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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外恭内疑泰然处 ...

  •   李半足尖微踮,引颈向村道深处望去。

      这黎明前黑白交错的时分,视野反倒最是朦胧难辨。

      恍惚间,她似乎瞥见拒马后有人影绰约闪动。

      可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心下一紧:

      莫不是一夜未眠,熬得眼花了?

      她忙用袖口用力揉了揉眼睛,又向前紧赶了几步。

      这回看得真切了:

      确有三四道人影正朝村口封锁处行来!

      李半心头一跳,倏地回头望向魏昭。

      魏昭已朝她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分明是肯定了她的发现。

      可他面上却无半分波澜,眉宇间也瞧不出是忧是喜。

      是了……

      就算有人来,来的会是援手,还是阻挠?

      此时下论断,为时尚早。

      这念头如冷水浇下,瞬间将她方才那点雀跃摁熄。

      她迅速敛起神色,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既要以“龙女”的身份示人,便不该轻易地喜形于色。

      晨光稀微,勾勒出她骤然端凝的侧影,

      也映亮她眼中那簇压下激动后、愈发清亮的审慎。

      李半抬起双手,

      仔细地将衣襟的每一道褶皱抚平,

      又用手指小心地理了理鬓发,

      试图恢复王益柔为她梳整时的模样。

      整理之时,无意识地轻叹一声:

      可惜没有一面铜镜,

      也不知此刻的自己,可还有几分“身负异禀的西域龙女”的威仪?

      魏昭立在不远处,

      静静看着她那分明紧张、却偏要做得一丝不苟的模样,

      唇角不觉微微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的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来,沉静里带着些许温和:

      “李姑娘虽一夜未眠,此刻却依旧神采湛然,不坠西域龙女之名。”

      这话如一道暖泉,李半瞬间觉得全身好似有热流涌动。

      虽是晨寒露重,她却觉耳根一热,脸颊也跟着微微泛起薄红。

      怔了怔,才低声嘟囔道:

      “魏大哥……莫要取笑我。”

      随着村口那几个身影逐渐走近,两人的心也渐渐提起,目光齐齐锁定来人。

      幸而李半自幼家中贫寒,没有什么可供娱乐的电子产品,

      又常于垃圾桶间奔跑眺望,视力向来很好。

      即便隔着这段距离,仍能将对方举动看得分明。

      她眉头微微一蹙:

      一共来了四人,可他们并未径直朝马车这边走来,反倒先是折入了哨棚草帘之后。

      看来单听那领头守卫一面之词还不够,这是要再向夜里值守的其他几人问个仔细。

      李半心下了然,却也暗暗绷紧了神经:

      每多盘问一人,便多一分变数。

      李半侧首望向魏昭,眸中浮起一层薄薄的希冀:

      “魏大哥,你说那几人中……可有咱们要寻之人?”

      声音虽轻,却藏着极力压制的期盼。

      她的眼神里分明漾着一泓期待的波光,盼着他点一下头,哪怕只说一个“有”字。

      魏昭将她这般神情尽收眼底,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垂下目光,声音平稳如旧:

      “眼下尚未可知。”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追随着哨棚晃动的草帘,

      “究竟如何,还得看他们过来之后如何行事。”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安抚,也听不出担忧,眼眸之中更是只有一片沉静的审度。

      李半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凉意,人在期盼落空时,难免会生出这般复杂难言的心绪。

      她正微微失神间,却忽地眼眸一亮,声音不自觉地扬起了几分:

      “魏大哥,你可曾留意到……那四人手里,似乎提的是两盏灯笼?”

      魏昭目光骤然一凝。

      那几人此时已进入哨棚,他只能凭着方才一瞥的记忆细细回溯——

      是了,晨光朦胧中,确有两团温黄的光晕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正是两盏灯笼无疑。

      他心下暗叹,李半竟看得如此仔细,心思又如此机敏。

      面上却仍沉静如渊,只微微颔首:

      “不错,是两盏。”

      李半脸上蓦地浮起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会不会是……”

      她立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迅速将声气压得低柔,却仍带着隐约的期冀,

      “我是说……有没有可能,那两盏灯笼……是接头暗号的变通之法?”

      魏昭眼帘微垂,沉吟片刻,方抬眸看向哨棚方向:

      “确有此种可能。

      只是眼下尚难断定——

      此时天色渐明,对灯火本已依赖不多;

      再者,若来者之中有主有从,仆从执灯照明亦是常理。”

      李半听罢,心口那点雀跃的光亮不由黯了几分,耳根微微发烫起来。

      她暗恼自己方才的失态,

      那点因细致观察而生的自得,此刻好似未冻结实的薄冰,

      只是被一枯叶触碰,便四下裂开。

      她责怪自己太过急切,

      未经细想便贸然开口,到底不如魏大哥那般思虑周详。

      一股淡淡的、难以名状的受挫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出来了。”

      魏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李半猛然回身望向哨棚——

      草帘次第掀起,人影络绎而出。

      一个、两个……竟足有八个。

      先出来的四人两两一组,各抬一只木桶。

      行至拒马前,

      第一组人将桶中所盛之物倾倒在封锁线两侧的浅沟里,

      但见一人蹲身执燧石,几下磕碰后,沟中骤然腾起青白色烟柱。

      李半心腔猛地一缩,呼吸窒在喉间。

      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

      这是要干嘛?

      难不成……

      是要将我当作妖女烧死?!

