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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故地重游人不同 明明才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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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先是一愣。
脸颊方才已经褪下去的那层薄红,又从耳根悄悄漫了上来,烫得她有些不自在。
“不是我不想说……”
她顿了顿,面上浮起一种复杂的表情,
既有不好意思,又含着些无奈,
“我之前和你们讲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李文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他望着她,面上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认真。
李半心下一惊。
她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李文耸了耸肩,
面上那点认真褪去,又换上了她熟悉的松弛,
“你初到院中那晚,你、我、魏昭三人用晚饭的时候,我问的那些话,我自己事先都没准备过。”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你……应该也没提前预设过那些问题吧?”
李半跟随着他的话,
想起那晚。
想起李文那些东拉西扯的问话,
想起自己一边应付,一边在心里暗暗紧张。
那些问题确实突兀,她也确实没有准备,
可她回答的时候,说的都是实话。
虽然……
只是实话的一部分。
过了许久,李半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你当时反应那般自然,言语间甚是流畅,没有任何慌乱之象,除了——”
李文忽然收住话头,目光落在李半脸上,细细端详起来。
李半身子微微一僵。
李文这“除了”二字一出,她心头便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打了一下。
难道当时有哪句话说得不妥,被他发现了?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口气悬在胸口,
上不去,下不来。
此时她刚好对上了李文的目光,
那双眼明明带着笑,却让她心底没来由地虚了几分。
“除了……什么?”
她声音压得很低,试探着问道。
李文嘴角慢慢提起一个笑。
那笑先是浅浅的,
然后一点、一点扩大,
带着几分欲擒故纵的从容,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得意。
他身形放松下来,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
“除了我问你——是不是已经许了人家?”
他下巴微抬,朝她的方向轻轻扬了扬。
李半顿时满面通红。
她明白李文这话只说了一半。
当时他问自己是不是许了人家,
她回答之前,眼睛不由自主地往魏昭那边瞥了一下。
只一眼,自己后头答话时便有些怯怯生生,吞吞吐吐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解释,
可话还没出口,李文却先开了口。
“咱们认识的时间虽不长,”
他缓缓说道,
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少了方才的嬉闹,多了几分少见的郑重,
“一路经历的事情可不少。”
李半怔了怔,瞳孔微微放大。
“所谓‘岁寒知松柏,烈火见真金’。”
李文的声音放得更慢了,
一字一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一路波折过来,我自认为对你也有了些了解……”
他忽然停住,认真地看向李半,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半心口微微一热。
她知道,
李文方才那番话里,暗藏着对她的认可。
可那温热还没散开,另一股情绪便悄悄漫了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一路行来,
李文总是懒懒散散,日日扮做打压欺负她的样子,
可偏偏现在,
魏昭、魏明都不在,
只剩他们两人之时,
他竟和她交起心来?
这一切,
到底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
还是,
在他的计划之中?
李半眉头微微蹙起,
目光从李文脸上移开,落向他身侧那一片沉沉的夜色里。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慢慢成形,不禁让她脊背生出一层薄薄的寒意……
亦或是,
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魏昭、魏明、李文,
他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趁着分开独处的机会,
由李文来和她“交心”,
一步一步,要她交出一份实实在在的答话?
她攥了攥袖口,
没有说话,神情却不受控制地凝重起来。
李文瞧着她那副模样,摇了摇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看来你的过往,比起我来,也轻松不了多少啊。”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诙谐轻松,
但因着那话语本身并不轻松,
李半听去,心口反倒是涌起几分酸涩。
“李师兄何必如此在乎我的过往呢?”
李半眉头微蹙,那两道细细的眉峰之间拱起两道高高的小丘。
她侧过脸,望向李文,
目光不再闪避,语气诚恳地问道:
“我是什么人?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这些,真的这么重要么?”
李文脚步未停,只侧耳听着。
“你既说,对我的为人有了几分了解。”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你平时又最不喜欢将人分作三六九等,那就是与人交往,只需要看她本身的本质即可。”
她顿了顿,望着李文的侧脸。
“那李师兄现在,是对我本身,还有什么疑问么?”
