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冬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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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之前生活过的地方，首都星的空气很舒服。
飘呼呼的，像昨天买的叫作泡芙的经典老式甜品，被轻盈又绵软的奶油包裹，没有虫族浸透了的油腻分泌物的气息，也没有刺鼻的硝烟味，以及无处不在潮湿的血腥锈气。
连街上的行人都带着笑意。
十四岁时，辽原第一次踏上首都星的领土。
全帝国星域的绝对中心，能在这里生活的人们非富即贵，就算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也能足够在边缘星域近十年的花销。
整座星球搭载气候模拟系统，常年保持在恒定舒适的浮动温度，在夜晚甚至能看见早已死去的月亮。
对比下来，如同幻梦般的乌托邦。
可惜为了泡影似的美梦能更长久，辽原来到这里是作为阴影中的爪牙而生存的，上述的和乐融融与他没有关系。
泡芙只吃过一次，对和平世界的新奇也就只展露了这么一次。
但是可以在途中偶尔看看风景——
出于生存经验，他没有留下文字痕迹的习惯。
此时辽原的精神图景还是个狭窄的阁楼——这是那对想要领养他的父母给他准备的房间，但后来他们不幸惨死，这间住所就被当地的帮派强占了。
图景里的阁楼一开始是白色的。
随着辽原长大，里面渐渐填补许多与生活密切相关的东西。
军团的行军床、义务学校的一套桌椅，里面装满了书籍纸笔，另一边是称手偏爱的一些武器，以及平生第一套能称得上是整洁干净的衣服。
脚边滚落了许多毛线球。
他的狮子爱玩这个。
特别是幼崽的时候，小小一个滚进去就找不着踪影，现在成长为大型猛兽仍然喜欢，扎进去把毛线球山砸得满屋子飞。
而进入首都星后，桌子上就多了个日记本。
偶尔记录四季变化。
毕竟老家不论是年初还是年尾、早上八点还是晚上十八点，天色都如出一辙的发黑。
当黑得恐怖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是虫族来了，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挡住了天光。
【首都星的春天。】
辽原写的时候，嘴里刚吞下泡芙挤出来的奶油。
【飘呼呼，滑溜溜，能闻到植物的草木气味，很清爽。】
【飞行器路过富人区时，有一家后花园的花开得很茂盛，在星网搜索结果说那叫玫瑰。】
【首都星的夏天。】
辽原淡然无波的面瘫脸上罕见地有些低气压。
他不想处理全身湿透狼狈的自己，直接赌气进入精神图景。
【没有人告诉我，气候系统会在每个季节安排几日专属特别天气。】
【也没有人告诉我，需要提前订阅气候系统的官方账号。】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到周末是梅雨季，除了我。】
这很糟糕。
在进行任务的途中他被雨砸在墙体与窗上的声音吓了一跳，差一点暴露。
毕竟边缘星域几年都未必下一次雨。
到了秋天。
管理辽原的负责人看不惯辽原太过无欲无求的生活，给他分配了个最简单的任务。
“你这种哨兵一般都会沦为废弃耗材，你懂耗材是什么意思吗？”
“你也就是合我眼缘，不然我不会管你，”负责人语重心长，“好好想想以后打算怎么洗白上岸……你可是从B级升到了A级，才刚满十五岁，要我说最后成为S级也不是不可能啊。”
成长型哨兵也要分含金量呢。
很多人究其一生，也不过是从弱B变成中B。
辽原却是从弱B一跃而上到强A，不然也不会被首都星这边注意到。
不过，这任务给他也算作一种大材小用吧。
辽原头一次不以潜入的方式进入任务地点，在一个办公室里找到了任务目标。
然后说出最质朴的任务内容：“您的文件。”
文件接收者是个中年男人。
“这次传递情报的人变成你了啊，生面孔呢，”中年男人上下打量，胸口别的金属名章闪烁光泽，依稀能看清他叫艾伯特，“还没有成年吧？”
……回答问题也是任务内容吗？
辽原迟疑点头。
他现在差不多一米八几，身高是达标了，明显肌肉量还没有跟上，浑身都是少年抽条瘦削的那股劲儿。
“以后有考虑来帝国大学么？这里针对哨兵的训练非常专业。”
“……不回答么？那看来是还没决定好。”艾伯特说任务结束了，后面想干什么都可以。
他瞥到辽原脖子上挂着的外宾专用的识别卡：“有时间可以多去其他转转，帝国大学的莱茵湖可是国中瑰宝，很多人想进来都没门道呢。”
