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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心旌摇曳策马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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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回到仙客楼时,午时已过。
他方勒住缰绳,
门前候着的酒博士已迎上前来,正是清晨代传口信的那位。
不等魏昭开口,
博士已含笑欠身:
“郎君怎的如此急切?”
魏昭心下微诧,
他自忖面上并未表露形色,这博士是如何瞧出自己心绪的?
那博士见他神色,已知其意,
忙笑着解释道:
“小店马厩设在后院,郎君若自外骑马归来,按理当由侧巷入后门方是。”
说着已招手唤来掌厩的马博士,嘱他将坐骑牵去饮水添料。
复又笑道,
“适才郎君马头才转过街角,小的便瞧见了。这般通衢闹市,若无十分骑术,谁敢这般策马如飞?”
魏昭唇角微扬,颔首以谢,身姿仍是惯常的从容温润。
可他下马后步履行得极快,几乎是急趋着撩开通往后院的布帘。
博士在他身后忽扬声道:
“郎君可是寻您同行的郎君与小娘子?”
魏昭脚步骤然一顿。
他回身望向博士,
日光从他肩头斜落,将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容映得轮廓分明,
眉宇间那点强自按捺的焦急,终是被这一问句悄然点破。
“正是。他二人……可用过午饭了?”魏昭语速略快了几分。
博士面露讶色:
“那两位已经离店了。那位郎君还特意嘱咐,让给您带句话——”
他眉头微蹙,目光垂向地面,似在努力打捞沉在记忆里的话语。
魏昭心口蓦地一空。
已离开了?
他正要开口问去了何处,
博士双眼忽地一亮:
“对了!那位郎君说:让您和师弟路上仔细些,早日回师父处相见。”
魏昭面上那道温润的笑意倏然凝住。
大师兄定是带着李姑娘先发陆路了。
他紧赶慢赶,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何时走的?”
他声音里透出几分压不住的急促。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了。”
“可还留了什么别的话?”
博士凝神想了许久,终是缓缓摇了摇头:
“再没旁的了。”
魏昭心下飞快盘算:
大师兄与李姑娘必是先往广源邸装车。
陆运车队需验货、签押、装车、缚绳,样样急不得。
就算那边上下皆已准备妥当,
装完十驾小车的粮包,少说也还得大半个时辰。
而自己从码头策马回仙客楼,约莫两刻;
仙客楼至广源邸若快马加鞭,不消一刻便可赶到。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其中大半应是装货的工夫,
真正启程上路,或许尚未走远。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
他便侧身转向博士,语速比平日略快几分:
“劳驾,可否再请马博士一趟?烦他将我那匹马重新牵来。”
博士一怔。
那马才刚送进厩中饮水卸鞍,这才一眨眼的工夫,又要牵回?
他偷眼觑着魏昭,面上恭敬应承,心下却直犯嘀咕:
人都走了一个多时辰了,郎君这是……要去追?可这如何追得上?
他心里虽这样想,嘴上却早已利落地应下:
“好嘞,郎君稍候!”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掀帘,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做惯了迎来送往的营生,他太明白什么时候该多嘴,什么时候该手脚麻利。
只是转身那瞬,
眼角余光掠过魏昭攥着马鞭的指节,到底没忍住,极轻地摇了摇头。
魏昭在广源邸门前勒缰下马时,气息已微微促乱。
他将缰绳随手搭在拴马桩上,步履如风般抢入店中。
前堂博士闻声抬头,见他衣袂带风、额角微汗,忙迎上前来。
魏昭竭力将喘息压匀,语速却仍比平日快出许多:
“劳驾问一句,可有一位姓李的郎君,携一位小娘子,在此处装货?”
广源邸往来客商如织,一上午少说有三五拨车队出货。
但携女眷同来的却只李文一位。
博士当即点头:
“有的有的,不过货一装齐,车队便马不停蹄地上路了。”
魏昭面上那道强自维持的从容倏然裂开细纹:
“敢问……走了多久?往哪条路去的?”
