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海晏河清 下 ...
-
四
赵归明到沈府时，沈云珍正陪着父亲和哥哥用晚膳。
沈擎天这些日子苍老了许多，鬓边添了几缕白发。
妻子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只是他素来刚强，从不在儿女面前流露太多。
沈云岚倒是恢复了不少，眉宇间虽然仍旧带着几分郁色，但已能像从前一样和沈云珍谈笑风声。
见赵归明来了，沈擎天放下筷子。
“来了？坐下一起用些。”
赵归明恭敬的行了一礼，在沈云珍身旁坐下。
沈云珍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意外。
她以为他至少要再过两日才会来。
用过晚膳后，沈擎天和沈云岚识趣的去了书房，留他们二人独处。
“夫人打算何时回家？”
赵归明看着沈云珍，眼中带着几分委屈。
沈云珍忍住笑意，故意道：“我这才住了三日，你便来了，父亲还说要多留我住几日呢。”
赵归明握住她的手。
“我向陛下请了旨，要与你一同编撰《大应风物志》。”
沈云珍一愣，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你说什么？”
“陛下应允了我，可以陪你走遍天下山川，记录风土民情。”
赵归明将今日在御书房的事说了一遍。
沈云珍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
“你是说真的？陛下真的准了？”
“真的。”
赵归明看着她眼中迸发出的光芒，心中柔软的一塌糊涂。
薛彦青曾提点过他，想要将礼物送到人心坎上，不能光往贵重上思考，而是要考虑对方的心愿究竟是什么。
沈云珍的心愿，从来不是做一只困在京中的华贵雀鸟。
她想做一个自由自在行走于山水间的游者，让那些即将失传的技艺、不为人知的风景，被更多人看见。
而他，不会成为拘住沈云珍的枷锁，他会做陪她一起出行的那个人。
“沈云珍。”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
沈云珍抬头看他。
月光透过窗户一角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此时赵归明的眉眼映衬的格外温柔。
“见你如明月悬空，照彻山河，”他的声音低沉而缱绻，“却唯恐清辉不独映我身。”
沈云珍愣了一下，她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他怕她飞的太高太远，怕她的世界太大，而他，只能做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隅。
这个在外人面前杀伐果断，从不示弱的男人，在她面前却总是患得患失。
沈云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明月无需独占，因山河本在我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而我的心，愿为你独留一隅。”
赵归明眸中微光闪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沈云珍。”
“嗯。”
“这辈子，有你，足矣。”
五
三个月后，赵归明和沈云珍的第一次“夫妻官方科考”正式启程。
出发前夜，两人并肩站在书房，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大应疆域图。
沈云珍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缓缓划过，眼中满是期待。
“先从京城往南，经江南、岭南，再转向西南，然后一路北上，走西北边塞，最后从东北回京。”
赵归明站在她身后，双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这一圈走下来，少说也得一两年。”
“怎么，你怕了？”
赵归明低笑：“我怕什么？有你在身边，无论走到哪儿，我都愿意。”
沈云珍弯起唇角，在地图上点了点。
“那就从这儿开始——江南。”
他们正式从相遇跨入相知的地方。
行程确定后，沈云珍开始收拾行装。
这一次，她带上了比上次更加齐全的工具，还有赵归明为她特制的，便于携带的颜料与画具。
而他自己，则带上了文书、印信，以及一小队精干的护卫。
临行前，沈擎天和沈云岚来送行。
沈擎天看着女儿，眼中满是不舍，却终究没有阻拦。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拍了拍沈云珍的肩膀：“你娘若是还在，也会支持你的。”
沈云珍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沈云岚对赵归明道：“照顾好我妹妹。”
赵归明严肃拱手：“大哥放心。”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沈云珍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京城。
“舍不得？”赵归明问。
沈云珍摇摇头，放下车帘，靠在他肩上。
“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从穿越而来，到遇见他，经历齐家的诬陷、宫变、失去母亲，再到如今，与他携手同行，去看这世间万千风景。
她曾觉得，穿越到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或许是一种不幸。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能来到这里，能遇见他，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六
