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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偷得浮生半晌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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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曲帅刘庆依张元春之命斩下暗哨右臂,眼见那人痛极昏厥,心底寒意更甚——
“今日如此酷烈,安知他日不为鱼肉乎?”
他取过在炭火中烧得通红的铁斧,将炽热的斧面重重烙在断臂伤口上。
“嗤——”
青烟腾起,焦臭弥漫。
剧痛令暗哨再度惨嚎,随即彻底失去意识。
“劳烦老丈为之裹伤灌药。”
刘庆将人交由侍立老奴,疾步出堂召集院内部曲与可用家奴,布置搜捕事宜。
这院中种种动静,早已被张震朗尽收耳底。
自入张府以来,他每逢宴饮皆佯作醉态,实则海量。
今夜薄酒不过润喉。
他彻夜未眠,凝神听着院中动静,
待闻得刘庆拖着暗哨赶往主院时,便知魏昭等人应当已安然脱身,
心下稍宽:
“总算没有误事。”
然而随后传来的凄厉惨叫令他倏然坐起——
莫非他们又被擒回?
他迅速整装出院,正遇见行色匆匆的刘庆。
“何事喧哗?”
张震朗厉声喝问。
刘庆正待出府追缉,只得驻足简禀:
“有贼人伤遁,奉主公令急搜。”
震朗当即道:
“我与你们同去。”
刘庆愕然:
“郎君当先禀明家主......”
震朗拂袖疾行:
“事急从权,追回道众再谢罪不迟!”
说罢便随刘庆快步出了主院。
刘庆的部署迅速展开:
先遣部曲精锐驰往要道与制高点设防;
又以熟悉山势地形的老手为先导,各率两三仆役组成六组,以特定鸟鸣为号,自别院向外铺开搜捕。
他亲率三名最强部曲沿假山石向外追踪,
张震朗则主动加入此组并提议道:
“当分两组驰往村口,那女子伤重难行,山野不便疗治,极可能潜回道观。”
他口中如是说,心下却笃定魏昭等人绝不会返村——
此举只为分散刘庆兵力,再为他们多争一刻喘息。
刘庆深以为然,立派两组快马扑向村口,严查道观及道人聚集之处。
“此伙贼道狡诈,或匿荒草,或布疑阵,务须细辨。”他厉声叮嘱领队。
张震朗率先自墙窦潜出,见石壁旁损毁的木栅时暗自心惊:
“竟有如此功力!”
指腹抚过榫头焦黑的断口,
“这是何等刚猛的内家功夫?”
忽闻身后步声迫近,他急将木栅归位,扬声引开注意:
“此处有脚印!”
随即沿草痕疾行。
刘庆等人不及细察,紧随其后。
“绝不可令其发现车辙。”张震朗心念电转,行至一段忽作惊疑状:“古怪!”
刘庆忙问:“侄郎君有何发现?”
“这道士心思缜密,始终借荒草掩踪。初时尚有血迹可循,至此竟全然断绝。草痕断续不清,至少已过半个时辰。且观足迹,自假山而出者仅两人,恐是分头遁走!”
刘庆愕然:“这该如何是好?”
“院中可还有猎犬?”
“仅余三郎君自养的那条……”刘庆面呈难色,“可三郎君视若珍宝,断不肯借。”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张震朗断然道,“你亲去讨要,我在此等候。”
待刘庆匆匆折返,张震朗仰面望向浓云翻墨的天际,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刘庆此行颇费周章。
张猛初时推拒,直至听闻要惊动张元春方不情愿地交出爱犬。
不料刘庆携犬赶回途中,暴雨骤至。
“全完了!”他在荒草间绝望嘶吼,慌忙解衣将猎犬裹紧护住。
待狼狈汇合时,张震朗强抑笑意,看他如落汤鸡般哀叹:
“侄郎君,这下彻底断了线索!”
暴雨如天河倾泻,众人急避道旁树下。
张震朗望着滂沱雨幕淡然道:
“且待雨势稍缓,看他组可有发现。”
眼底却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这场及时雨,终将最后痕迹也洗刷得了无踪影。
“真是老天保佑啊!”李文执辔轻叹,眉宇间尽是脱险后的释然。
马车已驶出密林,正沿山道向芝麻岭缓行。
魏昭却面无喜色,眉峰紧蹙如锁深秋寒雾。
“夜遁虽成,只怕祸端方启。”
他于心中将田间平息纷争至别院周旋的种种逐一细忖——
张元春亲赴别院已显见对那封信的重视,
席间殷勤赔罪却纵容张猛毫无愧色,
更有张震朗暗中相助的动机成谜……
若昨夜未曾脱身,此刻又将陷入何等困局?
