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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虚怀若谷纳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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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衙门的路上,
他内心里,几番天人交战。
好似有两个人在厮打。
一个说:
到此为止罢。
回去只消说那村子无人肯作证,李家的情形无从查实。
你本就是去问那些村民的,
他们躲着走,这是实情,谁能挑出错处?
至于那老人……
那老人你见过么?
什么老人?
你不知晓。
这般一说,案子便与你不相干了。
那孩子判轻判重,横竖是他自己的命数。
他娘跟他妹子……
反正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开口。
他就算坐穿牢底,
也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去与她们团聚罢了,又有何干?
另一个说:
你还是个人么?
你身上这层皮,吃的这碗饭,就是从这些苦哈哈身上刮下来的。
如今叫你睁着眼说瞎话,把人往死路上推,你良心让狗吃了?
那两个女人,被拖在野地里,不知有没有一张破席卷身。
那孩子,还在牢里盼着回家。
你夜里还能睡着觉么?
他头痛欲裂,
简直不想回去复差,
干脆带着一家老小逃了得了,再也不踏回这是非之地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他竟在无人的野地里,猛地喊了出来。
最后一声喊得又狠又哑,像要把胸腔里所有撕扯的东西都扔出去。
喊完,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发抖。
可就在那喊声落下的一瞬,差役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死了的已经死了。
活着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就这样吧。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脚步,终于能动了。
沉沉的,一步一步,朝着衙门的方向走去。
待他重回县衙大堂,
垂着头,声音不高不低,
将一路所见所闻,一字一句斟酌着说出。
“回少府,小人去那村里查访,村中老幼都晓得李家情形。那孩子父亲早亡,田地被收,寡母幼妹无以为生,确是贫寒至极、走投无路……”
他说到此处,袖中指尖已是微微抖动,语声却稳稳的,没有半分停顿。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青砖缝里某一点上,不曾抬起。
“可有愿上堂作证之人?”
县尉斜睨着堂下,问道。
“正值农忙,”
差役道,
“村中人抽不开身来城。若堂上不放心,可随时派人再去查证。”
他说着,眼睫轻轻一颤。
至于里正如何,他只字未提。
那两间土屋前拖着尸身的壮汉,他也全然忘了。
老人涕泪纵横的脸、被拖进野地的两个女人,是梦里发生的事儿么?
他沉着地禀报,仿佛这一趟出去,只瞧见了刚刚说过的这些。
县尉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目光掠过差役低垂的头顶,在那僵硬的肩颈上停了一停。
巴掌大的地方,里正那些勾当,他这个县尉,又怎会不知?
其实这案子本身并不复杂,
不过是半大孩子偷了几两银子的小事,牵涉也不深。
可偏偏这样一桩小案,
如今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那孩子是为亲行盗,倒叫不少人起了恻隐之心。
若自己依律从轻发落,
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还能添几分仁厚之名。
何乐而不为?
至于那村子里的里正如何行事,
那对母女如今怎样……
他想起了阶下还立着的差役,话到嘴边,却只顿了顿。
有些事,不知道,便不用管。
不深究,便没有麻烦。
堂上陷入一片漫长的静默……
李文怔怔立在衙门外,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被放了。
自由了?
真的……自由了?
他愣愣地站着,仔细地辨别着眼前的一切,
没错,
是真的,
是真的!
他的心底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狱中那些日子,他满心满脑都是母亲和妹妹。
里正又去逼她们了么?
野菜还能挖到么?
自己出来这么久,她们一定担心坏了!
这种思来想去的煎熬就像一把钝刀,日日剐着他。
饭吃不下,觉睡不着。
如今真出来了,那些被压制的、被忽略的身体本能的需求,全数反扑了回来。
他迈步往前走。
第一步迈出去,便觉着不对。
杖刑挨了二十下,当时咬牙挺着,只当是蚂蚁啃骨头。
此刻一动,那股灼痛便从伤口深处钻出来,
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后颈,爬到后脑勺,爬得他眼前发花。
可他顾不上了。
他咬紧牙,往村子的方向跑。
可只跑出几步,脚底下的路便软得好似棉花。
然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
李文觉着身上一阵一阵地疼,身子也跟着一颠一颠的。
他费力睁开眼,恍惚间只见着头顶有木制的篷,耳边是车轮辘辘的声响。
自己竟是在一架马车里头!
