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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于心难安人情债 她该不该也 ...

  •   “那时候,我哪懂得什么折服不折服。”

      李文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严肃了些,

      “只是那三日,我不吃不喝,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邸店的那一点上。

      “他们能在全城通缉我的情况下,把我安然无恙地送出城。要么,是有通天的关系;要么,是有雷霆的手段。”

      李半侧过头看他。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游移,却映得那双眼睛更加晦暗难明。

      “尤其是师父,”

      李文眉头微皱,不知是在努力搜索着用词,还是记忆,

      “不论样貌气度,还是言谈举止,总给人一种不是尘世俗人的感觉。我虽猜不透他是什么来历,但我知道……”

      他忽然顿住,眼底有一丝精光闪过。

      “若能攀附上他们,报仇的指望,总比我单枪匹马潜回村子要大得多。”

      他说完,自己先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他摇了摇头,

      “若是我一个人回去……”

      他语声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怕是连城门的边儿还没摸着,便不知被扔在哪处乱坟岗了。”

      李半默默听着,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脊背一阵阵发凉。

      十四岁……

      李文那时不过十四岁,竟已将人心世道盘算得这般透彻。

      她十四岁的时候在干嘛?

      还在上初二吧……

      天天只知道学习,

      虽然也知道爷爷辛苦,却从来没有主动问过一句“爷爷你累不累”,也没想过要帮他分担点什么。

      她的世界只有课本和考试,

      她曾以为,那些就是生活的全部。

      直到她放弃读书,跟着爷爷出门收破烂,才慢慢看见这个世界的更多面。

      她渐渐学会看人脸色,

      学会分辨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学会在夹缝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话真不是随便说说的。

      半晌,

      李半才从那飘远的思绪里抽回神来。

      她悄悄用眼角余光去觑李文,却正对上他那双审视的眼睛。

      一瞬之间,她连呼吸都忘了。

      她慌忙移开视线,

      竭力让面色平复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那魏昭……当时是怎么回你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不对。

      这个问题问得太蠢。

      她抬起手,拦住李文要答的话头,

      那手势慌乱得像要把自己方才的话收回来。

      “魏昭跟魏明,”

      她语声急促起来,

      “那时候一定还不是老道长的徒弟罢?”

      李文挑了挑眉,嘴角往下微微一撇,那神情里带着几分调侃:

      “呦,脑子转过弯了?”

      李半想白他一眼,却突然收住了。

      不对。

      她看着李文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里藏得极深的眼睛,

      心底有什么东西逐渐清晰起来。

      这一夜听下来,

      她开始慢慢明白,

      他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惹人发怒的语锋是从哪儿来的了。

      他只是想先占据一个位置。

      一个尽量让自己安全的位置。

      毕竟他受过的伤太多了……

      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在别人靠近之前,先拉开距离;

      习惯在别人伸手之前,先把拳头亮出来。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已经足够强大。

      他只是想要借助这种方式告诉别人:

      我很好,只有我关心你的份儿,

      而我,并不需要你的关心,谢谢。

      李半的目光柔和下来。

      她没有接他那句带着玩笑的“脑子转过弯了”,

      也没有计较他那微微挑起的眉毛。

      她静静地望着他,温和地问道:

      “你先说对不对?”

      李半的态度和语气,再一次超出了李文的预料。

      可这一次,

      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松动。

      相反,

      眉眼间隐隐浮起一丝不快,

      不是恼怒,却比恼怒更难懂。

      他不需要别的的怜悯,

      他讨厌别人的怜悯。

      人在什么时候会去怜悯另一个人?

      这其中已经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而正如李文自己所说的,

      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将人分作三六九等,

      不管那区分的原则是什么,

      但凡做了这种界限区分,就足以引起他心底的敌意。

      “没错。”

      他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李半明确地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不爽,肩膀微微一垮。

      不是吧,又怎么了?

      她在心里啧了一声,

      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只得装作什么都没感受到,

      她强扯出一丝笑意,用玩笑般的口吻说道:

      “我就说嘛,你是大师兄,那必然是老道长收的第一个弟子。他俩,怎么可能排在你前头?”