      恐惧如冰水漫上脊背,李半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正惶惑时,

      耳畔传来魏昭沉静的嗓音:

      “看情形,应是循例焚烧艾草、苍术以辟疫气。”

      李半深吸一口气,

      夜风拂过,果然送来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艾草与苍术的苦涩焦香。

      紧绷的肩背这才稍微放松,

      可双腿却仍僵直如柱,连指尖都还残留着方才惊悸的凉意。

      看着余下四人渐渐走近,

      李半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那一点锐痛逼退惶然:

      胆大心细,胆大心细……

      她将这四个字在心底反复默诵,如同持咒。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名青年男子,各执一盏素皮灯笼。

      面朝她左侧的那位约莫二十出头,

      身量颇高,却并非壮硕,

      反倒像秋田里一株挺直的麦秆,筋骨里透着韧劲。

      肤色竟不似乡村中人,而是有些中性调的白色,

      一张精致的鹅蛋脸,眼神清亮如被山泉洗过。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艾青色细麻襕衫,

      衣裳本就有些短了,

      此刻因提着灯笼的动作,

      更是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腕骨微凸,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右侧那位年岁稍长,约莫三十五六,

      身量敦实如磨盘。

      赭褐面皮上皱纹深如犁痕,

      下巴方阔,

      双唇抿成一道沉默的直线,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可靠。

      他上身着一件原色麻布短褐,

      布料粗砺得经纬分明,

      肩肘处的补丁针脚密如蚁阵,却浆洗得泛出月白色。

      袴腿紧扎在层层缠裹的布条绑腿里,

      底下那双草鞋已磨得透亮,露出垫在鞋底的碎葛布。

      他左手提一盏灯笼,右手还托着一只木盘,盘中物什被一方红布盖得严严实实。

      李半心中好奇那红布之下究竟是何物,

      却为着“龙女”该有的疏淡气度,强自抑住目光,

      只让视线平静地掠过,不敢多做流连。

      两人身后缓步跟着两位长者。

      其中一人正是里正齐琮。

      他头戴一顶半旧的黑色幞头,软巾妥帖地裹住发髻,两角在脑后收束得齐整利落。

      身着洗白的靛青圆领细麻衫,腰间束着寻常的褐色布带,带钩处悬着个巴掌大的青布囊。

      衫子虽浆洗得泛白,袖口处也磨出了毛边,却显得干净挺括;

      下身的袴脚利落地收进乌皮履中,鞋面上沾着的几点晨露,倒映出渐亮的天光。

      另一位老者看着年岁更长,

      李半初见时心头倏然一悸,

      此人周身竟透着几分王半仙那般的出尘之气。

      这老者乍看只觉得瘦,

      一身青灰色的粗麻布大袖宽宽地挂着,却并非枯槁,反如一竿历经霜雪反而更见筋骨的老竹。

      满头银发只用一根磨得温润的柏木簪子松松绾起,额边散落几缕,随风拂过清癯的颧骨。

      面庞偏长,线条清晰,棱角分明。

      单眼皮,眼型细长,眸光深邃而锐利,似能洞穿表象。

      薄唇自然抿作一线,不笑时便整张脸都透出一种孤高而端直的文士风骨,

      仿佛尘嚣尽褪,只剩一身清肃。

      李半的目光不自觉地被那老者的双眼攫住了,

      那眼神深邃、复杂,当真称得上是灵魂的窗口。

      她看得几乎入了神,

      直至老者缓步上前,向着她和魏昭拱手施了一礼,她才猛然惊觉自己竟如此无礼地盯了对方许久。

      魏昭已从容合手还礼,姿态端正而自然。

      李半却一时怔住,指尖微蜷——

      她下意识想学魏昭,旋即又想到:

      我如今是“龙女”,怎能效仿道士的仪轨?

      这片刻的迟疑与尴尬无声漾开,

      最终她只将下颌轻轻一颔,端的是一派疏淡难近的姿仪。

      老者立于晨雾缭绕处,执道家子午诀深深一揖:

      “老朽云朴,代齐家村阖境百余口,拜迎仙长法驾、龙女娘娘慈光……”

      声若沉钟,虽低缓却字字清晰可闻。

      里正齐琮旋即上前,双手当胸行叉手礼,麻衫下摆纹丝未动:

      “得蒙仙长与龙女垂顾,拯此乡于疫疠之中。里正齐琮,未尽迎迓之仪,万望海涵。”

      语毕抬眼,眼角余光早已将二人形神收入心底,心内暗叹:

      这道士气度沉凝,目若深潭,确非俗流。

      这女子神情疏淡,眉目间凝着一股不似人间的清寒,倒真有几分超凡之气。

      心底竟不禁对他们的身份多了几分信任。

      李半闻言心下一紧,

      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般郑重的礼数,正暗自无措。

      魏昭已从容稽首还礼:

      “夤夜叨扰,实属冒昧。当是我等先行告罪,恳请乡贤恕其唐突。”

      那自称云朴的老者捻须缓言:

      “仙长过谦了。闻戍卫所言,诸位为禳疫而至——今岁自大寒始,邻村冯家集壮丁相继发热下痢,殁者已众。幸得齐里正防遏得法,本村尚保无虞。”

      他话音稍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魏昭与李半,语气仍恭谨如初,却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审度:

      “然春耕在即,人心浮动。老朽斗胆相询:听闻仙长持有一张治疫良方,龙女佩辟疫灵玉,昨夜更显异象……可否赐予一观?”

      魏昭心下雪亮——

      眼前这老者与里正言辞虽恭,态度却仍是信疑参半。

      此刻天光已明,石坠纵能发光,那份震撼也远不及深夜时分来得慑人。

      观这行人气度,其中必有通晓医理之人。

      既如此,不如先以药方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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