他心头一惊,挣扎着撑起身子,这才看清车内还坐着两个人。
一位老道,阖着眼,须发半白,神态安详。
老道身侧,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一二岁模样,正拿眼瞅着他。
李文使劲眨了眨眼,
待那张脸清晰起来,
他整个人便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那里。
是那个痴儿。
是头一回下手时偷的那个痴儿!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惊恐如冰水兜头浇下。
他们这是要作什么?
是想把我卖到矿上做苦力?
还是想将我拖到荒郊野外,乱棍打死也没人知道?
他猛地想起母亲和妹妹,心口便像被人揪住了似的。
她们还在村里等着他,他得回去,他得回去!
“你们要干什么?!”
他吼出声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们要拉我去何处!”
他浑身绷紧,想要挣扎,
却发觉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他瞪圆了眼,死死盯着那老道和痴儿,满眼都是惊惶与戒备。
他没留意到自己的衣裳换了,干净齐整,不是晕倒时那身血污的囚服。
没留意到身上的伤被人细细敷过药,裹着干净的布条,灼痛已消了大半。
也没留意到手脚空空,没有绳索,没有镣铐。
他想跑,随时可以掀开车帘跳下去。
“孩子,莫要惊慌。”
老道长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贴着耳边说的。
车辕前头,魏昭听得车内动静,立时将马车稳稳停住。
他回身掀开车帘一角,向内望去,
只见李文双手撑在身后车厢板上,身子绷得僵直,面色白得吓人。
“小郎子,”
魏昭温声道,
“莫怕。你可还记得,那日从县衙出来后,发生了何事?”
李文哪听得进去?
他只觉着这三人是一伙的,
那老道看着慈眉善目,谁知肚子里藏着什么坏水?
那痴儿更不必说,定是记恨着荷包的事,要寻他晦气!
他不理魏昭的问话,猛地伸手掀开车窗帘,探出半个脑袋向外望去。
马车停在山间一条林荫小径上。
两旁树木郁郁葱葱,一眼望不到头。
李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缩回头,面目狰狞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嚎叫起来,声音里满是绝望。
“放我离开!我要回村!我母亲和妹妹还在等着我!”
马车上其余三人,此刻心下都涌起一股不忍。
魏昭彼时不过十四岁年纪,眉宇间却已有了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放软了声气,用抚慰人心的口吻说道:
“小郎子,稍安勿躁。村子……你现在定是不能回去的。至于以后能否回去,且得看机缘。”
李文一听这话,心头那股火腾地窜起来,烧得他两眼发红:
“我回不回村子,与你们何干!县衙已判过我,打也打了,你们还想怎样?!”
他吼着,拳头攥得死紧,像是下一刻便要扑上去与魏昭拼命。
可他身上没力气,吼出来的声音也是虚的。
老道长始终未发一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自有一股天地般的壮阔与包容。
好似李文只是误打误撞闯入山谷的一匹小马,
他就那样润物细无声地让他在自己这片天地中得到维持生命所需要的给养,
没有呵斥,没有索求。
魏明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痴憨神色,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好戏。
可心底却掠过一丝不耐烦。
粗俗的农民,真是好歹不知。
救了他,连声谢谢都没有,还在这儿大呼小喝的。
他心中冷哼一声,
默默将脸别向一旁,连看都懒得再看李文一眼。
原来李文被判那日,魏昭心里一直记挂着。
他听着城中风传的消息,早早便到县衙左近候着。
待听说县尉果真从轻发落,他暗自舒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便又悬了起来。
受了杖刑的人,身上带着伤,又是孤身一人,
他家中有无人来接,谁说得准?
他便在县衙门口守着,
想着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自己可以顺手帮一把。
未成想,
李文刚出县衙没走出多远,便直直晕倒在路上。
魏昭不及多想,紧忙上前将他背起,先带回客店处理伤口。
那一路上,
少年瘦削的身体压在他背上,
轻得像一把干柴,却又沉得让他心里发堵。
魏明在看到他背着李文回来的一刹那,目光立即冷若寒霜。
魏昭知他心意,
将人安置好后,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待他醒来,我便亲自驾车送他回村。不会让他与咱们多待,更不会引来其他人注意。”
魏明听罢,神色略缓,却不言语。
他只往榻上冷冷觑了一眼,便转过身去,自顾自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