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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临事而惧难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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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独自默坐于客舍窗前,
那夜与魏明的对话翻来覆去地在心头滚过,
像石磨碾着谷粒,一粒一粒,咯吱作响。
他终是做了相反的决定。
翌日,
他寻了个由头独自出门,往县衙那边去了。
求见县尉时,他言语间只称那日集市上被盗之事纯属误会。
那荷包里的银两,原是他们兄弟二人见那少年衣衫褴褛,心生怜悯,自愿赠与的。
只是当时人多眼杂,不便明言,倒叫那少年背了偷窃的名声。
县尉听了,沉吟半晌,
着人录了供状,又让魏昭画押。
这样一来,李文身上的案子便轻了几分。
最大的那桩,便只剩在寺中行窃富商的那一回了。
若其所述的家中情形属实,按本朝律令,因饥寒迫身而行窃者,罪可减等。
届时多半是判个杖刑,打上几十板子,人便能放出来。
于是满城人的眼睛,都盯在了那派去查访的差役身上。
等啊等……
客店里老道长依旧日日饮茶诵经,
魏明依旧懵懵懂懂地进进出出,
魏昭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觉着日子长得摸不着边儿。
终于,差役回来了。
差役刚去到李文村中时,
村里那些老邻旧居,一听说来人是为李家的事,便像躲瘟神似的,一个个低头匆匆就走。
“忙着呢,地里活儿还没干完……”
“哎呀,这都多少天前的事了,实在记不清……”
差役本就是来走个过场,眼看日头偏西,他琢磨着反正也问不出什么了,便打算打道回府。
正在此时,他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等等——”
一个老人追到村口,气喘吁吁地拦在他面前。
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尘土,浑浊的眼睛里噙着泪,一边摇头一边哭:
“那孩子……那孩子是实在没法子了啊!他娘和他妹子在屋里饿着,里正天天上门催逼……他一个半大小子,能有什么路走?”
老人说着说着,声音都抖了起来,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求求您,求求您给他条活路吧……”
差役愣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种事,他们干这行的见得多了。
犯人最后怎么判,从来不是最紧要的。
紧要的是,自己可千万别犯了糊涂,
触犯了不该触犯的利益,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老人那句“里正天天上门催逼”,此刻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这话要是原封不动传回衙门,打的是谁的脸?
里正敢这般胡作非为,背后站着谁?
县尉平日里和里正明面上没什么走动,
可这种小地方,来来去去就这些人,
谁和谁没有千丝万缕的牵扯?
你若在这个圈里混,除非背后有更大的靠山,否则就不可能不加入当地的势力集团。
他想起县尉派他出来时的神色,淡淡的,什么也没嘱咐。
可越是这般,他越是得多想一层。
有些话,不用明说;
有些事,得自己掂量。
于是他口上敷衍着,身子却继续向着村外走去,
一步、两步,老人不肯罢休地跟在身后。
差役步伐沉重,一步比一步慢,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
那老人的呜咽声,实实在在传进耳里,击打着他的心。
他也是农家子弟出身。
幼时在田间地头滚大的,泥里来水里去,
只是侥幸识得几个大字,又会算账,写得一手好文书,
这才被官府以“和雇”的名目招进来当差。
和雇,
听着体面,其实是这县衙里最末等的差事。
说是雇佣,
给的粮米连自家几口人都养不活,
可这好歹是个进身之阶。
一个没门路的农家子,能在这县衙里谋个差事,已是祖坟冒了青烟。
他在这县衙里待得战战兢兢。
那些个有来历的差役,
不是县尉的远亲,
便是主簿的旧邻,
再不济也托了哪房师爷的门路。
平日里喝茶聊天,要紧的差事往他头上一推,自个儿乐得清闲。
他这种没根基的,只能闷头干活,
一个人当五个人使,
还得时时刻刻揣摩上意,察言观色,半点不敢疏忽。
几年下来,
倒也磨出了些眉眼高低。
县尉见他办事尽心,又懂得分寸,渐渐把要紧的差事都交给他办。
有时县尉高兴了,便拍着他的肩说:
“好好干,这回差事办妥了,等到县衙录事有缺,我定会向上面举荐你。”
这话,头几回听,他真信。
夜里睡不着时,还盘算着迁转之后能多拿几斗粮,家里能多吃几顿干的。
后来听多了,便也晓得,
那不过是吊在驴前头的萝卜,闻着香,却永远差着那么一步。
可他不敢松懈。
在这县衙里混,不怕有功,但求无过。
功劳是上面的,出了岔子,背锅的必定是他这样的人。
短短十几步路,
那些被他压下去的念头,像岩浆般喷薄涌出,
排山倒海地砸向他那颗还残存着一点温度的心。
他恨。
恨自己在这泥潭里翻滚了这许多年,怎的还保留着那么一点人性?
