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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蚀本买卖意为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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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要说认真论起来,”
李文咂了咂嘴,神色中竟透露出几分难得的公允,
“这窦三娘除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实在恼人,做人做事……倒还真挺周全、讲究。”
李半眉头一蹙,心下疑惑:
他不过出去一早上,怎么对窦沐棠的态度转变得这样大?
窦沐棠总不可能亲自陪着李文去办那些车驾手续,
即便真要陪同,也该是陪着魏昭才对。
李文将身子俯得更低,冲李半连连摆手,示意她凑近些。
李半看他这架势像要抖露什么惊天大秘密,便依言倾身过去。
李文用手掩着,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你可知道……咱们采买这批粮药,统共花了多少银钱?”
李半微怔,摇了摇头。
李文“啧”了一声,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又追问:
“那你总该清楚,咱们出来时,身上带了多少钱吧?”
李半凝神细想:
瑞香给的一万两银饼凭证,
魏昭拿给她的二十两银饼,
张震朗所赠的翠珰、珍珠虽用去了些许,
但也有剩余,折下来仍是价值不菲……
她心下粗略一算,迟疑着答道:
“很多。”
李文端起茶盏正要喝茶,闻言眉头一皱,急忙将手中茶盏放下:
“嘿,你这个人,说话真是不清不楚。瑞香姑姑可是给过咱们一万两银饼的凭证啊!”
说到后半句,他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还下意识地左右瞟了瞟。
李半配合地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点了点头。
“瑞香姑姑当时还怕这笔钱不够呢,”
李文抬眼看向她,语气加重,
“你忘了?”
李半轻声应道:
“没忘。当时瑞香姑娘说了,采买时先付七成,待粮药运抵后再结清余下三成。”
她眸光微转,落在李文仍带着兴奋的脸上,
“可这……与李师兄方才夸窦娘子为人不错,有何干系?”
李文将脸往旁边一侧,深深叹了口气,
那神情活像在说“话都讲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不懂”。
他沉默片刻,终是吐出一句:
“咱们根本没用上这么多钱!”
李半心内冷哼一声。
哼,这淄县附近根本未受时疫影响,粮药估计都没怎么涨价,
何况她的这批货,还不知道从哪儿而来,说不定成本要比当地更低。
凭她的家世、手腕,说不定还有不少人抢着送给她,何须真金白银去买?
“哎?”
李文盯着她,面露不解,
“我说,你怎么不高兴啊?”
他指尖在案几上叩了叩,语气急切起来,
“你可知这批货皆是御选品级?莫说市价,单是寻到这渠道便已是千难万难。窦三娘却是按常价与瑞香姑姑结算的!每石只作价一百文,统共八百石,折下来不过八十贯!”
八十贯。
李半对这个时代的货币实在缺乏实感。
它究竟值多少银两?
能换多少米布?
她不敢露怯,只得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
李文见她只是点头,不由拔高了声调:
“嘿,你怎么光点头啊?八十两!才八十两啊!”
他反复强调着,
眼里仍是初闻此事时那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头还轻轻摇着,仿佛这数字烫嘴似的。
李半也是一怔。
八十两?
瑞香给出的可是一万两的凭证。
店内仍是一片喧嚣,静默却在两人之间弥漫,
许久,李文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接着道:
“药材自然贵些。可窦三娘为瑞香姑姑备的粮,早已超出原先约定的数目。”
他掰着手指,语速快而清晰,
“三百石药材里头,高价的黄连,中等的柴胡、黄芩、苍术、芍药,便宜的基底药材甘草、生姜干、大枣,样样齐全,品质皆是一等,统共也不过……”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半,
“不到四千贯。”
这回李半听懂了。
四千贯,便是四千两。
粮与药加在一处,竟还未满五千两。
“全都是照着市价走的,甚至还是取的中间价位,一分未加。”
见李半眸光微动,他压低嗓音,
“仓储费、泊船费、暗地里打通关节的人情花费,这些她半分都没算在瑞香姑姑头上。她只收了采买的钱。”
“虽说租车、雇船、缴税那些仍得咱们自己承担,可比起粮药,这些都只是零头。”
李文忽然紧紧盯住李半,眉头拧成一团,
“嘿,你说她这般忙前忙后,到底图什么?连自家护卫都搭进来帮我们押运……”
他想不明白,头缓缓摇着,半晌停不下来。
李半也糊涂了。
这两日与窦沐棠打交道,生意上的事她分得泾渭分明,规章流程寸步不让。
既如此,本该将成本利润算得清清楚楚,
怎到了结账时,反倒做起了善事?
她眸色渐渐冷了下来。
虽然想不通,心底却骤然绷紧。
窦沐棠绝不可能做蚀本买卖。
这看似慷慨的让步里,定然藏着别的盘算。
是更大的人情债?
还是暗中握住了什么把柄?
亦或是……
这本身就是一场更为隐蔽的交易,
她们此刻所见,不过是冰上一角?
李文舒展了一下肩颈,下巴朝后院客房方向一扬:
“唉,可算缓过气了。走吧,回屋收拾收拾,咱俩得先去广源邸。那边正装车呢,盯着装妥了,咱们便立刻出发。”
李半大吃一惊:
“出发?不等魏大哥他们了?”
“方才不是说了要分作两路么?”
李文整了整腰间蹀躞带,
“你与我押车走陆路,魏昭、魏明随船走漕运。”
李半这才恍然记起先前的零碎言语。
李文确实提过“咱俩也来不及”“分两路走”这些话,
只是方才话题被窦沐棠的事扯远了。
她心底冷笑一声:
原来“分两路”是这般分法。
哼,多半又是窦沐棠的主意吧?
