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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身世浮沉雨打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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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迈进门槛,”
王益柔声若寒冰,
“那掌事便堆笑相询:‘小娘子,此等珍宝可是汝物?’
我怯怯点头,但见他捻须笑道:
‘请稍候,且容某请估价先生定夺。’”
说罢转入内室,外间只余几个目光阴冷的库子。
“那些眼神如冰刃刺来,我脊背发凉,欲转身逃走,却被求生之念钉在原地。
待掌事再出来时,面色已如寒铁,厉喝一声:
‘拿下!’库子当即反剪我双臂按倒在地。”
聂飞云指节攥得青白,李半但觉胸腔窒闷,恍若亲见当日场景。
我当即哀声哭求:
"这真是我的物件!求您莫要送官……"
那掌事见我这般情状,越发笃定已将我拿捏在手。
他目光如钩,将我周身细细刮过,半晌唇边浮起狞笑:
"既不愿见官,便随某面见东家。"
闻得免去官府纠缠,我竟还叩首称谢,由着库子将人押进内室。
这质库原是本地折冲都尉假托苍头名义所设,那日恰逢他来验看新收的宝器。
掌事本只想吞没我的珠玉,
见我容貌后却生出更恶毒的念头,
竟假意送官相胁,要将我献与武官邀宠……
"真天人也!"
那武官一见我便抚掌赞叹,当下就——
聂飞云骤然别开脸,指节攥得惨白。
李半只觉心口发紧,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在绝望中瑟瑟发抖的王娘子,正被命运的巨掌推向深渊。
"自那日后,我便被囚于武官府中,名为婢女,实同玩物。"
王益柔面若寒霜,唇边凝着一丝凄绝的冷笑。
"正室与诸妾视若仇雠,克减衣食,但留残喘。后武官见我形销骨立,严斥内眷,彼等怨毒愈深。"
她素手轻抚茶盏,指节泛白:
"其诸子有的业已成家,每见我便行轻薄。及至武官外出,竟相闯入内室......那些姬妾或冷眼旁观,或诬我以媚术惑心。"
石室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她侧脸如玉石般凛冽:
"武官信了这话,初时鞭笞相加,待我遍体鳞伤,忽抚掌大笑:'既善承欢,便教汝尽展所长'。"
语声至此倏然断裂,唯闻聂飞云衣料摩挲之声。
李半但觉寒意刺骨,仿佛看见当年那个遍体鞭痕的少女,在朱门绣户间如何被碾作尘泥。
石壁水珠滴答之声,竟似血泪敲击在青石之上。
王益柔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自那以后,武官彻底断了纳我为妾之念。因他府上往来皆是朱紫权贵,凡见我容貌者无不目露惊艳,他便心领神会,当夜便命人将我送入客院......"
"莫要再言!"聂飞云猛地起身,将她紧紧搂住,声音发颤。
李半怔立原地,只觉胸口气血翻涌——
她这个在村里捡破烂长大的姑娘,何曾想过锦绣朱门里竟藏着这等骇人听闻的勾当。
王益柔轻拭聂飞云颊边泪痕,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大姐莫忧,都过去了。"
待见李半神色稍缓,她忽又扬起一抹凄绝的冷笑:
"阖府上下皆视我为玩物。武官父子肆意凌辱,夫人妾室恨不能啖肉寝皮......"
话音微顿,她眸中最后一点星火骤然熄灭,连声音都化作死灰:
"便是那些老嬷嬷与小婢......也终日咒骂我狐媚惑主。"
听到这里,李半实在想不通!
那些嬷嬷和婢女,
分明与王益柔同为女子、同为下人,
非但不为她的遭遇痛心,反倒恶语相向,这究竟是为什么?
王益柔洞悉其惑,唇边凝起冰纹:
"姑娘可知,身处淤泥者,最忌见莲华?"
她目色苍茫如雪原,
"主憎则奴厌,此其一;谓我辱没婢子清名,此其二;妒我独承'恩宠',此其三;众人皆恶则随波逐流,此其四;自身卑贱便寻更卑贱者践踏,此其五。"
忽闻她喉间逸出寒鸦般的轻笑:
"这世间从不是苦难使人相怜,反倒是苦难最易催生恶毒。"
李半但觉有寒意自脊椎攀爬,指端不觉已掐入掌心。
李半颤声追问:
"那府中孩童......总该存几分赤子之心罢?"
王益柔倏然仰首,笑声如碎玉迸溅:
"孩童?魔窟之中,纵是顽石也要染得黢黑。"
见李半面色惨白,她眼尾泛起讥诮的红痕,
"父母便是孩提最初的明镜。其父视我如玩物,其母恨我入骨,仆婢骂我作妖孽——姑娘觉得,孩童会如何看我? "
王益柔眸光涣散,似又见当日书房雕花门楣:
"那日送茶点入内,小少爷忽从紫檀书案后起身,伸手便扯我裙裾。我急忙退避,他竟厉声叱骂:'贱婢!人人都道你是狐精,今日偏要看看你的尾巴!'"
李半见她说这话时虽面色平静,但指尖已深陷掌心。
"两个健仆将妾身缚在蟠龙柱上,待最后一片遮羞布被扯落..."
她喉头轻颤,
"那孩子欢叫着唤来满堂稚童,反将夫人惊动。那妇人上前便是一掌:'连垂髫小儿都要勾引!既这般贪慕男子,便成全你!'只见她眼风扫过两侧仆役,二人当即会意上前。"
不料那始终缄默的西席忽然拱手:
"夫人可否容老朽......"
虽见他枯手微颤,目色却灼如鬼火。
那妇人唇边掠过讥诮,虚与委蛇道:
"先生请便。"
旋即携众孩童拂袖而去。
朱门阖拢的闷响在空寂的书房回荡,唯余老儒粗重的喘息与仆役靴声。
王益柔素手紧攥襟口,指节透出青白。
聂飞云骤然一拳砸在石壁上,尘屑簌簌而落。
李半以为这已是苦难的终章,不料王益柔又启檀口:
"自那日后,那些嬷嬷婢女愈发轻贱于我。某日晨起,遍寻衣物不得,心知定是她们作弄,便取剪刀将被面裁作布帛裹身而出。"
她眸光清冷如浸寒潭:
"那些婢子见之竟勃然大怒,三五人围将上来,当着一众部曲仆役的面撕扯被面。我独力难支,转眼间被面便化为碎片。"
石室内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她唇角笑意凛冽:
"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羞耻、恐惧和绝望忽然消失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心底涌起,流遍全身。我挺直脊背,就那样从容地站起身来,走向院中,开始做我每日该做的活计。”
“一路上,所有仆役、婢女见此情形无不骇然失色,却无一人敢出声。直至我步入前厅奉茶——”
语声微顿,
“那武官正会宾客,见状勃然变色,一掌便将我击昏,弃于柴房视若疯癫。”
“不知该感其成全,还是恨其折辱,自那日后,武官父子竟对我尽失兴致。在柴房囚禁的日夜里,每逢月隐星沉,总有人撬开朽门潜入。黑暗中不辨来者面容,唯闻粗重喘息裹着柴草霉味扑面——不是巡夜部曲,便是守更仆役......”
李半忽觉面上冰凉,抬手才知清泪已浸透衣袖。
石室内唯闻灯花哔剥,将王益柔挺直的脊背映在石壁上,恰似一柄入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