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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权威禁锢心生畏 李半这才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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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瞳孔微微放大,随即立即收敛。
她嘴唇微微张开,刚要动弹,李文那轻飘飘的声音已先一步传来,
“人家晓得咱们正在用饭,怎会过来打搅?”
他说着,放下袖口,
重又执起牙箸,自顾自地夹菜入口,神态闲适得很。
李半面上微微一红。
她心下瞬时涌起两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股是惭愧,齐琮他们如此体贴,自己竟还在那儿猜疑不安;
另一股是刺痛,这点人情世故,自己竟不如李文看得通透。
她垂下眼,没有接话。
店家娘子又转出后厨,
这回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煮河鲜,一碟蒸饼,
轻轻搁在案上。
她再也不肯落座,
只含了笑,殷殷劝着“恩人多用些”,便又忙去了。
那脚步匆匆,分明是齐琮等人不肯入内,无形中给她添了几分压力
李半与李文不约而同地加快了用饭的节奏,
箸起箸落间,速度虽快了几分,
姿态却仍端得齐整,不曾失了半分体统。
食毕,李文搁下牙箸,缓缓起身。
“我出去看看装车速度。”
他语气平常,顿了顿,又添了句,
“也好和齐琮他们叙叙旧。”
他没有将话说得十分明白,却好像已经明确了——
外头那些周旋应酬,李半不必去。
他似乎早已窥见她心底所想,
刻意留下这一方空隙,容她与店家娘子单独细谈。
李半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下微微一暖。
店家娘子端着两只空碟从店外进来,一眼瞥见李半已搁下牙箸。
她脚下不停,先将碟子麻利地送入后厨,
旋即转身折返,径直朝李半这边行来。
李半见她走近,微微含笑,朝她颔首致意。
那妇人目光与她一触,却慌忙垂落下去,
脚下步子也慢了半拍,像是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知所措。
“恩……龙女娘娘。”
她走近了,头略微低着,双手叠在身前,身子绷得有些僵直。
“您用好了么?可要再上些别的?”
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和方才那个爽利招呼他们“快尝尝”的妇人判若两人。
李半心下微微一愣。
才多久的功夫,怎么感觉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
她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察觉,表情温婉,语声柔和:
“吃好了。今日的菜肴着实鲜美,劳烦大家了。”
她望着那妇人,妇人却仍不肯抬眼,
只是手指在身前轻轻绞拧着,
那动作细微,却逃不过李半的眼睛。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应当的。”
妇人说着话,脸已微微红了,声音还有些发颤。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勇气才又开口:
“那……民妇先把这些碗碟撤了,龙女娘娘且歇一歇。”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经伸向李文那只空了的茶碗。
李半迅速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腕上。
“发生何事了,店家娘子?”
李半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声音放得更轻,
“为何突然如此拘束?”
妇人身子微微一僵,
那只手在腰间轻轻摆了摆,
仍是垂着眼,盯着地面某处:
“没……没什么。”
李半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反倒隐隐生出一股怒意。
不是冲着她,是冲着这层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该死的“无形隔膜”。
她面上严肃起来,如同蒙了一层薄冰,
声音沉沉的,压得极低:
“店家娘子,”
她语声沉沉,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的威迫,
“您若还认我们几个,曾为您家尽过一点绵薄之力,便请如实相告——究竟发生何事?”
