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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一唱一和撬齿关 李文嘴角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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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垂了下去。
她知道李文此刻讲的是认真的、用心的,
但她也有十足的理由相信,这其中不乏对她的安慰与鼓励。
“所有的过程,都需要一个开始。”
李文顿了顿,不露痕迹地吸了口气,
“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师父那样——
有那样的能力,愿意花费那么多的精力,牺牲那么多时间,一点一滴地浇灌我的心灵。
我们能在别人生命里短暂的相遇中,给出一个美好的开始,那也是上天赐予的福分了。”
他望着远处那些蜷缩的身影,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想想,人这一生要经历多少事、遇见多少人。
如果每个人在别人生命中经过时,留下的都是美好、都是希望——
那与师父一直为我创造的默默成长、慢慢悔改的过程,
岂非异曲同工?”
李半怔住了,整个人像被定在了那里。
这一问一答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命不凡。
想起自己最初向李文提出问题时那副沾沾自喜的神态、表情、语气,此刻她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
李文装作没有看见。
他别过脸,目光自然地移向别处,
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哎?你方才说对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追究法子。”
他眼神瞥向后方被看管着的疤脸三人,朝他们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既说不能直接将他们扭送官府——那对他们三个,你打算怎么个‘追究’法?”
李半心下一暖。
李文这样大度包容,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题替她解围,让她不禁大为感激。
这次她再也不敢卖关子了,直截了当地说道:
“这三人,眼下绝不能直接扭送官府。先不说李师兄方才去林间未曾寻到那窜动的活物——”
她眼神骤然锐利,再次投向流民的方向,
“单是这流民堆里,只怕都还藏着他们的同伙!”
李文眼底掠过一道惊喜的光:
“行啊,小丫头,眼挺尖,心挺细嘛,这都被你瞧出来了。”
可那光只亮了半瞬,便凝住了。
他的眼神从发亮转为凝重,眉心微微蹙起,嘴角缓缓下落。
“……但是。”
他开口,语速明显变慢,音调压低,
“这剩下的,咱们如何才能将他们识别出来呢?”
火光在李半的侧脸上跳动,映出她眼底那一抹沉甸甸的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人群深处,像是在数着那些看不清的脸。
有了刚才那番问答经验,李半再也不敢沾沾自喜。
她极力克制表情,抿紧嘴唇,朝自己的方向摆了摆手。
李文会意,二人低头细语一番。
李半面上半点得意都不敢流露,李文却越听眉头越是舒展,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二人商议已定。
李文转过身,朝粮车后方走去,李半小步跟上。
护卫正蹲在后方粮车旁啃干饼,腮帮子鼓鼓的。
看见二人走过来,赶紧把饼往怀里一塞,抹了抹嘴站起来。
“李道长,李娘子。”
李文和李半轻轻点了点头。
李文压低声音,凑近交代了几句,声音低得只有护卫能听见。
护卫听着,眉头先是皱了起来,像是没听明白;随即渐渐舒展,像是想通了什么。
最后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片刻之后,疤脸、黑瘦、壮实三人分别被押到不同粮车后,分开看管。
三辆车,三个人,互相看不见,也听不见。
李文先是让脚夫把壮实汉子押过来,
而他自己则将剑拿在手中,剑身略微出鞘,露出一截银白,那银白在火光的映射下,又变成了极具威慑力的金蛇。
壮实汉子被两名脚夫押着,从黑暗中踉跄走来。
他一眼就瞥见了李文手中那微微错开的剑,原本只是微微发软的膝盖,此刻竟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动弹不得。
他忘不了喉结被那剑尖抵住时的冰冷。
那冷,从皮肤直直钻进血管,又从血管渗进骨头……
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摸自己的喉结,可双手被死死反剪着。
那记忆中的寒意立时从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几乎是被脚夫拖着向前,脚尖在黄土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
两名脚夫将他按在地上。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土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抬头,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三尺远的黄土,喉结上下滚动着,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文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
“你叫什么?”
他终于问道,俯下身子,眉头紧皱,自带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从壮实汉子的耳膜一直刮到心底。
那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文忽地站直身子,将剑身又错开几分。
他一边眉尾高高挑起,眼神愈发冰冷。
“王……王二郎。”
那人颤声答道,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沙哑的尾音。
“哪里人?”
