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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欲依还抑两难间 她心里有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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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的手在案上轻轻抬起,隐蔽地摆了摆:
“不是的,恩人别误会……”
她有些着急,可越急越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
嘴唇动了几动,话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李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娘子今日定是乏了,先歇一歇。”
说罢,她将自己面前的茶碗往店家娘子那边轻轻推了推。
茶汤还温着,热气袅袅。
“这碗我没用过,你且喝口茶,缓一缓。”
那妇人的脊背明显僵了一瞬。
随即,她整个人几乎要从草席上弹起来,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这怎么敢!”
话一出口,她立时意识到自己失态,
满脸涨得通红,垂着头,不敢再看李半。
李半望着她这副模样,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店家娘子这般拘谨,
究竟是已经知晓自己在村中做过“龙女”,
还是只因自己曾为她家之事尽过绵薄之力,她便如此过意不去?
李文抬眸,正望见一个端着空碗的汉子从门前经过。
他轻轻摆了摆手,那汉子立时会意,躬身垂首,疾步趋前。
“仙长有何吩咐?”
那汉子低着头,语声恭谨至极,不敢稍有怠慢。
李半看在眼里,心下已是了然。
这汉子这般恭敬,分明是将他们当作真正的方外之士看待。
既是如此,自己在村人心中的“龙女”身份,想来早已传进妇人耳中。
“小郎,”
李文声音沉而稳,却不失亲和,
“烦劳再煎一碗茶来。”
他言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份道门中人的气度,此刻浑然天成。
那汉子连连点头,口中应道:
“好的,仙长且稍候。”
说罢,他转身便向后厨去了,步子依旧又快又碎,生怕耽误半分功夫。
李半和妇人面上俱是一红。
是了,这么简单的事儿,再叫一碗不就好了?
方才那般推来让去,反倒徒增尴尬。
这念头在心里一转,
李半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遮住面上那层薄薄的窘意。
可窘意刚散,另一层东西又浮了上来。
她心底泛起一丝异样。
有一点不适,也有一点奇怪。
不适的是,
从前她心底并未太看重李文。
总觉得他内里空空,颇有些绣花枕头的意味。
除了怼人利索,旁的便指望不上。
可这一路下来,
魏昭魏明不在,他竟样样都能安排妥帖,井井有条,游刃有余得让她暗暗吃惊。
奇怪的是,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几日独自相处,李文身上偶尔会闪过魏昭的影子。
那种沉静,那种分寸,那种不动声色间把一切都料理妥当的笃定。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莫名不畅快。
在两队人马分开之前,她把太多的目光、太多的心思,都放在了魏昭身上。
此刻想来,那些她自以为是的了解,
究竟几分是真,
几分,是自己添上去的想象?
正如眼前这个李文。
她此刻看见的,
到底是真实的他,
还是她自己眼中描摹出的一个影子?
窗外日光正好,人声喧闹。
李半垂着眼,盯着面前那碟鱼脍,久久没有动箸。
李文侧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那妇人面上:
“店家娘子,你方才说不是为了我们,那这鱼脍,这般新鲜,究竟从何而来?”
他语声亲和,却带着几分探寻。
店家娘子眼神黯淡了几分,眼底不知为何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悲伤:
“仙长有所不知,自恩人们在村内成功完成除役的法事,那时疫带来的恐惧,已在众人心头消了大半。”
她顿了顿,语速依旧缓慢:
“咱们这地方依山傍水,村里人世代靠水吃水,多是撑船打鱼为生。先前那场时疫,把大家吓得连水边都不敢去。如今,”
她顿了顿,不知为何,竟有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村中都说,水域的‘不洁’已被清除,那要人命的‘邪气’已被镇压。再下水捕鱼,心里头踏实多了。再说了,村人为了活口,其实早就盼着能撑船出航了。”
李文只是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心底却好奇,
她所说之事,样样都是村中变好的兆头,
可为何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高兴?
李半眉头微微一动。
她听懂了。
村人需要的,首先是心理上的安全。
那场仪式,给了他们这份踏实。
可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那……”
她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只是好奇,
“现在水路是完全打开了?那些封禁,都不再管了?”
话问得轻巧,可她自己知道,这轻巧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在她看来,单凭一场仪式便叫人全然放下戒备,实在太险了些。
那些时疫的源头,岂是一场法事就能彻底根除的?