博士见他这般情急,忙凝神回忆,
手指下意识地在半空比划:
“约莫……约莫两刻钟了。听装货的伙计说,他们是要去齐家村。”
他抬手朝南一指,
“那么多车货,自是走的官道。”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这个时辰,怕已出城了。”
魏昭面上骤然一空。
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像被抽去了焦点,虚虚地望着博士身后的货架,肩线无声地垮塌下去。
可只一瞬,他眼底又亮起一线微光。
十驾载重小车,行速不比轻骑;
何况正是午时,车队兴许会停驻打尖。
若此刻策马追出城……
他转身急往外走,不忘回身长揖:
“多谢博士。”
李半坐在马车里,
目光空落落地垂着,只盯住脚边那片青毡上不知何时蹭出的一道浅痕。
她双手搁在膝头,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她失去了掀起车帘,向车外探索的兴趣,
或者,也可以说是,失去了探索的动力。
初上路时,
她总忍不住掀起车帘一角,任风呼呼灌进,吹乱鬓发也毫不在意。
一来是新奇。
这陌生时空的草木、行人、屋舍,连道旁茶寮斜挑出的布招都值得看上半晌。
二来……
二来是想看看魏昭。
看他策马行在前头,脊背是否挺得笔直;
看日头渐烈时,他会不会抬手拭汗;
看他偶然回望车厢时,目光会不会恰好与她相撞。
还有一层,
可能她自己都未真正留意到,或者可以说,细究过。
那就是,
起初,因为独自与魏明待在车厢里,她总有些不自在。
他不说话时,便安安静静地摆弄衣袖或倚着车厢休息,
可她偏偏不知该将目光搁在何处。
于是便借掀帘远眺,
将身子微微探出去些,仿佛那样便能隔开一点距离。
后来,
这种不自在的感觉渐渐淡了,可掀帘的动作却留了下来。
她总是想借着有一些动作,去小心翼翼地试探,
试探一些她自己并不完全了解,却又觉得好似存在的东西。
现在,
魏昭不在这里,魏明也不在这里。
马车上,只剩她与李文两个人了。
李半垂下眼睫,
目光从车帘滑落到膝头上被揉扯地皱皱巴巴的袖口,
又从袖口滑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还有什么可看的呢?
她问自己。
魏昭不会在前头策马回望,
魏明也不会再突然靠近,唤她一句仙女姐姐。
窗外的一切忽然都失了颜色,成了一卷她再也懒得翻开的画轴。
她不禁在心底冷笑一声。
刹那间,她的心头升起一股茫然,
她究竟在做什么?
自己已经通过石坠找到了魏昭这个命运连结之人,
还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就这样连句道别都没有,便分开了,
自己来到这里真正需要去做的事情岂会有结果?
她怔怔地望着青毡上细密的菱形纹络,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什么魏昭,什么魏明,
都不过是她寄身此间遇见的两个过客罢了。
纵使魏昭身上系着那石坠的因由,
可一旦任务完成,这里的一切和自己在现代的生活又有何关系?
自己真正的亲人是爷爷,是李文。
自己未来的生活里,也只会有爷爷和李文。
现在对魏昭投入这么多感情,对魏明有这么多关注,
对自己真实的生活,好像并无益处,
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相关!
这样一想,
她的嘴角竟浮起一丝冷笑,
她摇了摇头,
自己真是傻透了……
“我说李畔,你老在车里哼啊、呵的,干什么?弄得我一身的鸡皮疙瘩!”
李文在车辕前头没好气地嚷着,生怕自己的声音被马蹄声盖过,
他将头半扭过来,眉头早已拧成一团。
李半将身子往青毡深处靠了靠,声音从车帘缝隙里不紧不慢地飘出去:
“没什么,李师兄。我这不是……难得有机会与你单独待着,”
她故意将那尾音拖得又软又长,不无讥诮地说道,
“开心的么——”
“嘿!我可跟你说,”
李文的声音骤然拔高,连脊背都绷直了几分,
“你可别看魏昭不在,就打我的主意哈,我,我可是……”
他竟结巴起来,下半句硬是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能说出来。
李半在车内面色极冷地翻了个白眼,完全不想回话。
车帘垂得低低的,将暮春午后明晃晃的日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头,
也将官道上的一切:
道旁渐次后退的槐树、远处隐约的村墟、身后越来越远的那座城,
一并挡在了她视线之外。
她不知道,
此刻只要她伸出手,将那帘子向上一挑,
朝车队后方远远地望上一眼,
便会看见官道尽头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只要她肯开口,
只要她愿意与李文多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
“李师兄,让车队慢些罢”;
只要她掀起那方垂落的布帘,
将视线越过颠簸的车尾、扬起的尘土、渐远的城垣,
往后多看一瞬,
她便会看见。
那黑点不是觅食的飞鸟,
不是道旁被风吹歪的枯木,
不是谁家遗落在旷野的草垛。
那是一匹青骢马,
马的鬃毛在烈日下泛起细碎的金光;
马上的人衣袂灌满长风,
一手攥紧缰绳,一手执着马鞭,
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一程、一程地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