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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离干孤枝亦可生 老道长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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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再醒来时,已是在一家陌生的客店。
他怔了片刻,才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薄被。
屋角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
老道长端坐于桌旁,魏昭立在一侧,魏明则蹲在床尾,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仙长!阿兄!他醒了!”
魏明一见李文睁眼,立时喜形于色,声音都扬了起来。
老道长微微侧目,望向床上那个面容憔悴的少年,目光里满是怜惜。
李文撑着床板坐起来,身子晃了晃,
随后掀开被子,双脚落地,踉跄着站起。
他从魏昭身边走过,掠过老道长身侧,
眼睛直直地望着房门的方向,
好似这屋里除了他,并没有其他人。
他走得跌跌撞撞,却一步也没有停。
一双眼睛幽暗深邃,空洞得吓人,
像一个深渊,要把这世间的一切都拖进去,嚼个粉碎。
他的手刚触到门扉,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孩子——”
那声音悠悠的,
不疾不徐,像深山里的涧水,
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流到很远的地方去。
李文的手停在门闩上。
“先不说你能否报仇成功。”
老道长的声音继续传来,
“假使成了,报完仇之后,你又要往何处去?”
李文猛地回过头来。
那双眼里血红未褪,火光与灰烬搅在一处,烧得骇人。
“报完仇,”
他声音沙哑,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就去死!”
老道长摇摇头,并不接话,
反而起身走向李文,
李文的心霎时缩紧,呼吸也滞住了,
他以为老道长是要过来再次将他打晕过去。
未成想,他只是堪堪擦过李文身侧,
顺着李文手指的方向将房门推开,缓步走到院中。
一棵被踩踏折断的枣树,正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老道长蹲下身,扶起一枝尚连着些许树皮的青条,
从怀中取出一条麻布,细细缠裹。
“你爹生前,可曾教过你如何种树?”
李文一怔。
“这枣树断了主干,旁枝却还能活。”
老道长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你爹娘把你养到这么大,不是让你去死的。”
李文听他又提起父母,不知为何,心底怒意更盛,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老道长抬眸望向渐暗的天色,
那暮色仿佛也染上了他的眉眼,令之平添几分幽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仿佛从空谷中传来,带着幽幽的回响。
“这话,你大约听过。”
李文听不太懂,
可他的身子却像被施了魔法一般,
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老道长将目光移向门口。
那里,几茎野草刚从石阶缝隙里冒出嫩尖。
他望着那几抹新绿,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柔和,像是在看着什么心爱的物件。
“刍狗不是草芥……”
他低语道,语声更缓,
“祭礼之前,它被精心扎成,披彩挂绸,承万众之诚心;祭礼之后,它弃于道旁,散作尘埃,归了草木。”
他重又望向李文,目光温和,不掺一丝波澜。
“你爹娘去了,是他们今生这一场刍狗之礼已毕。”
他一字一句道,
“你活着,是你这一场祭礼,还未走完……”
“我活着只为报仇!”
“仇人是谁?”
“是……”
“不必说。”
老道长摆了摆手,
“贫道只问你,你若亲手杀了那人,他之亲族可会再来杀你?你方才说报完仇就去死,那往后呢?你这一支血脉,就这样断绝了么?”
