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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今非昔比燃期待 她抬眼望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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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女娘娘,到齐家村了。”
车外传来李文的禀告声,
那语调恭谨有加,与平日判若两人。
李半立即明白,李文已经进入状态了。
她垂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只纤手缓缓抬起,指尖轻抵车帘边缘,撩开一道缝隙。
日光斜斜地涌进来,落在她脸上。
就在那一瞬间,李半面上的神情已被她精准复位。
眉宇间那点恍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庄严;
唇角微微抿起,带着神女应有的肃穆与悲悯;
眸光清澈如水,却又深得望不见底。
那副她曾在齐家村穿戴过无数次的“龙女”形象,
此刻被她从记忆深处仔细翻找出来,一件件重又披回身上。
然而,
不会有人知道,
那垂落的车帘之后,她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攥着衣角,微微发颤。
齐琮等人立在距车马十步开外,
见她掀起车帘,纷纷将目光垂下,不敢直视。
李半端坐车内,眼风往车外地上轻轻一瞥。
李文立时会意,转身往车后去取青石。
只是才迈出两步,脑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窦三娘的身影。
那天从福先寺往邸店赶,她几次三番折腾他上车、下车,
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此刻想起来,李文心中仍旧梗着一口气。
他动作顿了顿,极轻地舒出一口气,把那点不爽的情绪压了下去。
青石稳稳落在车辕下。
他退后一步,
左手结了个道家手印,右手平伸,掌心向上,垂首恭立。
日光落在他微垂的眉眼间,把那瞬间的恍惚遮得严严实实。
“贫道斗胆,请龙女娘娘搭手。”
李文的声音稳稳的,带着道门中人的持重。
李半将手轻轻搭在他腕间。
指尖触及他衣袖的那一刻,她面上无波无澜,唯有睫羽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她的裙摆如云霞般从车厢里铺展出来,一层一层,落在日光里。
帔子尾端坠着的水晶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夺目的光,一闪一闪,像揉碎了的星星。
她踩着青石款款而下。
脚落在车辕边的那一刻,竟无半点声响。
仿佛当真是神女临凡,踏的是云,而不是这尘世泥土。
李半出了车厢,这才看得清楚。
他们停驻车马的地方,竟与那夜初次来访时的位置几乎如出一辙。
她抬眼望向村口。
碗口粗的木栅栏横在眼前,三重拒马依次排开,夯土矮墙蜿蜒向两侧延伸。
还有那个哨棚,
那个曾在深夜里为他们端出热食的哨棚,
此刻静静地立在原处,棚顶的茅草在日光下泛着金黄。
一切布置,都和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相差无几。
她正要移开目光,却忽然顿住。
嗯?
好像有一些些不同。
李半定睛细看,
拒马正前方居中的位置,今日多了一张矮案。
案上铺着净席,席上陈设香炉一尊,
炉中青烟袅袅,正随风飘散。
那烟很轻,很细,却让整个村口的氛围都变了。
李文在前引路,
李半隔开半步,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款款行至齐琮等人近前。
李半面上仍旧端着龙女的庄严,
眉目低垂,唇角微抿,
可眼角余光却已将来人一一打量了个遍。
齐琮自不必说,
一村之首,此刻躬身立于最前,神情庄重、近乎虔诚。
他身后那些人,好些都是上次打过照面、说过话的。
云朴老先生立在齐琮身侧,
依旧是一袭粗布大袖,须发飘然,目光沉静如水。
再往后,是齐彦强、陈启煜那两个少年,
如今见了她,头垂得更低,齐彦强的耳根还悄悄红了。
那个结实汉子也来了。
上次陪齐琮他们到村口时,他手里托着覆了红布的木盘;
这次换了个青瓷碗,
碗里盛着时果,娇艳欲滴。
李半只看一眼,口中便暗暗生津。
他身侧那人,也好生眼熟。
李半飞快在脑中搜寻,忽地眼底微微一亮。
是那一夜回去向齐琮禀报消息的守卫头领!
