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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潜移默化铸容器 它有着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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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的眼神,慢慢地放空了。
那目光原本落在李半面上,此刻却像是穿透了她,穿透了夜色,落到了某个极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极短的一瞬。
“我当时听了师父这话——”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只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练剑’和‘看书’上头。
一心想着,只有练好了剑,读通了书,才能提升自己的本事,
才更有把握,复仇成功。”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似的纹路。
“那时节,我每日练剑,木剑劈在老枣树的干上,劈出一道一道的白痕。
魏昭路过,看那树干一眼,总是摇摇头,却什么也没说。
我学着魏昭,看经书,
眼睛落在字上,心却飘在窗外,想着仇人的脸。
这一切,师父大约都看在眼里。
可他却从来没有训过我,反倒对我加倍关切。
多少次,那滚烫的复仇念头快要将我撕裂之时,
他的目光,便像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将我眼中、心底,所有的不甘、愤恨、怨毒都轻轻压了下去。”
他讲至此处,忽然缓了一缓。
“渐渐地,在和师父、魏昭、魏明,还有观中那些师兄弟,一同相处,
不断地去经历新的人、新的事的日子里,
我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变了。
我记得,有一回我练完了剑,汗出如浆。
魏昭递过一碗水来,我接过,二话不说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喝到嘴里,才发现水是温的!
那一整日,我竟没有再去想着心底的仇,
只是反复地摩擦着那碗沿儿,呆呆地望着……”
他沉默了一瞬。
“还有一回,开春不久。
我清晨起来,路过院中那棵老枣树。
光秃秃了一冬的枝桠上,竟冒出几个细小的、嫩绿的芽苞。
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
什么都没想,就只是看着。”
他的声音,愈发放轻了。
“后来,不知从哪一日起,我开始留意那日头。
有时它走得急,一转眼,晨光便成了暮色。
有时它走得缓,午后那一个时辰,拉得比一整日还长。
我竟开始觉着,着急有着急的好,缓慢有缓慢的好。
那日头,只管亮着,只管走着,
却从不去问,人的心里是仇是怨,是苦是悲。”
他的眼睫,在月色下,极轻地颤了一下。
“我心底那翻江倒海的仇恨,就这样,在那一碗、一碗的水里,
在那一回、一回看枣树发芽的清晨里,
在那有时着急、有时缓慢的日头底下,
不知不觉地,平息了下来。”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流民营的方向。
“有一日,我忽然发觉,我已许久不曾梦见自家的那两间破屋,
也没有再在梦里,看见阿娘和阿妹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我看待这世界的目光,慢慢地,不再那般消极。
我心中想的,也不再是杀一个仇人,亦或是杀尽天下不平事——”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握。
“而是——如何才能帮上师父。
或者,像师父那样,
通过自己,为这世道,做些什么。
让这世道,变得好一些。
让像我这种遭遇的人——”
他停了一息。
“少一些。”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看向李半。
那目光,从方才的放空与回溯中,一寸一寸地收拢回来,落在她的面上。
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一种沉静的探寻。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你所说的后悔?”
他的声音,比讲述时更轻了些,尾音微微扬起。
李半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双眼睛,瞬时瞪圆了。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呼吸,也在喉咙里滞了一滞。
她向李文抛出那一问时,心里原是微微得意的。
她甚至已有了后续的盘算,
彻底“追究”流民的方案,已在心中拟好,
只待李文的深思、自省、回复,便自然而然地展示出来。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
李文的回答,竟远远超过了自己原来的思考。
他回答得那样诚恳,那样坦然。
与她原本的设想,截然不同。
她原本想象的“后悔节点”,是一扇门。
她以为,人只要感受到别人真切善意的那个瞬间,便能推开门,跨过去,从此浪子回头,一心向善。
门内门外,两个天地。
可李文告诉她的,
不是门,而是一棵树。
它有着日复一日的、看不见的年轮。
多年来的耳濡目染,潜心学习,不断实践,
在深处,不知不觉地沉积,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李文。
她心中暗想:
老道长在那间客店里,对少年李文说出那番话时,他是否期待过一个“节点”?