李文脚下步子猛地一顿。
灯笼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跳了跳。
他嘴角还挂着方才那点故作轻松的笑,
可那笑,已渐渐凝固,僵在那里。
他就那样站着,好几息的工夫,一动不动。
许久,
他的脚下终于又缓缓动了起来。
“我只是……”
李文开了口,
声音却压得极低、极轻,几乎要被夜风盖过去。
若不是李半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很可能就错过了。
李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看来,
今夜所有疑问的答案,都在这句“我只是”之后了。
她静静地等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等了许久,
却只等来李文的一声轻叹,
伴随着一句,
“算了,走快些吧,早些回去休息。”
说罢,他竟真将脚下步子提快了些。
李半面上倏然一僵,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既紧又涩。
她眼中的光采一点一点黯了下去,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随即,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目光闪了闪,
似在躲避什么,又似在掩饰什么。
待她回过神来,
才发觉自己站着的那一小片地方已被夜色吞没,
她勉力抬起脚,循着前方那一点晃动的灯火,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上去。
这一夜,
李半又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房梁,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揣度着李文那句没说完的话,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知道些什么?
还是,
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心中转过千百种念头,又一一亲手推翻。
夜晚,人在陷入沉思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
白天,人在认真思考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李半的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从今夜与李文的谈话开始,
一路驰骋,
竟又奔回了悬棺崖初遇魏昭和李文的那个瞬间。
越想勒住,它跑得越远。
等到她回过神来,
天已大亮,车队早已重新启程,
她人虽坐在马车之中,那匹“野马”却仍在不知疲倦地狂奔。
“吁——”
李文一声清喝穿透车帘,直直撞进李半耳里。
她身子微微一颤,终于从那片漫无边际的思绪里浮了上来。
她忙透过车帘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李文正收缰驻马,手上动作不停,脊背却比方才挺直了些。
“怎么了,李师兄?”
她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刚从沉思中抽离出来的恍惚。
“你看看车外!”
李文回过头来,语声中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李半忙掀起车窗帘一角,
日光猛地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待视线渐渐清晰,她的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惊讶,
随即那抹惊讶化开,漾成一弯春水,柔柔地漫了上来。
她嘴唇动了动,似要唤出什么,
却猛地记起自己曾经在此间的特殊身份,
终是将已到唇边的话语,又静静咽了回去。
原来,
车队已抵达齐家村村外,
齐琮原本带着一众人在不远处肃立等候,
此时望见车队越来越近,
齐琮忙整理衣冠,率众乡老趋步上前。
李半心里既激动,又紧张。
激动的是,又见到了这些熟悉的面孔。
虽然离开齐家村不过几日功夫,
可按照魏昭他们原本的计划,返程并未想过要借由这里。
她离开时,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再见到这些人。
此刻他们就在窗外,
一个个面上带着恭敬与虔诚,缓缓靠近车队。
这情状让她不由得想起离村的那天清晨,
他们往齐琮家门前去时,一村老幼早已候在门口相送!
恍惚间,
她仿佛又闻见了妇人蓝花布盖着的竹篮里那黍糕的香气,
又望见了孩子们手中野花上颤颤的露珠。
短短数日,竟如隔了无数寒暑。
紧张的是,她忽然发现自己忘了。
忘了自己在这里扮演龙女时,都是如何言语、如何行动的。
明明才过去没几天,
此刻却像隔了一层雾,怎么都想不真切。
更让她心慌的是,
魏昭不在身边……
没有那双总能看穿她慌乱的眼睛,
没有那道总是替她圆场的声音,
没有那个站在身侧就能让她安下心来的人。
她这个“龙女”,还撑得住么?
她下意识往车帘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着帘边。
车窗外的日光暖暖地照着,
把那些等候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道旁的尘土上。
车马的声音越来越轻,等待的面孔越来越清晰。
她该下车了。
可她的心跳,却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