李文胸口剧烈起伏,
终于,一滴泪砸进了尘埃之中。
老道长走到他身边,平视着他。
“道家不怕死,也不求死。生死如昼夜,人不能只要白天不要黑夜。但夜里有星月,有露水,有草木生长。你看不见,它们也在。你爹娘没了,可你身上流着他们的血;你今夜痛彻心扉,可你明日还能看见太阳。”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玉葫芦,塞进少年掌心。
“拿着。不是让你忘掉仇恨,是让你先活着。活着才能想,想明白这仇,是只杀你心中那一个仇人,还是杀尽世间不平事?若是前者,你去拼命,贫道不拦;若是后者……”
老道长站起身来,重又向门外走去。
“那可比报仇难多了。你得吃饭,得练剑,得读书,得看着这枣树重新发芽。你得先替他们,把那没看完的日头,都看完……”
夜色四合,繁星初现。
李文攥紧那枚温热的玉葫芦,
跪在地上,终于放声大哭。
李半一直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眸光空濛地望着夜色深处,
看似还在与李文并肩漫步,可心神却早已飘远了,
飘进了他讲述的那些过往里,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绝望的、无力的、嚎啕大哭的少年,仿佛正跪在她的面前。
她不忍上前,更不敢惊动。
哭吧。
让他哭吧。
这世间既予了他这许多苦楚,便该受着他这一场痛哭。
那些眼泪,
憋得太久、积得太深,
若再不流出来,怕是要把人活活闷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田野里潮湿的泥土气息。
李文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像卸下了什么东西。
李半回过神,望向他的侧脸,
那张脸平静得近乎陌生,
完全不像他刚刚讲到的,那个只能用放声大哭来表现内心痛苦与悲恸的无助少年。
她忽然有些懂了。
人的成长,
其中很大一部分,
就是渐渐学会了隐藏,学会了克制。
亦或是学会了接受,学会了与过去和解。
“我就那样没皮没脸地跟着师父他们,”
李文的声音在夜风里淡淡地飘着,
“或者可以说,是师父他们就那样尽心尽力地照顾着我。”
他顿了顿,
“前几日我不吃不喝,他们也不劝,只是把饭食放在门口,凉了收走,再换热的。到第四日,魏昭将食物送至房门时,我推门而出,问了他一个问题。”
李半听得入神,正等着那个问题。
李文忽然停住了。
他话头一转,平和地说道:
“天不早了,咱们往回走罢。”
李半一愣,下意识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早已被夜色吞没,
那家邸店此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圆点,远远地落在地平线上。
原来李文讲了那么久,久到他们已经走出这么远。
她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
此刻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芜之中。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只有李文手里那盏灯笼撑起一小圈昏黄的光。
光晕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李文咧嘴一笑:
“你啊,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促狭。
李半面色微变。
她知道他在开玩笑。
可这句话却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她心口最薄弱的地方。
这一晚上,
李文已经不止一次地让她意识到,
自己身上实在有太多的弱点,
如果不能及时调整,
想要在这个时空安安稳稳的活着恐怕是毫无可能。
李文没等她接话,
已经转过身去,朝来时的方向折返。
他走出好几步,李半才反应过来。
“你什么情况?”
李文回头看她,眉头微皱,
“怎么反应如此迟钝?不知道的,还以为方才是你在讲故事。”
李半如梦初醒,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忙加快脚步跟上去。
她没理会他的揶揄,只自顾自地问:
“你刚才说,你主动向魏昭提了一个问题。你问了他什么?”
李文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忽然多了几分认真:
“你是不是只对和魏昭有关的事儿,才有兴趣?”
“当然不是!”
李半脱口而出。
话出了口,她才怔了怔。
真话么,原是不需过脑的。
可这“当然不是”四字,答得这般快,倒像是怕被人瞧出什么似的。
这迅捷的回答倒让李文愣了一瞬。
他挑了挑眉,脸上那点认真褪去,随即笑出声来:
“方才那般迟钝,这会儿倒敏捷得很——”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往四周浓重的夜色里扫了扫,
“大半夜的,没被神神鬼鬼吓着,倒要叫你吓一跳了!”
李文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身形也比方才松泛了些。
“我当时便问魏昭,”
他语声里带着些许回味,
“‘他二人是老道长的徒弟么?’”
李半眉头微蹙,一时不解。
李文饿了几日,头一回开口,怎么偏偏问了这么个问题?
她沉吟片刻,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李半拼命想抓住那团模糊的光亮。
原来是这样!
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文关心的,
不是魏昭和魏明是不是老道长的徒弟,
而是他,
想做老道长的徒弟!
她仔细回顾着李文刚才讲述的一切,
老道长那句 “你得吃饭,得练剑,得读书,得看着这枣树重新发芽。” 忽又浮上心头。
老道长并不只是在劝慰他要活下去。
老道长是在告诉他:
你可以留下来。
这不是有意收他为徒,是什么?
李半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唇角也带了笑。
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住,便被李文瞧见了。
“傻乐什么呢?”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声里带着几分探究。
李半轻哼一声,眉眼间漾开一点得意的神色:
“你那时定是被老道长折服,想拜他为师罢!”
话一出口,她便觉着不对。
李文的笑容顿了顿,
那神情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李半看清。
他的面色忽然郑重起来,
方才那点闲适、随性全没了踪影。
他垂下眼,望着脚下被灯笼照亮的一小片地面,迟迟没有答话。
李半心头一紧。
她咬着下唇,脸颊发烫。
心底顿时生出一阵懊恼:
自己真是不懂事!
李文的那些过往,那些伤痛,他愿意剖开来讲给她听,这是把她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人。
他方才的轻松,不过是怕她受了那些沉重的影响,才刻意装出来的。
她若真信了他“没事”,还拿这打趣,那才真是没心没肺。
她垂下头,为自己那点自以为是的“明白”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