思及此,他指节不自觉攥紧缰绳,忧思如藤蔓缠心。
对于魏昭的凝重,李文丝毫未觉,这场雨过后他心境很是疏阔。
他刻意放缓车速,任马蹄在晨露未晞的山道上踏出慵懒节奏,只盼车厢颠簸能再轻些。
车内李半强撑病体,初时背倚厢壁,
怎料车辙每碾过碎石,粗糙木板便与伤口摩擦出灼痛。
她倒抽冷气,齿间逸出压抑的闷哼,几番调整坐姿终是徒劳。
魏明一直凝望着她,此刻轻声道:
“仙女姐姐,俯在明儿膝上会舒坦些。”
他绽开澄澈笑颜,掌心轻拍膝头,俨然纯真稚子。
李半虚弱莞尔,心底疑云却再度翻涌——
这少年历经险境后,眉宇间竟似褪去几分混沌,多了些许难以名状的清明。
她抬眸细审,魏明却已展开双臂,笑眼弯弯如月牙。
剧痛与疲惫如潮涌来,李半暗忖:“需留存体力,绝不能成负累。”
终是缓缓俯身,将鬓角轻偎于少年膝头。
茜红薄纱下,蜿蜒伤痕若隐若现,似在无声诉说彻夜奔波的艰险。
魏明垂首见之,忽觉心绪纷乱,
自己怎会对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生出怜意?
不由警醒摇头。
恰此时李半在睡梦中无意识贴近,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传来,惊得他脊背僵直。
“温柔乡里最埋骨……”他唇间漏出几不可闻的叹息,而膝上人已沉入黑甜梦乡。
晨光透过摇曳车帘,将少年紧绷的下颌线与女子恬静睡颜,染成一片暖金。
自清晨启程,一行人艰难跋涉至日头当空,
人困马乏之际,才勉强翻过一道陡峭山梁。
李文勒住缰绳,望着前方绵延山路感叹:
“这山间的路,当真难走。”
魏昭闻言调转马头,行至车厢旁温声道:
“不如先歇息片刻。李姑娘久居车中不利伤口愈合,马匹也该恢复些力气。”
李文举目环顾,指向斜前方:
“再往前行一段便是溪岸,取水便宜。”
魏昭颔首,屈指在车框上轻叩两声。
魏明应声掀起车帘。
魏昭隔窗问道:
“李姑娘可还安好?”
“疲乏得紧,又睡了。”
魏明答得轻缓,话出口方觉太过流畅,失了往日刻意维持的稚拙。
他急忙透过帘隙窥看李文背影——
幸而未曾引起注意。
魏昭知其顾虑,当即接话:
“大师兄说在前边溪岸休整,你与李姑娘再忍耐片刻。”
语毕拨转马头,引着车驾向溪岸行去。
至溪畔停稳车马,魏明轻推唤醒李半:
“仙女姐姐,下车了。”
待二人落地,魏昭探身取出包裹:
“张震朗备了这许多行囊,除却衣物药材,不知还有什么?”
他唤来李文,二人将张震朗所备包裹尽数取下,又取出瑞香准备的炊具。
魏明帮着李文生火时,魏昭注意到有个包裹形制殊异。
解开束绳的刹那,一柄横刀赫然入目。
刀长二尺五寸,紫漆刀鞘流转着幽深光泽,银螭盘踞青丝缠绕的刀柄。
魏昭缓缓抽刃出鞘,但见寒芒乍现,百炼钢身的云纹如水波流转,切刃弧线完美如天边新月。
“真是好刀!”魏昭情不自禁赞叹。
指尖抚过冰冷的刀身,恍惚间又见张震朗芝兰玉树的身影,心底竟生出几分英雄相惜之感。
“还有什么,是他张震朗想不到的?”他唇角不由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魏昭将其余包裹一一解开,
但见饼饵、肉脯、细点、鲜果、茶叶、烈酒依次呈现,
更有数双乌皮六合靴与一双女式丝锦高头履整齐叠放。
他正凝神细看,忽闻李文呼唤:
"魏昭,且饮些水。"
接过李文递来的水囊,魏昭目光仍流连于满地琳琅。
李文望着这些精挑细选的物什啧啧称奇:
"张震朗当真出手不凡!"
