怎么可能如愿以偿?
她嘲笑着昨夜那个辗转反侧、既怕耽搁正事又暗怀期待的自己;
嘲笑着那份对“与魏昭单独逛逛”的执着,
明明知道是浪费时间,却仍像攥着救命稻草般不肯松手;
更嘲笑着此刻希望落空后、蔓延全身的涩意与冰凉。
好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所有小心翼翼的权衡、
所有自欺欺人的盼望,
除了证明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再也没有别的意义。
她的私心、她的计较、她那点见不得光的期待,
在庞大而冰冷的现实面前,渺小得连砂砾都不如。
“就算他来得及,咱俩也来不及啊!”
李文又灌了一大口茶,急促地说道。
李半倏然抬眼,眉梢不受控制地扬起:
“李师兄……这话是何意?”
“哦,你早上睡得太沉,魏昭不让叫醒你。”
李文脸上渐渐回了血色,几口热茶下肚,神采也活泛起来,
“咱们这批货不是要分两路走么?”
李半一怔。
昨夜魏昭确实提过窦三娘找他们商议出城运粮的细则,可那时实在太晚,他并未细说。
“你还不知道?”
李文有些讶异。
李半机械地摇了摇头。
“也对,”
李文一拍大腿,
“我也是今早和魏昭、魏明一块儿用朝食时,听魏昭几句话交代清楚的。嘿,我和你说,得亏我头脑灵光!这么绕的事儿,魏昭只说了几句,我就全明白了!”
他语调扬得高高的,眉眼间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李半心下暗恼他说话总绕不到正题,面上却仍附和着:
“那是,那是。”
李文又自夸了好一会儿,才总算接回话头:
“这分两路走嘛,按理说漕船自有纲首艄公,车驾也有窦三娘安排好的护卫跟着,咱们其实不必亲自随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可若真这么办,就等于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窦三娘。”
“推给她又如何?”
李半猝然截断他的话,声调不自觉地扬起,
“她是商人,赚的不就是这份钱?凭什么还要我们与她共担责任?”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
那语气里的尖利与怨气,浓得几乎掩不住。
尤其是想到魏昭因去办理漕运手续,无法兑现陪她“寻亲”的约定,
那股憋了一早上的失望与委屈,便像寻到了出口,全数倾泻在窦沐棠身上。
仿佛这一切周折、
这些冰冷的衙门手续、
这些将她那些微小期待碾得粉碎的现实,
都是窦沐棠一手造就的!
她指尖紧紧抵着茶盏,
冰凉的陶壁硌着指腹,传来细微的痛感。
窗外阳光明晃晃地洒进堂内,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那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