      李文听罢,鼻间逸出一声冷哼。

      “那得看,你怎么定义‘师徒’二字了。”

      李半眉头一拧,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只论名分,”

      李文语声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自然是师父收的第一个徒弟,排行最大。可若论教授道理、传授本事,论那份师徒情分……”

      他顿了顿,

      “早在遇见我之前,魏昭与魏明便已与师父有师徒之实了。”

      李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眉心现出一道深深的纹路。

      “既然如此,”

      她忍不住追问,

      “那为什么当时他们名义上还不是师徒呢?”

      李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望着前方。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邸店,

      又或者,

      比邸店更远的地方。

      夜风渐起,

      撩得李文手中的灯笼轻轻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李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李文却缓缓开口,声音极轻:

      “我不知道。”

      李半脚下步子猛地一顿。

      她垂眸四顾,好像在找寻什么东西,

      又好像,只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怎么可能呢?

      她飞快地在心里算着:

      李文如今瞧着,比现代时稚嫩了些,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光景。

      他是十四岁时遇着老道长的,

      细细算来,

      跟着老道长、魏昭、魏明他们,也有近十年的光景了。

      十年……

      怎么可能还不清楚他们以前的情况?

      李文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

      “我想此刻,我应该同你说一句,魏昭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李半抬眼望他,

      那目光仿佛已经替她问出,

      什么话?

      李文嘴角往下微微一撇,一字一字,缓缓说道:

      “我为何要骗你呢?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李半面上一红,像被那话烫了一下似的,

      她慌忙垂下眼去,避开李文的视线。

      李半心下有些讪讪的。

      一来,

      李文说的确实有理,他没有理由骗她。

      况且这些日子以来,

      她一直隐隐觉得,魏明身上有些看不透的地方。

      那些偶尔闪过的眼神,

      那些不该属于痴儿的敏锐,

      那些藏在懵懂之后的沉默……

      她看见了,却没深想。

      或者说,不敢深想。

      如果真是不能让人看透的心事,

      魏氏兄弟自然也不会让李文知晓。

      可能整个道观里,

      真正了解的,只有老道长一人。

      二来……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李文的过往,他已经讲完了。

      他是那样坦诚地告知她,自己是个小偷。

      而他的那句“我是小偷”,是有前半句铺垫的。

      那前半句正是他对李半讲的“你是骗子”。

      “你是骗子,我是小偷。”

      这漫长的、沉甸甸的一夜,都是从这一句话开始的。

      而此时,他又提到了这个“骗”字。

      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心的?

      李文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

      用一种玩味的目光审视着她,

      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他脚下步子未停,稳稳地朝前走着。

      远处邸店的轮廓已愈发清晰,

      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怯怯地眨着眼,若隐若现。

      李半心下却翻腾得厉害。

      她该不该也和李文说点什么?

      不是敷衍,不是打趣。

      是真正的、像他那样的坦诚。

      李文对她说的,可不仅仅是“我过去是个小偷”这么简单。

      这里面还涉及到他被诬告谋反、全城通缉,

      这些话,等于是把一把刀递到了她手里。

      若她对他存着半点恶念,

      随时可以去官府举报,

      甚至不需要去官府,便能要了他的命。

      人家把命都交出来了。

      她呢?

      李半心底暗叹一声。

      早知如此,真的不该听李文这个秘密……

      人真的该克制自己的欲望,哪怕是八卦的欲望!

      每一个欲望背后,都是标着价钱的。

      她享受了听故事的畅快,此刻就要面对这无形的压力。

      李文虽然没有明确要求她交代什么,

      可那压力却已经切切实实地压在她的心尖、她的唇边。

      李半抬眼向前望去,心中暗自埋怨。

      要是现在已经到了邸店门口就好了。

      各回各房,

      门一关,

      便不必再纠结要不要说、说什么、说多少了。

      李文也是奇怪。

      平日里从来不让话落在地上,见不得别人沉默,

      此刻却出奇地安静,

      只提着灯笼稳稳地朝前走着,一言不发……

      这沉默,却比任何追问都更加难熬。

      李半觉得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

      一寸、一寸地向下坠着。

      这石头,

      不是李文给的压力,而是她自己给自己的。

      就在那股压力快要把她压垮的时候,

      她忽然向自己提了一个问题:

      现在,是说出来的时机么?

      自己若对李文讲了真话,

      有什么好处?

      又有什么害处?

      这个想法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

      “不想说,就不用说。”

      李文的声音忽然响起,

      十分轻柔,却让她心头一颤。

      李半侧过头,

      看见他脸上挂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那笑容温和,包容,

      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那是魏昭,

      常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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