那点人性,偏偏又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当他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时,忽然脚下一顿。
眼底倏地亮了一下。
他表情不再犹豫,反倒透出一股子坚毅。
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终是转过身,朝那还跟在身后抹泪的老人走去。
“老人家,带我去他家看看。”
老者一怔,面露犹疑,最终还是点了头。
可他只答应将差役带到李家近前,自己则要先去一旁躲着。
差役不解,追问他为何这般小心。
老人四下张望了一番,把声音压得更低:
“那里正……那里正派人把李家围了。”
差役眉头一皱,老人便絮絮叨叨说起来。
原来李文逃走后,里正急得跳脚。
按本朝律令,辖区内若有户口脱漏,里正可是要判徒一年的。
他怕上头追责,便三天两头往李家跑,逼问李文的去向。
那母女俩本就不知,便是知道,又如何肯说?
里正一怒之下,索性派了几个青壮,把李家那两间破屋团团围住。
他打的是守株待兔的主意。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看死这母女俩,还怕李文不回来?
可这一围,那娘俩的日子便是山穷水尽了。
本就靠野菜树皮度日,如今连门都出不得,野菜也挖不成了。
村里人瞧见这般光景,谁不心下凄然?
可谁敢上前?
那里正的势力,谁惹得起?
今日你去送口吃的,明日你家的田怕是也要被收了去。
差役心中顿时大为恼火:
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这等事情!
他脚下的步子骤然加快,几乎要跑起来。
可没冲出几步,那股火气泄了,心底反倒虚了……
这些村民怕的,
他,
难道就不怕么?
他在这县衙里混了这些年,最明白的就是一个理儿。
有些事,看见了可以当没看见;
有些话,听见了可以当没听见。
可若是撞上了,撞得死死的,
那往后这日子,可还怎么过?
这样想着,他脚下的步子又慢了下来,
甚至比老人,更慢了几分。
当走到李家那条巷子口时,老人死活不肯再往前了。
他扯着差役的袖子,往墙角那边缩,压着嗓子说:
“公人自己去看罢,老汉在这儿候着。”
差役定了定神,
想着方才那股义愤填膺的劲儿,硬撑着摆出一副要去查个究竟的架势,
脚下加快几步,离了老人的视线。
可一转过那道矮墙,步子便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他耳边无端端嗡嗡响了起来,眼前也有些模糊。
差役狠狠地眨了眨眼,
却见那土屋门口,几个人影正往外拖拽着什么东西。
他心头一紧,赶紧往旁边一缩,
躲在一处坍塌的篱笆后头,探出半只眼睛。
这一看,他连呼吸都忘了。
那几个壮汉拖出来的,不是物件。
是人。
是两个女人。
一个年纪稍长,头发乱糟糟地散着;
一个还是女孩儿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两只手软塌塌地垂着,
二人被拖过的地上,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印子。
壮汉们骂骂咧咧,嫌尸身晦气,
有的捂着鼻子,有的拿袖子挡着脸,
就这么生拉硬拽,把那母女俩往野地里拖。
“晦气!饿死了也不挑个时候!”
“快些快些,扔远些,别让其他人瞧见。”
差役使劲扯着领口,仿佛是那粗布衣衫箍得太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颗心像被人生生剜了出来,扔在烧红的烙铁上,滋滋地冒着烟,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缩在那篱笆后头,不知躲了多久。
李家屋前那几个壮汉一直没走。
他们拖着尸身去了野地,回来时重重地拍打着衣裳。
又在门口坐下,围着一堆半死不活的火,继续说着什么。
他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似的……
他想冲过去。
可两条腿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迈不动。
恐惧从脚底慢慢往上爬,
爬过膝盖,爬过腰,爬到心口,将他的心紧紧裹住……
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就会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就会被人记住。
终于,
他从那篱笆后头慢慢退了出来,
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那老人还在巷口外等着。
见了他,摇摇晃晃地迎了上来,眼里闪着点微弱的光:
“差爷!您都瞧见了罢?老汉说的都是实情啊!您行行好,帮帮那孩子罢!他娘跟他妹子,还眼巴巴等着他回来救命呢……”
老人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哽咽,后头的话全都糊在泪里,听不真切。
差役不敢看他。
他垂着眼,盯着脚下的一块石子,
嘴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怎么说?
说他瞧见了?
瞧见他娘俩已经饿死了,尸首都被人拖去了野地?
他说不出口。
他得装作什么都没瞧见。
里正逼死良民,
这事儿往深处扒,得牵扯多少人?
那里正背后是谁,
谁又跟谁有勾连,
他一个没根没底的差役,掺和进去,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只是他,他那一家老小,
那还在地里刨食的爹娘,
那等着他拿粮回去的妻儿……
都保不住。
他抬起头,望着老人的脸,心如刀绞。
“衙……衙门里还有急事,”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我得赶紧回去。”
他不等老人再开口,转身便走。
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