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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道身已破下决断 ...

  •   李半抬眼望向王益柔,欲言又止:

      “可是二姐既已从佛法中获得这般智慧,为何还……”

      她话未说尽,但眼中的困惑却明明白白——

      既然已超脱过往,为何仍身在绿林,运筹帷幄?

      即便行的是替天行道之事,

      可终究离不开杀伐劫掠,

      这与佛家慈悲为怀的教诲,岂不相违?

      王益柔从她眼中读懂了这未尽之问,正要开口,

      聂飞云却温声打断:

      "几位道长将醒,姑娘可要先行探望?"

      她抱拳致意,

      "前番冒犯,望姑娘先代致歉。待诸位整顿衣冠后,遣人知会一声,某与二妹当亲往谢罪。"

      闻得此言,李半心绪纷纭。

      此番遭遇中唯她未损分毫,实无权替他人示谅。

      方才与二位姑娘一番细谈,令她心中百感交集。

      既深深怜惜她们旧日的际遇,又由衷敬佩她们当下的风骨。

      王益柔看出她的踌躇,轻抚她的肩头:

      “姑娘不必为难,且先去照料道长们。待他们醒来,全凭他们的心意,让下人来传个话便是。”

      李半这才微微颔首,施了一礼,

      便随着提灯侍从的指引,沿着来路向石室折返。

      灯笼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晕,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脚步虽稳,心中却仍萦绕着那个未得解答的疑问。

      石廊幽深处,魏昭所在的石室内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李半心下一紧,不由加快脚步,鬓边碎发在昏黄光线下随风轻扬。

      刚要踏进洞口,一条刚猛有力的手臂猝然从门侧伸出,直抵她颈前!

      带起的劲风竟将她额前青丝都拂得向后飘起。

      “是你!李姑娘。”洞内传来魏昭沉稳的嗓音。

      李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挥惊得魂飞魄散,心口狂跳不止。

      魏昭迅即从门侧现身,

      然而当他瞥见李半身后那提灯侍从时,

      眼神陡然锐利如鹰,刚松懈了一些的意识再次绷紧。

      李半抚胸定神,借着灯火细看石室内情形:

      李文已然恢复意识,

      却神色颓唐地坐在干草铺上,目光空洞地盯着紧握的双手,指缝间似乎攥着甚么物什;

      魏明仍未苏醒,

      静静裹着布帛卧在石床;

      魏昭仅着中衣袴裤,显然初醒未久。

      李半见魏昭目中锐色未消,忙以目示意,声音轻柔似水:

      "魏大哥宽心,尽是误会。"

      石室狭小,即便她压低了嗓音,每个字也依然清晰可辨。

      坐在草铺上的李文显然也听见了,却仍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李半不敢直视他,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

      魏昭将她的神情与李文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下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姑娘可曾受伤?”魏昭关切地压低声音。

      见李半摇头,他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松弛,转身利落地披上外袍。

      二人向床榻走去,提灯侍从安静地守在门口。

      魏昭低声问:“李姑娘已经弄清原委了?”

      待走近床榻,李半才看清李文紧握在手中的,竟是临行前瑾儿相赠的那只香囊。

      她的心仿佛也被那只手攥住了般,一阵抽痛。

      她暗观魏昭神色,心下思忖:

      他对此间种种,怕是犹自浑无所觉。

      李文虽被下了药,神志却已清明。

      他凝视香囊的眼神里浸满了落寞、痛苦与悔恨,

      可当李半进来时,他竟连一丝愤懑都未曾流露——

      是不愿责怪,还是深陷自责无暇他顾?