是否设想过,某一天,李文会忽然跪在他面前,涕泪交零地说上一句“师父,我明白了”?
也许,他从未这样想过。
也许,他设计的,
从来不是一个时刻,而是一个世界……
那座道观,那柄木剑,那摞经书,
那棵每到春天便重新发芽的老枣树,
那有时着急、有时缓慢的日头,
那些递水的、摇头的、沉默的、陪伴的师兄弟,
那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早晚功课,四时斋醮。
他把那个满心仇恨的少年,放进这个容器里。
然后,等了这么多年……
李半的颈后,一股热意,缓缓升起来。
那热意漫过耳根,漫上面颊。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垂落下去,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自己那点盘算,与老道长的比起来——实在有些夜郎自大,坐井观天了。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终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很小、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原来,是这样。”
“什么这样,那样?”
李文看着她,扬了扬下巴。
“你问我的,我可都答了。”
他的声音,仍是从容的,甚至尾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理直气壮。
“你那个‘追究’——”
他故意顿了一顿,
“是不是也该给我好好讲讲了。”
“我——”
李半的声音,卡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他的面上快速地掠过,又垂下去,她已没有了之前那成竹在胸的姿态。
她肩膀微微起伏,又落下。
一声无声的叹息,从她的鼻腔里缓缓泄出。
“李师兄,”
她声音低了下去,
“听你这样讲完……我已经羞于说出,我原本的想法了。”
李文先是怔了一怔。
原本放松的下颌,不易察觉地,微微绷紧了些。
“到底是什么?”
他问。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之前声音里的从容已褪去了大半,字里行间夹杂着一丝焦躁。
李半的心,猛地提了一下。
她意识到,自己的吞吞吐吐,已惹恼了他。
一股不安,从胸口升起。
她的身体,几乎是不自觉地,微微后撤了半寸。
“李师兄——”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了。
喉咙里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堵住了,气息变得短促而不连贯,
“你,别生气。”
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声音已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我原本的意思是——”
李半的气息比方才沉了些许,声音渐稳,
“方才给到流民们的饭食,是第一步‘追究’。
然后,我们在你原本承诺的两石粟米、一筐干药的基础上——翻个倍,多给他们一些。
她的声音,到此处,微微一滞。
“同时——绝不报官。放他们安然离开。
这,是对流民的第二步‘追究’。”
李文面庞上的不解仍未散去。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似乎想问什么……
李半没有抬头,但她感觉到了他的困惑。
“我方才问你,你是何时,开始后悔自己的偷窃行为……”
她的声音,到这一句时,忽然低了下去。
“正是为了引出这‘追究’背后,真正的用意。
我只是想用咱们加倍的善意,去感化这些流民。
让他们能够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
李半说完,便抿住了唇。
李文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的眉心,瞬间舒展开来。
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却充满了肯定。
他肯定的,不是李半方案的周全与否。
他肯定的,是她的那颗心。
那颗笨拙的、天真的、想要用“加倍的善意”去感化流民的心。
那颗明知有风险,却仍选择这样去做的、柔软的心。
她此时的这颗心,与他师父当年,在客店里,对他说出“你得看着这枣树重新发芽”时的心,又有何不同呢?
方法有高下,智慧有深浅。
但那颗心,那颗想要把一个人、一些人,从歧路上轻轻拉回来的心,是一样的。
“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李半喃喃道。
“不。”
李文的声音,稳稳地,落下来。
他笑了一下。
不是大笑,是释然的微笑。
李半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神,此时竟是那般温柔,透着笃定;而她的眸中,却盈满疑惑。
李文看见了那疑问。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向那片黑压压的流民营地。
那眼神中的温柔,霎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悲悯。
“你的两步追究——”
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些许。那悲悯,从眼底弥漫到了声音之中。
“对于这些流民们——也许,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是一个新的开始。”
“转折点”三字,他说得极稳。
他的目光,从那片营地上,缓缓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李半的面上。
“虽然——从我自身来讲,改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
相同的事情,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停,
“结果,都未必一样。
你的追究方案,也许,对这些人中的某一部分——
真的就成为了彻底改变的契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