此后数年，赵归明与沈云珍的足迹遍布大应南北。
他们走过江南烟雨，看过小桥流水，记录下苏绣、缂丝、陶瓷等精湛技艺的每一道工序。
也曾深入西南密林，拜访苗寨侗乡，将那些濒临失传的蜡染、银饰、舞蹈等，一笔一画地留在纸上。
更登上过西北边塞，迎着猎猎风沙，绘制出长城沿线的关隘地图，记录下戍边将士的艰辛与坚守。
途中，他们还沿着运河一路北上，采访船工、纤夫、码头工人，将那些沉默的、被遗忘的底层百姓的生活，如实记录下来。
沈云珍的画技在旅途中愈发精进，她的笔下，山川有了灵魂，人物有了温度。
赵归明负责的文字记录部分，因他文采斐然，又兼具官员的务实视角，每一段文字，既有诗意的美感，又有深刻的洞察。
两人可谓是配合默契，珠联璧合。
当然了，旅途中也并非一帆风顺。
他们在西南山区遭遇暴雨，山道塌方，被困山中三日。
赵归明将仅有的干粮，都留给了沈云珍，自己宁可饿的脸色发白，也不肯吃一口。
见沈云珍着急的直掉眼泪，他还笑着安慰她：“当年水患时，可比这苦多了，不也熬过来了？”
……
后来，两人在记录一次罕见的植物时，不慎从山上滚落，赵归明为了护住沈云珍，弄伤了脚踝。
沈云珍二话不说，丢掉身上的负重，硬是拖拽着将人背到了背上，就这么前行了十多里的山路，直到找到医馆。
在上药的时候，赵归明还板着脸训她：“以后不许再这么冒失了。”
沈云珍看着他支起的脚踝，脸上的神色一言难尽。
现在坐在那里的伤患，到底是谁啊？
这样的日子，辛苦平淡，却也充实甜蜜。
七
《大应风物志》首卷刊行时，几乎轰动朝野。
书中不仅记录了各地的地理物产、风土人情，更融入了民生疾苦、技术改良建议等。
图文并茂，实用性与艺术性并重。
彼时已经坐稳皇位的谢盛璟，亲自提序，称此书“开万世之太平，启千秋之明智”。
朝中大臣争相翻越，百姓们也口口相传。
而赵归明与沈云珍，则坐在京中一处湖边的凉亭里。
湖水碧波荡漾，远处青山如黛。
两人凑在一起，面前摆放着一本刚刊印出的《大应风物志》，扉页上，是一行熟悉的字迹。
「我的明月，与我的山河。」
沈云珍轻轻抚过那行字，将书合上，抱在胸前。
“下一卷，你想写什么？”
“不急。”
赵归明握住她的手。
“余生还长，慢慢走，慢慢写。”
余生还长。
于曾经在原著中，被命运标注早逝的赵归明来说，已是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反之亦然，在沈云珍心中，能有人陪她携手走过这万里山河，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圆满。
八
许多年后，青州，护城河边。
这里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堤坝修的又高又牢固，岸边种满了垂柳，微风拂过，柳枝轻摇，如烟似雾。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搀扶着身边同样鬓发斑白的老妇，缓步走在堤坝上。
两人的步伐很慢，却很稳。
老者的面容，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俊，眉宇间那股沉稳矜贵的气质，历经岁月沉淀，愈发醇厚。
老妇虽已不再年轻，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仿佛蕴藏着山川湖海，和说不尽的故事。
正是暮年的赵归明与沈云珍。
他们在堤坝上寻了一处石凳坐下，并肩望向眼前烟波浩渺的湖面。
赵归明从袖中取出一本已经有些泛黄的《大应风物志》，翻到扉页，那上面的字迹，在多年后，依旧清晰。
“我的明月，与我的山河。”
他轻声念出，苍老的手指在抚过那一行字时，眼中满是温柔。
沈云珍靠在他肩上，望着湖面，笑容宁静而满足。
从初见时的误解，到书信来往的相识。
从水患中的重逢，到宫变的生死相依。
从携手走遍山河，到暮年的白头相守。
她一直都在。
他也一直都在。
远处，夕阳缓缓西沉，湖面被染成一片金红。
几只鸟儿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沈云珍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从面颊上轻轻拂过，听着身旁之人平稳的呼吸声。
“赵归明。”
“嗯。”
“下辈子，我还想再遇见你。”
赵归明揽在她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好。”
九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
这本更名为《风物志》的地理志，已刊行数十卷，成为了当前最负盛名的典籍之一。
后世学者翻阅这套书时，无不为其中精美的画作和深刻的文字所折服。
他们研究书中的地理物产，考证各地的风土人情，引述其中的经验与技艺……
自然也有一些细心的读者，在字里行间，读出了别样的东西。
譬如在京城卷的末尾，一幅酒楼湖边的画旁，题着一行小字：「初见之地」。
还有西南卷的某页，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松鼠，旁边亦有标注：「夫人云养，名曰团团」。
而西北卷的扉页，则是两人并肩站在长城上的背影画：「山河为证，此生不渝」。
后人逐渐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本地理志，更是一对爱侣，用一生写下的，给彼此、也是给这个时代的情书与答卷。
他们的故事，如同那本传世的《风物志》，被时光珍藏，被岁月铭记，被一代又一代人，温柔的传颂。
愿海晏河清，盛世长宁。
（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海晏河清 下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