店家娘子肩头微微一颤,面上现出难以掩饰的为难之色。
她眉头紧蹙,嘴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住,
半晌,才终于缓缓抬起眼,望向李半。
那目光里,有惊惶,有怯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愧疚。
“回龙女娘娘,”
她语声发颤,却尽力让自己说得清楚些,
“民妇……民妇虽先前听闻恩人们在村中做法事的事,可一直只当那是为了进村帮忙,不得已而为之。”
她顿了顿,手指又在身前绞拧起来。
“直到方才在院中见了齐里正和云朴老先生……齐里正那般关切地询问恩人们进店后的情形,言语间满是恭敬。民妇……民妇心下立时就虚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您……您是受全村敬拜的龙女娘娘,民妇……民妇怎敢与您称什么故旧之情……”
话到最后,声音已是若有若无。
李半这才恍然明白。
原来如此。
店家娘子并非不认那份情谊,
她只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住了。
那力量,
来自齐琮,
来自云朴,
来自村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恭敬的态度,他们虔敬的言语,
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将这妇人心中那点“故旧之情”生生逼退。
她这才明白,
在店家娘子眼里,
齐琮他们怎么看待自己,远比她怎么看自己,要重得多。
哪怕齐琮不过是个里正,在这偌大的天下,算不得什么人物;
哪怕他一向处事公允,事事为村人考量,
可在那妇人心里,他终究是“村中做主的人”。
做主的人如何看,她便该如何看;
做主的人说这是龙女,她便不敢认这是恩人。
与其说她是尊敬自己这龙女的身份,
倒不如说,
她是尊敬齐琮他们将自己看为龙女的这个观点。
这,
便是村野小民的日子……
活着,
便是在这层层叠叠的规矩、人情、权势里小心地挪着步子,不敢越雷池一步。
偶有几分自己的念想,也早被那无形的威压磨得薄了、淡了,只剩顺从。
李半努力克制着面上的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
她嘴角扬起一个笑,声音也刻意放得柔和:
“你心中如何想我,与旁人有何相干?”
话是说出来了,可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僵硬。
那笑意像贴上去的,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生涩。
她想打破那层无形的薄膜,
可越用力,那薄膜反而越发清晰。
妇人悄悄抬眼觑了她一下。
只一眼,便立马又垂了下去,像被什么烫着似的。
她不知道李半这话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故作亲和。
在她的认知里,齐琮和众乡老既尊崇李半为龙女,那她就是神女。
不是客套的称呼,而是真正的、高高在上的神女!
既已是神女,人神有别。
两人之间,
便不只是隔着恩情这样一层薄薄的纱,
而是千重万重山,千条万条河,
甚至,
根本就不该用“距离”去形容。
李半望着妇人那副依旧拘谨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渐渐熄了下去。
她知道,
这不是三言两语能扭转的事。
她不懂,
人们敬神,
无非因着神是善良的,
是全知全能的,
是惩恶扬善的。
若这些为真,
那隔开神与人的,
便不该是身份,
而应是善恶才是。
可这话,此刻说出来,又能顶什么用?
她轻轻吸了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换了副神色。
“听李道长说,咱家的孩子回来了。”
她顿了顿,
刻意略去李文说的那后半句——
“只回来了一个”,
她将语声放得更低柔了些:
“怎的不见孩子出来搭把手?还有,店家的腿,如今恢复得如何了?”
李半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离开客店那日,他们和店家娘子说的是什么来着?
是了。
当时他们说,
要去村内给店主寻些药来,顺便打听孩子的下落。
可离开齐家村时,
他们并未折返此店,也不曾往药铺去过。
她心下猛地一沉。
当时承诺得那般轻易,
给了人希望,到头来却几乎全忘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
惭愧便像潮水般涌上来,堵在胸口,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敢表露分毫,只强撑着面上的镇定,目光柔和地望着妇人。
却在感觉妇人将要抬眼的刹那,迅速将视线避了开去。
可妇人好像根本没有要抬头的意思。
她只是垂着眼,
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那攥着的动作很轻,却一下一下地用力,
像是在通过这个小小的动作,卸掉心里什么东西。
“他们……他们都在后屋。”
许久,妇人的声音才终于传来,
细细的,带着一丝掩不住的颤意。
“托娘娘和仙长的福,我家郎君用了那位……那位仙长开的药,右腿已是舒坦多了,只是还不敢随意乱动。”
李半闻言,心下倏然一惊。
用药了?
她眉心微微一蹙,脑中飞快地掠过那几日的光景。
四人进村后,去齐家,逛井市,为法事做准备,江边行科仪……
哪来的药?
若说魏昭在去井市的那个上午可以避开齐彦强,采足店家治腿需要的药材,
可他哪有工夫往返村外一趟,把药送到店里来?
若说是村里人,
在法事之后,不再畏惧这家人因流民到访而染疫,主动前来探看……
那店家娘子又为何偏要强调是魏昭开的药?
魏昭走时,也并未留下药方与她啊。
李半越想,眉头蹙得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