对此辽原的回答是：“明白，告退。”
走的时候艾伯特在身后笑得很猖狂。
辽原不知道自己哪里戳中他的笑点——但是，人总是很容易拜倒在智力的权威下，他鬼使神差地依循路标走到了莱茵湖边。
很震撼。
不管人的基础品味如何，在绝对的美丽面前只有被折服的结局。
湖边的风有股清新的香气，它很深，通体的蓝色不见湖底，又感觉很轻，像是女士薄纱的裙摆，水平面上颇有规律地泛起圈圈涟漪。
【莱茵湖很美。】
那天辽原在精神图景的日记里写着。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我的确太过贫瘠，看见它时连一个能与之比较的东西都找不到。】
而负责人似乎误会了什么，认为艾伯特对他青睐有加，把这送情报文件的活儿都交给他做了。
任务地点偶尔是帝国大学，偶尔在中心研究所。
“你在看这个？”艾伯特有时会晚出现一些，他到辽原身边，用手扶住眼前墙上的画作一样的团，“观感怎么样？”
两人现在已经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关系。
艾伯特有时还会给辽原准备下午茶，不过后者从来不接，问就是“没有这种欣赏水平”，把艾伯特逗得大笑。
辽原后退，紧紧皱眉：“我感觉……很不舒服。”
眼前的图案，是如同废墟一般的地狱景色。
灰败残垣重叠，远在天边闪烁着危机的红光，这让辽原想起他长大的地方，战乱区这样的景色随处可见。
——来到首都星不过一年，他竟然会对过往十几年的家乡感到不习惯了。
艾伯特却笑道：“你听说过湮灭症吗？”
【他说那些废墟是哨兵的图景被摧毁后的样子。】
回到自己的图景里，原本狭小充实的空间的安全感也被抵消，变得有些摇摆不定。
辽原极为不适地记录感受。
【为什么会有人蠢到坚信改造精神体就能不花代价变强？】
那次以后辽原对这项任务的积极性锐减。
负责人坚信，他这是在撞见艾伯特的疯狂后被吓到了，决定给孩子换换口味。
负责人安排了暗杀任务，并给辽原一把王室特制的匕首。
——他让辽原成了为那些贵族落下黄昏日暮的人。
以此为始，贵族们的噩梦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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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当然，并不是说活儿都给辽原一个人干的意思。
他们也不缺能做暗杀的哨兵好吗！
负责人苦心孤诣给辽原安排后路，等猎杀黄昏结束，他的嘉赏是能排在最前面的。
首都星冬日的气温也不过比夏天稍冷一些，但负责人给辽原添置了几件厚衣服。
“这几天下雪会很冷，因为是威尔逊王子的生日。”
威尔逊王子恰巧诞生在雪夜，于是皇帝将每年冬季的特别天气都定在这几天。
辽原从衣服中拿出一件明显宫廷制式的礼服：“我应该不需要这个。”
“不，你需要。”负责人顺手拿起衣服在他身上比划尺码，看着倒是挺合适，“给你这次任务准备的，要是路上没解决目标，就得用这套衣服——和这封邀请函混进去。”
辽原把邀请函打开来看。
原来是威尔逊的生日宴会。
作为储君，每年这个时候他要举办三天三夜的宴会庆祝生辰，那任务目标也很明显了，贵族。
——金发的贵族。
就是长得太老，脸上就一副该杀的跋扈，挺讨人厌的。
辽原：“第一王子同意在他的宴会上死人？”
负责人强调：“所以我说尽量在路上解决！”
“不过，这目标人选本来就是王室自己安排的，既然选在这天，就说明没有禁忌。”
负责人凑过来对着目标咂嘴，“贵族可会玩呢，自个儿怕死得不行，其实私下还有什么暗杀排行榜，最近这图斯特家可是风光无两嚣张得很，排行榜上也是第一名呢。”
团结是团结不了一点。
内心都盼着对家快点儿死。
王室厌恶已久，这不在沉默中爆发，直接开始清洁毒瘤。
“图斯特……？”
辽原罕见地对这个姓氏有印象。
他来首都星第一天，在飞行器上看见一处盛放的玫瑰园，后来搜索时关联词条就挂在那上面。
【图斯特家拥有整个首都星最大的私人玫瑰园。】
【据说，玫瑰是家族里最小的儿子喜爱的花朵，他的兄姐为他建造了这个花园。】
辽原：“他们家也强抢向导？”
看不出来啊。
老实说，辽原有时候的思路逻辑，只有他自己能懂。
大概是那天仅此玫瑰和泡芙留给他深刻的记忆，导致印象下意识有滤镜吧。
“他们家不缺向导！”负责人讲起八卦来兴奋得很，“是这老东西想卖向导！”
“四处宣扬小儿子会和威尔逊订婚，这不玩笑么，先不说两人差的年龄，那也没先问过威尔逊的意见啊？真以为自己嘴巴一张就能逼王室就范啦。”
