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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姊妹离家劝莫归 家中诸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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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妹妆次:
见字如面。
别来数日,不知吾妹途中安否?
家中近有变故,
大姐恐汝归后猝然难适,
故冒昧修书,以告详情。
前番去信,
曾言汝二姊外出办事,
今已平安归宅,事亦办妥。
然其间横生枝节,不得不言。
汝素知二姊形貌秀美,平日登门求亲者不绝。
此番出行,竟被一户张姓人家瞧中。
那张氏,汝昔日亦曾闻之,乃本乡势大之族。
二姊恐触怒于彼,累及一家老小,
只得表面应承定亲之事,以求速归。
谁知那张家主因见二姊一介女流独自行走办事,心中已是不悦,
待二姊归后,竟托词官府,执意退亲。
汝亦知,我姊妹素不愿与衙门往来,
今番无奈,只得与二姊一同离家,投奔远亲。
待汝归时,想来我二人已行出甚远矣。
那张府心肠险恶,若知我三人手足之情,
待汝返家,恐不免纠缠。
汝今在外,
虽我姊妹时时悬念,然幸沿途尚有故旧照拂,倒也无甚大碍。
如今事已如此,故旧亦不便再为倚仗,
今后路途,恐要多仰仗魏郎君悉心护持。
家中诸务,我自与二姊竭力应付,妹勿过忧。
今番去信,一为告以家中实情,
二为劝妹切莫归家,以免惹祸上身。
行路艰难,千万珍重,
饮食起居,皆须留意。
姊 遁月手书
李半全部读完,心中虽仍有些地方不明就里,背上却早已寒毛直竖。
大姐的信,许多关键处语焉不详,
像是怕被人窥破,又像是仓促写就,来不及细说。
可要叮嘱她的部分,却说得明明白白:
她和二姐已带着姐妹们离开了芝麻岭,更有可能要离开润州;
青凤寨的关系不能再联系,接下来的路上也不会再有人暗中保驾护航;
最让她心惊的是:
她,最好不要回冯家村了。
李半倒吸一口凉气,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眼神却渐渐涣散,陷入沉思。
她眉头紧锁,又将信凑到车帘缝隙的光线下,反复读了几遍。
“被张姓人家瞧中,应承定亲之事,托词官府,不愿与衙门往来,待汝返家,恐不免纠缠”。
张姓人家……
张元春?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捏着信纸的手骤然收紧。
难不成是二姐去张家勘察的时候,被那老贼看到了?
他见色起意,图谋不轨?
这个“定亲”是什么意思?
是字面意思么?
他要娶二姐?
可他有妻室,是要纳妾?还是强占?
可无论是那种,
以张家的做派,怕都是难以推拒。
“今已平安归宅,事亦办妥”,
“张家主因见二姊一介女流独自行走办事,心中已是不悦”。
李半反复咀嚼这两句话,越品越觉得不对劲。
大姐二姐办的事,
是解张家之财,救苦难之人。
假使夺成,张家必是恨之入骨,
怎么可能只是“不悦”?
除非,
张家还没发现财物被夺,
或者未将夺财之事与二姐关联到一起。
她的眉峰渐渐靠拢,面上乌云越积越厚。
“托词官府”,
到底是二姐不肯委身,张家恼羞成怒,借官府之名相逼?
还是张家发现了二姐正是夺财之人,报官缉拿?
她猜不出,也不敢猜。
最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句“待汝返家,恐不免纠缠”。
自己和青凤寨众人只是刚刚相识,
这层关系连没去过芝麻岭的寨中人都未必知道,
张家更不可能知道。
大姐为何力劝自己不要回冯家村?
除非危险不是来自她与青凤寨的关系,而是来自别的什么地方……
她心里升起无数个为什么,却难以从字里行间找到答案。
暮色越来越沉,车厢里几乎看不清东西。
她忽然觉得,
即便离冯家村还有些距离,空气中却好像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不行。
虽然李文可能对青凤寨的来信有反感,
可眼下,她除了他,没有可以商量的人。
李半再次掀起车窗帘。
天色已渐渐转暗,一轮弯月悬在东天,清辉冷冷地洒下来,将远处树影勾出朦胧的轮廓。
她探头前后打量了一番,
自己的马车走在车队最后方,与前面那辆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听见。
她放下车帘,伸手在车框上轻叩三下:
笃、笃、笃,节奏均匀。
车帘外,李文眉毛一挑,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了?”