在她心里,
人与人的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自己与李文是一路,魏昭与魏明是另一路。
亲疏远近,从未含糊。
“为何偏是魏昭他们走漕运?”
她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字里行间渗着压不住的怒意,
“咱们,又为何非得走陆路?”
李文却眉开眼笑,仿佛全然未觉其中有异,反倒透出几分“捡了便宜”的喜气: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故意拖长语调,眼珠子亮晶晶地转了两转,
又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一副等着人追问的架势。
李半眉头微微蹙起,面上已现出焦急之色,
她嘴巴一撇,
她知道李文等的就是她急不可耐地问上一句,
可是看着他这副得意嘴脸,她反倒问不出口了。
李文等了片刻,
不见她接话,嘴角那点得意渐渐凝住。
他讪讪地清了清嗓子,轻叹一声:
“咳……陆路快呀。大宗货都得走漕运,光装船就得耗上大半天,那还是往快了算。”
他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可话里透出的分量却不轻。
李半眉头锁得更紧。
哼,窦沐棠会这般“好心”?
把轻省差事留给她与李文,
反倒让魏昭带着魏明去扛最麻烦的一摊?
李文也太容易哄了,这般说辞竟也全盘接下。
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帔子上的缝线,线头被挑出细细一缕,在晨光里颤巍巍地支棱着。
前堂人声依旧鼎沸,隔壁桌忽地爆出一阵哄笑,愈发衬得她心口那团疑虑沉甸甸地往下坠。
“哎,我说,你老皱着眉干嘛啊?”
李文不解地凑近了些。
“没、没什么。”
李半结结巴巴地别开脸。
李文上下打量她,眉毛一挑:
“怎么,让你跟着我一道走,很不情愿啊?”
李半慌忙摆手:
“哪、哪有的事!师兄说笑了……”
话虽如此,脸颊却不受控地涨得通红。
“你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李文摇头,语气里混着认真与些许夸张,
“你以为漕运只有装货麻烦?运河为保水位,沿途都设着堰埭。船只过埭时得卸空货物、拖船过坝、再重新装载。每过一次,半天工夫就没了!”
他边说边比划着手势,仿佛那些笨重的船只与堤坝就在眼前,
“若遇上恶劣天气,或是官家船闸调度不顺,等上个一两日也是常事。别看淄县到齐家村路途不远,这段漕运走下来,少说也得三五日,多则七八天!”
李半瞳孔微微放大。
她原以为漕运会更便捷稳妥,陆路才是顶风冒尘的苦差。
却不想……
李文越说越眉飞色舞:
“咱俩走陆运可快多了!顺当的话,一日左右便能抵达齐家村。瑞香姑姑安排的人会在村外候着,两边交接装车完毕,咱俩便可直接折返冯家村!”
他说到“直接折返冯家村”时,眼里倏然亮起灼灼光芒,
仿佛已望见村口的槐树、简陋的粥棚药灶,
望见师父、师兄弟的身影,
还有那个他一直悄悄系在心尖的、绣出祥云灵芝的人儿。
李半心口却猛地一坠。
“我们……直接回冯家村?”
话音里透出自己都未察觉的急躁。
“对啊!”
李文理所当然地点头,
“咱们出来这么些时日,村里粮药怕是早已见底。既已接到货,自然要第一时间送回去救命啊。”
“可你方才还说,漕运需三五日至七八日?”
李半的声音不自觉绷紧了。
“对啊。”
这回轮到李文皱起眉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
这有什么问题?
李半有些羞赧,欲言又止,
许久,
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
“那……我们不等魏大哥他们了么?”
李文盯着她看了片刻,
忽然“呵”地一声,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在琢磨这个。”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等。”
“分作两路,一是因两边皆需有人监运负责,二来正是为了赶回冯家村,岂有干等之理?”
“不等”二字像两颗冷硬的石子,直直砸进李半心口。
她整个人倏然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眼睛定定地望着李文开合的嘴唇,
却像什么也看不真切,耳边嗡嗡作响,前堂的喧嚣忽远忽近。
指尖原本只是轻攥着衣角,此刻却无意识地收紧,
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勒得指节微微发白。
李文在她面前将手晃了晃,
“嗨,我说,快回屋收拾罢!广源邸那边车队、窦娘子的护卫、还有邸里上上下下的人可都在帮着装货,耽搁不了多久。你再这么愣着,所有人都得干等咱俩!”
说罢他已先一步起身,大步朝客房方向赶去。
李半仍坐在原处,眼神空茫茫的,心口像被什么掏了个洞。
不知怎的,一个极可怕的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脑海:
昨夜,
该不会,
是我最后一次见魏大哥吧?
这念头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都微微发麻。
李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可她只觉得四肢沉得不像自己的,连撑起身子的力气都聚不起来。
如果可以,她真想直接瘫在这客店前堂的方榻上,
什么车队、什么冯家村、什么漕运陆运,全都抛开不管!
可这念头才起,她便自嘲地嗤笑一声。
若真那般做了,
恐怕这来来往往之人皆会将她当做神智失常,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
眼底那层隐约的水光已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她双手抵着案几边缘,身子晃了晃,才终于勉强站直。
膝盖还有些发软,好似踩在绵絮之上,每一步都虚浮得厉害。
堂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没再看任何人,只一步、一步,朝着通往客房的长廊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