      这念头如针刺般扎进李半心里。

      她正心乱如麻,

      忽见裹在布帛中的魏明蹙起眉头,发出细微的呻吟。

      “魏大哥,魏明醒了!”李半急忙唤道。

      魏昭即刻上前坐在榻边,轻轻扶起魏明。

      布帛顺势滑落,李半慌忙背过身去,方才惊鸿一瞥的景象却已烙在眼底——

      平日看似清瘦的魏明,

      前胸、手臂与腹部竟覆着线条分明的肌肉,

      那紧实劲瘦的身形,与他一贯示人的孩童模样判若两人。

      这分明是经年锤炼的体魄。

      在李半熟悉的那个世界,唯有习武之人或长期苦练者方能拥有这般身躯。

      她心中疑云又添一重:这少年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魏明揉着额角坐起身,眼中尽是初醒的茫然。

      虽不知身在何处,可当视线触及魏昭的瞬间,他那点不安便消散了,

      立时化作往日憨态:

      “哥哥,明儿头好疼……”语带娇嗔,浑然不似身怀武艺之人。

      魏昭熟练地扶住他,指尖轻柔地按压太阳穴,又帮他缓缓活动四肢。

      待气血通畅,魏明渐渐清醒,整饬好衣衫后,魏昭才温声唤李半转身。

      这一回首,

      恰与李文抬起的视线相撞——

      那眸中厉色乍现又隐,恍若寒刃还鞘。

      李半心头一紧,当即决定将实情道出。

      她简明讲述了与两位寨主交谈的经过,言语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每个人的神情。

      魏昭闻得山寨原是一场误会,眉间掠过几分无奈;

      李文仍似枯木般静坐,面上不见波澜;

      唯魏明睁着澄澈双眸追问:

      "仙女姐姐,为何明儿醒来身无寸缕?"

      李半脸颊微热,只得将山寨原本的安排简略道来。

      饶是魏昭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耳根也不禁泛起薄红。

      原来为了给他们梳洗更衣,寨中人在迷魂散上加了分量,这才导致二人记忆有缺。

      魏明悚然一惊,暗生戒惧:

      若在浑噩之间行差踏错,累及魏昭,或做出什么悖逆之事,当真万死莫赎。

      正思忖如何探问而不惹猜疑,

      遂借整理衣袍之机轻触魏昭臂弯,递去个隐晦眼色。

      魏昭会意,虽赧然仍温声相询:

      "不知我等可曾......失仪?"

      语至末尾几不可闻,目光垂落于青石地面斑驳的苔痕。

      魏昭的话虽未说尽,李半却已明白他所指。

      她脸颊顿时烧得绯红,慌忙摆手,

      又突然意识到什么般收回手,目光忐忑地望向李文。

      “魏大哥与明儿尚得保全”

      她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唯独李道长他......”

      未尽之言如寒针刺骨,

      魏昭二人顿时了然——

      难怪李文始终紧攥香囊,指节泛白。

      魏昭移座至李文身侧,掌心轻落其膝头:

      "师兄......"

      唤声未尽,李文仍似枯木坐禅,眸中空茫。

      李半见状再难自持,珠泪簌簌而落:

      "尽是我的过错。"

      “探访情况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出手相助也是自愿,岂能将过错全推到你一人身上?”

      魏昭温声劝解,袖袂轻拂间暗藏叹息。

      一旁的魏明别过脸去,心中暗恼:

      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竟被一群女匪看了个干净!

      幸而未酿成大祸,否则……

      李文的面容渐渐有了生气,魏昭的话语如同春风,悄然融化了他心头的坚冰。

      见他如此,李半忆起魏昭曾言“师兄心性仁善”,便趁势将山寨始末与两位寨主际遇择要道来。

      言谈间特意隐去王益柔名姓,只道是与张震朗身世相类的可怜人。

      她言语间,三人的神情由凝重转为动容。

      当听到聂飞云被贪官构陷、王益柔受尽凌辱时,

      李文眼中竟重新燃起往日那般嫉恶如仇的火焰,双拳紧握,仿佛那些恶人就在眼前。

      见他这般模样,李半心头稍安。

      魏昭的目光更是流转着不忍、痛惜,最终化为深沉的敬佩。

      “两位姊姊实属不易,二姐……”