“句容……句容西乡。”
李文面色一沉,头向后微微一仰:
“句容西乡?句容西乡离这儿将近六十里路,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说着,他朝流民聚集的方向一扬下巴,
“你们——都是从句容过来的么?”
“你们——”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说的时候,眼神也不由变得更加凛冽。
王二郎的肩膀猛地一抖,随即又僵住了。
李文没有继续问。
他也不去看王二郎,而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等什么。
剑身在火光中微微晃动,把一明一暗的光斑投在王二郎低垂的头顶上。
夜风从路边的槐树间穿过来,带来槐花与栀子花的甜香,却也暗藏着混着河泥潮腥的水汽。
远处流民营地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妇人低低的哄劝。
这些声响与王二郎的沉默交织在一起,凝成一种奇怪的对峙。
“他不愿讲就算了。”
李半适时开了口,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与他浪费这个时间干什么?”
她抬头朝后车望去,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不说,自有人说。谁先开了口,咱们就多给些粮,早点儿把其余无辜的人放走。至于像他这种明里暗里组织、还死鸭子嘴硬的——天一亮,派两个人送到县衙就是。费这力气干嘛?”
她语气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王二郎先是一怔,随即脸部肌肉都抽搐了起来,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死死咬住。
李文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动,随即迅速恢复冷淡。
他长叹一声:
“李娘子说得是。”
说着,脚已经抬了起来,迈步欲向后车走去。
“郎君,娘子——莫走!我说,我说!”
王二郎声音发着颤,身子猛地往前一挣,又被脚夫死死摁住。
他的眼中泛着血丝,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恐惧与焦急。
李半与李文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笑意。
二人都不去看王二郎,可脚下却都停了下来。
王二郎大口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尖利:
“回、回这位郎君……我确是西乡人士。我、我是逃过来的!”
李文一听到这个“逃”字,身子登时一僵。
李半面上也是一怔,她看见李文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攥着剑柄的五指微微发颤,手背上青筋浮起,指节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李半的心瞬间揪紧。
她知道,这一个“逃”字,触动了李文最敏感的神经,那个藏在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角落。
李文半天没有言语。
空气像被冻住了,连火把的光都仿佛不再跳动。
王二郎却顾不上看他们的表情。
他像决堤的河水,再也收不住。
声音颤抖着,由低转高,像是在跟命运控诉:
“我家本有两间茅屋,三十亩薄田。
可是年前西乡来了个姓蔡的大户,说是御史中丞李宝来的亲戚。
他看中了我家的地,便勾结县衙里的胥吏,硬说我家的地契不合新制。
我阿耶去衙门里论理,当天就被打烂了双腿,骨头茬子都从皮肉里戳了出来——抬回家没撑过三天就走了……”
他的嘴唇抖动着,眼泪终于淌了下来。
“我阿娘卖光了最后几件首饰葬了我爹,本想带着我和阿弟来这边投奔娘家。
谁知马上都快到了,她二人却染了瘟疫。
先是阿弟发高烧,浑身滚烫,接着阿娘也开始咳嗽吐血……一前一后,死在了林间野道。
我只能在山上,用石头片给他们刨了个坑……”
说到这儿,王二郎已泣不成声。他伸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
只要是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富人,
那些骑在庄户头上作威作福的官差,
那些躲在寺庙里广占良田却不用纳粮的和尚——
我都恨不能生啖其肉!”
李半听到这里,原本因担心李文而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眼神中闪过一丝幽微的怜悯。
她很快将目光移开,生怕被王二郎看见。
而李文则是眉头紧锁,怒目圆睁。
王二郎看似在讲自己的身世,实则句句都戳在李文的过往上。
他心底那早已平息的怨恨,此刻如一潭死水中落入一块巨石,打出几尺高的巨浪,搅动了沉积多年的淤泥。
李半看着李文面上的表情变化,心底不禁暗暗发冷。
她抬起手臂,装作理了理额边的碎发,动作极其自然,指尖却极快地、不经意地轻触了一下李文的手臂,又迅速收回。
李文的眼神微微一震,随即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压了下去,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