如今瞧着他满面红光,神采奕奕,与那夜吓得失魂落魄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手中也托了个青瓷碗,里面装着干枣和粟黄,码得整整齐齐。
她继续往后看去,
还有些上次前来送行过的村众,一张张面孔或熟悉或半熟。
有人眼中又泛起泪光,同上次送别时一般。
只是这回,是因着迎候,是因着激动。
齐琮整了整衣襟,率众乡老躬身下拜,语声庄重而清朗:
“贫居长江之阴,野人不知大德。自蒙仙长垂悯,龙女施恩,行和瘟之法,以符水活我村人,以瘟船送走疫殃,合村无日不焚香祝祷。”
他顿了顿,直起身,目光诚挚地望向二人。
“今日有幸再睹仙颜,真乃山野之幸!村中略备粗陋清供,不成敬意,唯愿仙长与娘子暂歇芳尘。”
话音落下,身后众人齐齐垂首,无一人出声。
李文微微一笑,上前半步,回了一礼。
那礼行得恰到好处,既不失道人风骨,又带着对乡老的尊重。
“齐里正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温和而从容:
“昔日之疫,乃时气所化,众生有愆。贫道几人不过顺天应人,行正一和瘟酌饯玄科,与瘟神和解,请其登舟远游。”
他顿了顿,侧身望向李半,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
“此皆是灵宝经法之效、龙女慈悲之德。”
李半在旁微微颔首。
她不敢胡乱开口,只静静立着。
可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细细观察着众人言行举止。
云朴老先生却不拘礼数,满面欢颜地迎上前来。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他上前一步,音调略高,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喜悦:
“听说仙长和娘娘受人所托,要押运粮药去冯家村,途中又要经过我们这穷乡僻壤,”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面上转了转,
“我等心下都是一阵激动啊!”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李文脸上。
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极淡,却足以让李文心头一颤。
李文望着他,嘴巴微微动了动,
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却又生生止住了。
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发出声音。
云朴老先生像是知道他心中顾虑,也不追问,只微微一笑,接着说道:
“冯家村过来接应的人,正在咱们村外那间客店歇息等着。”
他侧身朝远处指了指,语气依旧温和,
“还请仙长、娘娘移步,权且过去歇息一会儿。”
李半与李文闻言,心下俱是一惊,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色。
只几日工夫,村中众人竟已全然不避讳那家客店了。
那店家娘子当日的哭诉,此刻又撞进李半心里。
店内遭了逃难流民打劫,村口守卫死活不敢让她进村,只留这对无助的夫妻在这野店当中哀嚎。
那声音里的绝望,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而今,云朴老先生竟主动邀他们往那里歇脚。
这态度的转变,已说明了一切。
看来那场科仪,确是起了效用。
李半垂下眼,思绪不由得飘回离开齐家村那日。
清晨她还没醒,陈启煜便匆匆赶来,奉上藏着大姐来信的新衣。
信中提到客店老板家那一对子女的情况,
算算日子,那家的儿子应该已经回来了吧?
那天他们走得太急,都没能抽出空亲自到村外去告知店家一声。
不过陈氏父子做事稳妥,想必早已处理妥当。
她抬眼望向远处那间客店的方向,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浅浅的期待。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过去看看那一家现状如何。
李文本不愿给乡亲们添麻烦。
他这一生,最怕的就是亏欠人情。
可云朴先生既说冯家村过来接应的人已在那家客店等着,这便是瑞香姑姑早已嘱托安排好的。
何况车队行了半日,人马皆乏,确实需要歇脚整顿。
去客店,是情理之中的选择。
此外,他心下也记挂着那店主一家。
张震朗给的银饼还剩些,正好借着离店结账的机会,再帮衬店家一把。
思忖已定,他微微颔首,轻声道一句“有劳”,便转身引李半重登马车。
又叮嘱车队众人缓行相随,一行车马遂向村外客店驶去。
齐琮等人则默默立于原处,
待马车行出数丈,方整肃衣冠,遥遥随于车后。
车轮辚辚,碾过黄土路。
李半将车窗帘轻轻掀起一角,向外望去。
远远地,便看见客店门口那几棵老槐树旁,停着整整齐齐的车队。
店门前摆开了几张矮足食案,人头攒动,热热闹闹的。
碗筷碰撞声、客人的谈笑声,
随着距离的拉近,越来越清晰地传进耳里。
客店的轮廓完全显现,
不再是初见时那一团模糊的灰褐。
门前的竹竿换了新的,一面青布幡在春风里舒展轻摇,幡角被阳光照得透亮。
李半的目光掠过幡影,落在进进出出的身影上。
店家娘子正忙着招呼客人,脚下生风,面上带着笑意。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帮手模样的人,擦案摆箸,端茶送水,手脚倒也利落。
李半心下纳罕:这村外野店,哪里用得上这许多伙计?
她转念一想,约莫是雇的临时帮工。
店主腿伤不轻,想来如今还下不得地,娘子一人忙不过来,只好破费雇人。
她的目光继续在人群里搜寻,孩子呢?
她眉心微微一动。
没记错的话,店家那儿子应该八岁了。
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在乡间早该跑前跑后地干活了。
一整个车队都在客店歇脚,这般忙乱,八岁的男孩儿多少也能帮家里搭把手了。
李半心下隐隐约约生出一丝不安。
那不安很轻,却像一粒细沙落进鞋里,硌得人很不舒服。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它摁灭。
她早就学会了凡事先想最坏的结果。
这样,
无论面对什么,都能更加坦然;
处理起来,也能更为冷静。
可她也时常问自己:是不是太过悲观?
答案从来没有变过。
她所面对的生活,没有给过她足够乐观的理由。
但此刻不同。
此刻她看的是别人的生活。
那面在春风里舒展的青布幡,那脚下生风的妇人,
这是别人的日子,别人的团圆,别人的劫后余生。
她不愿意把事儿往坏处想。
于是那点不安被她生生压了下去,一直压到心底最深处,
她努力,使自己忘记它的存在。
她只是攥着车帘,继续望着窗外。
槐树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响。
那孩子或许只是在灶间帮忙,
或许跑去了后头玩耍,
或许……
有很多或许。
她愿意相信,
那些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