      话一出口,李半顿觉不妥——

      李文三人尚未表态,自己这般亲昵称谓恐有强人所难之嫌。

      她忙改口道:

      “副寨主嘱我传话,待诸位清醒后,但凭心意定夺,遣人通传即可。”

      她垂眸敛袖,将选择的权利,郑重地交还到他们手中。

      石室忽陷入沉寂,唯闻洞顶水珠击石声声。

      魏昭心下澄明:

      此番遭遇原是阴差阳错,纵使当真被当作纨绔折辱,不过皮囊受些戏耍。

      念及山寨众姝俱是侠义之辈,误判后即坦诚致歉,更赠信物相助,胸中反生敬意。

      魏明却是另一番思量。

      他虽对山寨的遭遇深感痛心,对两位寨主的不幸满怀同情,但在他眼中,落草为寇终究不是正道。

      “以暴制暴,与恶何异?”

      他暗自思忖。

      这种以恶止恶的行径,岂非正意味着对恶的认同?

      他无法苟同这般手段,

      却不得不承认,她们救济困苦的初心与结果值得敬重。

      至于今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

      少年抿紧唇角,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他终究是在意的。

      李文静默良久,深知自己的态度最为关键。

      听完李半所述,胸中怨愤早已如晨雾般悄然消散——

      可对师父、对瑾儿、对自己修道之身的愧疚,却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道心既破,不仅犯了根本大戒,更将自初遇瑾儿时便生裂隙的修行境界彻底击碎。

      他垂目凝视掌心,

      香囊上原本精致的祥云灵芝纹,因方才无意识的紧握已显得凌乱扭曲。

      李文忽觉心口一涩——

      自己此刻心境,又何尝不正似这掌中皱褶?

      在私欲与道义的撕扯间早已失了本真。

      往日苦苦维持的平衡既破,

      此刻胸中翻涌的尽是焦躁妄念,

      那个清净平和的“我”已然迷失,

      如今这个染满尘垢、支离破碎的他,

      又有什么资格代“道”言说原谅或不原谅?

      想到此处,

      李文轻轻摇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决然——

      他心中悄然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与眼前是非恩怨毫不相干的决定。

      李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李文的神情,目光甫一相接便慌忙垂下。

      她多想向他许下一个承诺——

      会永远铭记今日之过,会用尽余生去弥补他承受的伤痛。

      可话语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

      承诺太轻,而伤痕太深。

      她暗暗发誓,不如先将这份决心化作行动,待真正做到的那天,再说不迟。

      在漫长的寂静后,李文终于开口:

      “李畔,你若问的是那个一心向道的李文——”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李半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他无法原谅。不是不能原谅旁人,而是无法原谅自己。不过……”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悲悯的涟漪,

      “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李文,是能够原谅的。可以原谅你,原谅两位寨主,也原谅这整场阴差阳错。”

      他望向石室顶壁渗下的水痕,轻声道。

      李半、魏昭与魏明闻言俱是一怔。

      李半未能全然领会其中深意,

      魏昭却已听出弦外之音,

      魏明心头一紧,暗叫不好——

      李文此言,分明是存了舍弃道途之念。

      石室重归寂静,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李半屏息凝神,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仍在琢磨李文话中真意——

      这算是原谅了吗?

      她能否就这样让侍从去回话?

      不知过了多久,魏昭缓步走向石室门口,对候立的侍从温声道:

      “劳烦转告二位寨主,我等一切安好,不必挂怀。”

      李半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几分,

      暗忖魏昭果然最懂李文与魏明的心思,由他出面最为妥当。

      她这才敢完全抬起头,望向李文与魏明。

      “纵然众人都这般宽宏,”她在心底默念,“犯下过错的我,却不能因他人的宽容就忘却自己造成的伤害。”

      那个无声的承诺在她心中愈发清晰——

      她定要用今后的行动来弥补今日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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