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警觉。
“陈启煜给我的包裹里有信。”
李半沉声道,气息很稳,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信?”
这一次,李文没有提起“情信”二字。
他已觉出,事情必不像他开玩笑的那套说辞那般简单。
“大姐——”
李半将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她们的信。”
车帘外忽然静了一瞬。
李文的眉头倏地拧紧,面部肌肉绷得死紧。
一丝冰冷从他眼底飞快地掠过,像刀锋上的寒光,一闪即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被他硬生生压下去,只留下平稳得近乎刻意的声音:
“说了什么?”
李半将自己理解的重点,先简单和李文讲了一遍。
听到青凤寨的人已离开芝麻岭、无法再借助她们的关系,
李文微微颔首,并不觉得奇怪。
绿林中人,做完一桩案子,自是要转移地方,这是常理。
至于借助她们的关系保驾护航,
若非必要,他也不愿与她们行从过密。
何况在芝麻岭,他与青凤寨之间还发生过那样的不愉快。
可说到第三点,聂飞云劝李半不要回冯家村,他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李半来此间不过数日,与各方皆无深交。
张元春为何要针对她?
若是因为与青凤寨的关系暴露,聂飞云大可以在信中隐晦点明,
莫非是李半领会错了意思?
他沉吟片刻,
让李半将信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清晰缓慢地给他读一遍。
听完之后,李文眉峰合拢的弧度又紧了几分。
信中确实没有讲清缘由。
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暗想:
是不是聂飞云、王益柔二人过于谨慎了?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她们在逃命的危急关头,仍不忘托人送信给李半,这岂会是空穴来风?
更何况信中坦诚相告、殷殷叮嘱,分明是把李半当成了自己人。
回想当初在芝麻岭,
自己还曾一度怀疑,
这两人是看李半单纯,利用她来套取自己一行人的信息,
以便致歉、交好。
如今看来,
自己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收起思绪,语声沉沉地问道:
“你怎么看?”
李半怔了一怔,眉头微蹙:
“你是说信?还是——”
她不确定李文问的是对信内容的看法,
还是对“不要回冯家村”这一劝告的看法。
“我是说——‘切勿归家’。”
李文语声极缓,字斟句酌,生怕李半听不真切,
“她们的担忧,或许确有道理。若非如此,何必在逃命的节骨眼上,还要赌上自身、传信之人乃至陈氏父子的身家性命,非要给你送来这封信?”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李半消化的时间。
“你若是心里不安稳,我可以同车队说一声,今夜先在野外驻扎,我先送你回齐家村。你去齐琮家中或陈家避一避,我先回冯家村探一探情况。若无异样,便托瑞香姑姑寻人送信给云朴,转告于你。”
他说得很慢,李半从未见他这般认真过。
哪怕是那夜推心置腹地讲起自己的过往,他偶尔还带着几分故作轻松的语调。
可此刻,
他的声音沉稳、冷静,甚至有些压抑,反倒让李半悬着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在脑中拼命地盘算着李文的话,却始终无法抉择。
“你在齐家村等一等是最好。”
李文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权当是等魏昭他们了。等他们到了,再一起回冯家村也不迟。”
李半心里翻来覆去,像有一把钝刀在来回拉锯。
那封读罢便潜藏于心底的隐忧,始终萦绕不散。
可她又实在不愿回齐家村去。
经过这一趟重返,她对在那儿扮演龙女已失了所有兴致,
甚至……
生出了一丝憎恶。
那套衣裳,那些跪拜,那些溢美之词,
此刻想起来,只觉虚伪得令人窒息。
再者若只留她一人在那村中,
她对龙女仪轨、道教事务一概不知,
甚至对这世道的一切都还陌生,
稍有不慎便会露了破绽。
即便躲进陈氏布肆,
也难保齐琮、云朴不上门拜访,
店家娘子不来找她追问萍儿的下落。
大姐信中说得明白,故旧关系,不能再用。
那是不想因她们的事牵连旁人。
陈启煜送到村口那封信,已是冒了风险。
她怎能如此自私,
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们添麻烦?
她咬了咬唇。
不能回齐家村。
可不回齐家村,就只能跟着李文。
李文要回去探一探消息,
大姐叮嘱她“切勿归家”,
那李文回去就一定安全么?
也许张家盯上的不只是青凤寨,
也许冯家村早已不是安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