若村人因此疏忽了防范……
她望着店家娘子那张似有隐情的脸,一时不知该不该把这份担忧说出口。
妇人连连摆手,生怕两人误会了什么。
“只是邻村就近的那片水域松泛了些,捕上来的鱼获也只够村里自己嚼用。”
她说着,语声急促起来,
“你们经过村口的时候应该看到了吧?那些拒马、栅栏,都还好好立着呢。”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村内村外,依然分得清清楚楚。防守、检查那些,全都没撤。水路也一样……”
她指了指门外,又收回手,语气放缓了些:
“如今也就是村里人在本村地界和左近活动,日子比前些时顺当些。所以我方才说,井市比先前好一些了,可要讲恢复,暂时还谈不上。”
李半与李文微微颔首,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看来齐琮行事依旧谨慎,那些防御布置并未因一场法事便松懈下来。
可李半心底那团迷雾,仍未全然散去。
既是如此,
为何方才店家娘子说“这鱼是今早新鲜捕捞上来的”时,
那笑里会透着一丝不自然?
而她在解释井市情形时,
分明提到“今天是村中知晓”,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欲言又止。
若真如她所言,
不过是村内微微放松了水域捕捞的管控,又何须这般吞吞吐吐?
李半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碟晶莹的鱼脍上,心思却飘得远了。
“恩人们,别光顾着说话,快尝尝这鱼脍!”
妇人忽地又开了口,
那语声里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爽朗热络,却又隐隐掺了几分怯懦。
也许,
是“道士”和“龙女”这两重身份,
再加上一个沉甸甸的“恩人”名头,
一并压在她肩上,
换作谁,都没法轻松自如地交谈。
李半夹起一箸鱼脍,送进嘴里。
晶莹的鱼肉在舌尖化开,可她尝不出鲜甜。
只是麻木地咀嚼着,
一下,又一下……
她心里有话,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此刻那依赖的心态又浮了上来。
她多希望李文能像往常那样,巧妙地替她问出那些想问又不敢问的话。
可李文只是静静吃着,神情淡然,仿佛一切已了然于胸。
他既不再追问,自己也不好再开口。
她想,还是晚些时候再问他罢。
她真怕,自己的关心,反倒成了对店家娘子的又一次伤害。
那妇人眼底藏着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李半心潮未平,忽听得客店院落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齐整有力,不轻不重,像是一队人有序行进。
紧接着,便是一阵热情的招呼声,从院中传入店内,
混着先前的喧嚷人声,织成一片热闹的光景。
齐琮他们到了。
店家娘子慌忙起身,手在腰腹处局促地拢了拢,又朝客店门外轻轻一指:
“恩人们,你们且先用着,我……我去招呼下。”
语声里带着几分歉然。
“娘子自去忙便是。”
李半微微颔首,面上神情克制而温柔。
待店店家娘子出了店门,
门外旋即传来她与齐琮等人的寒暄声,热络而恭谨,
李文侧过脸,朝李半扬了扬下巴,
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带着那副惯常的腔调:
“嘿,我说,你就这么在这儿吃着啊?人家都来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惯常的弧度,
“你礼貌么,你?”
又来了。
那语气里带着的刺,
那让人浑身不适的揶揄,
那精准戳人痛处的本事,
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李半心底那股灼意,竟没有烧起来。
她只是抬起眼,平静地望向他。
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以往被刺痛后的强撑。
“我终究是龙女。”
她声音很低,语声平淡,
“你若觉着礼数不周,大可代我出去迎客。”
李文面上明显愣了一下。
那愣怔持续了一瞬,随即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变成一种有些复杂的笑意。
“行啊,小丫头!”
他挑了挑眉,
“有长进~”
李半很想翻个白眼。
但她只是稳稳地抓着牙箸,又夹了一筷头的鱼脍放进嘴里,面上无波无澜。
还是尝不出什么味道。
她心下那份焦灼又浮了起来。
她真的很想问问李文,店家那孩子究竟如何了。
可齐琮等人就在门外,凡事总该谨慎些才是。
她敛神细听,门外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脚步声往店里来。
她等了一会儿,
在一阵交谈过后,那脚步声竟渐渐远了。
李半眉头微微一动。
正疑惑间,
李文悄无声息地将嘴角提了起来。
他以袖掩口,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好奇齐琮他们怎么还不进来?”
他顿了顿,眼底隐约有笑意一闪一闪,
“着急?焦虑?还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