辽原花了一点儿时间来理清关系网。
随后总结：“原来是第一王子要捍卫自己婚姻的纯洁？”
“哦，那倒不是，”负责人翻看系统，也匪夷所思道，“这任务……是第四王子发的？”
奇怪，太奇怪。
奇怪到一看就很有内幕很有蹊跷，顿时，两人默契地不再聊了。
等到下雪那天。
辽原做好路线规划，入侵图斯特管家系统改变路线，让他们的飞行器驶向与宴会相反、更偏僻无人的地方。
而他会驾驶军用隐形设备跟踪在后方。
等飞行器在那个地方自动降落，就是图斯特生命终结之时——
诶，等一下。
辽原忽然张了张眼。
……怎么提前降落了？！
贵族就是能搞事啊。不过也行，离他选定的地点也差不了多远，附近没有其他人的踪迹。
辽原静观其变，眼看飞行器落地——舱门打开——似乎爆发了很厉害的争吵——然后一个金发少年跑了出来，任务目标在后面怒吼着什么，怎么也喊不回来。
金发少年……应该是男的吧。
虽然没看到脸、头发半长在齐肩处，但从他昂贵精巧的礼服版型勾勒出来的腰身胯骨来看，是男性没错。
少年头也不回，毫无目的地埋头直冲，很快就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外。
辽原把自己的交通设备停在附近，采用民用飞行器的伪装，带上匕首去完成任务。
杀人的感觉和杀虫子不一样。
虫子要么太软，要么太硬，人是软硬适中，互相含混。
但……迸出的血液更好闻，求饶时的哭喊也没虫族的嘶鸣刺耳。
只是做完任务后，需要额外地静一静。
负责人也说他：你这小子狠是狠，但也不完全是冷血嘛。
负责人还说过：可以找些东西来释放压力……不过可不能老想着吃泡芙啊！那玩意儿吃多了身材走样，有辱你强A级哨兵的尊严。
其实他真的不喜欢泡芙……
只是没见过，很新奇……
辽原任务习惯很好，每次要确保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随便拎出一个人来，怎么也看不出他就在几分钟之前杀过人。
回到伪装的飞行器处，辽原警觉地抬头，看向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是那个疑似要叛逆出走的金发少年。
从年龄来算，应该是小儿子？
那个喜欢玫瑰的、身为向导的、被父亲撺掇与第一王子订婚的向导。
“……你好。”
这位少爷躲在伪飞行器的另一侧，把名贵礼服脱去只留下打底衬衫，落雪纷飞，鼻子冷得发红。
又可怜又漂亮。
“我一不小心迷路了，不管怎么找附近都只有这架飞行器，没想到真的会有人回来……”
他本是张扬浓烈的长相，故意低顺下来的神态，莫名让人觉得受到某种奖赏的偏爱。
不自觉地想要努力完成他的请求。
“不知道能不能拜托您载我一程——”
挺聪明的。
辽原面无波动。
知道脱下昂贵的衣服以免人有歹心。
也在周围故意踩出脚步痕迹，装作来回迷途只返的样子。
不过地面脚印上新落下的雪是一样的，说什么以为不会有人来，实则是一开始就看到飞行器打定主意了吧——因为这款型号的动力器会产生热能，以他做任务的速度，这时候动力器部位应该还是温热的。
上手一摸就知道了。
所以他知道，这“飞行器”的主人一定还没走远。
也很会利用外貌优势。
可是，他有想过自己……正在向杀父仇人求助吗？
辽原戴了个只露出眼睛的面罩，漆黑的眸子越发冷了，直直望向法莲的眼睛。
他竟然也不害怕。
按理说图斯特已经在黑名单上，为了避免纰漏，此时杀了他也没关系。
更何况辽原这只是伪装成飞行器的军用设备，开玩笑，怎么能给一个不相关的人公布内部形态！
要怪就怪运气不好吧，非要求助到他身上——
半小时后。
辽原生硬地操控着用虚拟投影强行覆盖民用飞行器系统的驾驶台。
简言之，就是表面使用民用系统，实际操作还是本身的逻辑，所以必须很专心地操作，以免被眼睛骗了过去。
而那位可怜、弱小、无助又漂亮的金发少爷坐在他的身后。
……总之，就是这样同意了如此无理的请求。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说理由的话。
秋天的时候辽原第一次见到莱茵湖。
他惊叹于那样湖水景色，以为那就是最好看的蓝色了。
直到遇见了法莲。
他的眼眸比莱茵湖的湖水更澄澈纯粹，美丽至极。
又仿佛蕴含了太阳的热烈，灼伤人心。
当心跳空了一拍时，辽原意识到自己也被刻印了一块烧伤的疤，永远留在上面。
从此便很难再拒绝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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