他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快取茶叶烹煮,佐以鲜果,正可解这山行疲乏。"
不远处,马匹正垂首畅饮溪水。
粼粼波光在骄阳下跳跃闪烁,映得李半身上轻纱的金银绣线流转出迷离光华。
她蹲踞溪畔,以手掬水轻拭玉颜,每一个动作都极尽小心,唯恐清流沾湿背后伤口。
"李畔,来用些茶汤。"李文扬声道。
李半展颜应诺,话音未落却引动轻咳。
她缓步走向火堆,裤管拂过青草时带起细碎露珠。
"若非身负要务,"
李文半倚青石,手捧茶盏悠然叹道,
"在此青山碧水间品茗观景,听流水淙淙,看满目苍翠,倒真是别样自在。"
言毕轻啜香茗,满足地咂唇品味。
魏昭举目四望,
但见远山含翠,近水澄明,紧绷的心弦也不觉稍弛。
见李文这般疏放情态,唇角亦不自觉泛起笑意。
李半深深吸气,山间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沁入心脾,恍惚间昨夜种种惊险皆似前尘幻梦。
唯有背上不时传来的隐痛,执拗地提醒着她现实的重量。
魏明嘴里还嚼着茶食,含糊不清地仰头问道:
“仙女姐姐,你胸前挂的是什么呀?”
这声稚气的询问将李半从放空的思绪中骤然拉回。
她怔了怔,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自己贴身佩戴的石坠。
魏昭闻言亦生好奇:
“这发光奇石一直无暇细究,倒忘了此事。”
李半嫣然一笑,从颈间轻轻取出石坠,在魏明眼前轻晃:
“明儿问的是这个?”
李文原本满怀好奇地探头,
待看清那枚残破不堪的石头后,顿时兴致索然,
心下暗忖:不过是块寻常石子。
“这是王半仙赠我的。”李半话音甫落,另外三人的目光骤然凝聚。
“王半仙?”李文倏然坐直身子,眼中精光闪动,“可是为你合婚卜卦的那位高人?”
见李半颔首确认,
他迫不及待地追问:
“便是他引你入那处山洞的?”
李半再次点头。
“这石坠……”李文神色变得郑重,“可否借我一观?”
李半指尖微顿,略作迟疑后,还是将石坠递了过去。
李文接过石坠,对着日光仔细端详。
他翻来覆去地察看,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迟疑道:
"这石块看似平平无奇,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半仙只嘱咐要好生保管,说它至关重要,却未说明缘由。"
李半轻声道,
忽然想起先前两次石坠发光的经历——
一次是魏明背着她跌入溪中,一次是魏昭在水轮旁相救。
她心念一动,忙对李文说:
"李道长,可否将石坠还我,容我一试?"
李文虽不明所以,仍是恭敬地双手奉还。
李半起身行至溪边,将石坠轻轻浸入水中。
然而等了片刻,石坠依旧黯淡无光。
"奇怪,怎会不亮呢?"
她喃喃自语,下意识便要涉水一试。
刚抬起脚,魏昭疾步上前阻拦:
"创未愈而触寒泉,岂非雪上加霜?"
李半赧然收步,回到火堆旁歉然道:
"是我太心急了。只是想起先前两次石坠发光,都是在遇水之时,故而想验证一番。"
"发光?"李文失声惊呼。
魏昭颔首道:
"确是如此。那光芒皎洁明亮,连水底的水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文闻言目瞪口呆,
再看向那石坠时,目光已带上几分敬畏,仿佛在瞻仰什么圣物。
李半将石坠重新系回颈间,小心收入诃子内里。
李文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看得太过专注,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魏明垂首暗忖:
"原是遇水方显灵异。"
"明儿,待用完饭食,还得劳你为李姑娘换药。"
魏昭话音未落,魏明耳根已烧得通红。
"李畔伤势不轻,一日须换药两次,少说也得持续七日。"
李文接口道,
"魏明,这事还得你来。"
他顿了顿,又道:
"我去温壶酒。李畔,饮些温酒能稍稍减轻换药时的痛楚。"
李半闻言心头一暖,双颊微晕。
暗想这个时空的李文,倒比现代那个总爱赖在炕上的兄长体贴许多。
她眉眼间不自觉漾开笑意,却让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以为她伤势发作又发起热来。
魏昭忙为她诊脉,确认无碍后方才放心,
转身去张震朗备好的药材中斟酌配伍,准备煎药。
李半转向魏明,温声道:
"有劳明儿了。"
魏明浑身一僵,内心叫苦不迭:
"早知如此,何必扮作痴儿?莫非这就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待李半饮尽温酒,魏昭将药煎上后,便与李文铺布小憩,刻意避嫌。
魏明捧着素绢、金疮药与盐水盆,引李半走向溪畔树影深处。
清风掠过草尖,将他故作镇定的脚步声,与李半压抑的吸气声,揉碎在潺潺水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