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海晏河清 上 ...
-
一
新帝登基后的第三个月,京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街市上重新热闹了起来,茶楼酒肆人声鼎沸,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从未发生过。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譬如沈云珍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这件事对沈家来说是个打击,连续多日,气氛都显得十分压抑。
沈云珍在这样的压力下,由此思及赵归明,记起柳月曾说过的,他本该在原著中早早死去……
这个念头仿佛一根小刺,扎在了沈云珍心底的最深处。
每逢夜深人静,或是赵归明出门办差迟迟未归时,便会悄悄的从她心中探出头来,扎得她坐立难安。
这日,赵归明从宫中议事回来,刚踏进院门,便看见沈云珍坐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虚虚的落在远处,显然是在发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在想什么?”
沈云珍回过神,对上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心中那根刺,又一次开始隐隐作痛。
“没什么。”她摇摇头,又忍不住问,“今日怎么回来的这般早?”
“事情处理完了。”
赵归明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堆积在桌案上的那些案卷都不值一提。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沈云珍:“怎么?难道你还盼着我晚些回来?”
沈云珍瞪了他一眼:“我巴不得你天天在家待着,哪也别去。”
赵归明轻笑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那可不行,新帝刚登基,朝中事务繁忙,我这个做臣子的,总不能偷懒。”
沈云珍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闷声道:“我知道。”
温存了一会后,她又开口:“赵归明,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赵归明顺着她发丝的手微微一顿,低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好笑。
“你怎么总担心我出事?我的能力你还不知道吗?”
从初见时的大理寺少卿,到如今的刑部侍郎、新帝心腹,他一路走来,什么风浪没见过。
即便是几次在刀尖上行走,他也始终好好的。
沈云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不一样的。”
她认真的看着他。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注定会受到命运的偏爱,那么有些人,就注定受到打压。”
赵归明眉头紧蹙,似乎品味出了什么。
“我不是被偏爱的那个,是吗?”
他静静的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像是望进了她心底,那里有着许多他未曾触及到的秘密。
沈云珍没有回答。
她想起很久以前,赵归明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你给我的,和给别人的是一样的,那我宁愿不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沈云珍却从中听出了他藏在感情里近乎偏执的纯粹。
或许……
沈云珍深吸一口气,像是想通了什么,摇摇头,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不重要了。”
她伸手,用力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
“你说的对,我应该相信你的能力。”
赵归明看着她,眼中那层薄雾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暖的笑意。
他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信我,便够了。”
沈云珍弯起唇角,没有说话。
她在心底默默道:如果此世界真的偏爱于我,那作为女主角的我,便偏爱你赵归明作为我的男主角。
至于命运……
她不信命,但信他。
二
平乱后的封赏,在一个月后陆续下达。
沈云珍的父亲沈擎天,此次在边关击退敌军,又及时回京护驾,功勋卓著。
新帝论功行赏,加封其为镇国大将军。
至于爵位,却是没有再晋。
沈云珍的兄长沈云岚,此次亦是立下大功,被封为忠武将军,调入京畿卫,掌一营兵马。
父子二人对此并无异议。
宣武侯的爵位,在再往上便是公、王。
那等荣耀非寻常臣子可居,何况新帝刚登基,朝局未稳,他们也不愿落人口实。
沈云珍得知这些消息时,正在赵府的小厨房里,亲手为赵归明熬汤。
“父亲和哥哥都不在意这些虚名,只要陛下心中有数便好。”
她点了点身旁的小杏。
小杏乖巧的应了,又压低声音:“小姐,姑爷的封赏怎么还没下来?除了朝中外,有不少人都在议论呢。”
沈云珍搅动汤勺的手微微一顿。
确实,赵归明在此平乱中功劳不小。
及时救下太子,又统筹京中防务。
按理说,早该有封赏下来,可新帝迟迟没有动静,朝中难免有些风言风语。
“不急。”
沈云珍淡淡道:“他自有他的考量。”
话虽如此,她心中其实也有些疑惑。
不过这几日,赵归明每日下职便早早回家,黏在她身边,她倒也没空多想。
准确的说,是黏的有些过分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沈云珍看着刚过午时就出现在家中的赵归明,有些无奈。
赵归明换下官袍,穿着一身青色常服,眉目舒朗,面如冠玉。
他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的揽住她的腰。
“今日事少,处理完便回来了。”
“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沈云珍戳了戳他的胸口。
“就连前日也是。赵大人,你这算不算是消极怠工?”
赵归明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
“消极怠工便消极怠工,左右陛下也不会怪罪于我。”
小杏早已在赵归明揽住沈云珍时,便退了下去。
小厨房只剩下了两人。
沈云珍被他蹭的有些痒,忍不住笑出声,推开他。
“别闹,我正熬着汤呢。”
“什么汤?”
“莲藕排骨汤,你不是说最近上火吗?”
赵归明眼中漾开笑意,将她重新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肩窝处。
“知我者,夫人也。”
沈云珍被他这黏糊糊的模样弄得没了脾气。
自从那场宫变后,赵归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虽也温柔体贴,却总端着几分克制。
如今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与她腻在一起。
他知道,那是因为他害怕失去自己。
那是日她被困沈府,他虽未亲眼所见,可后来听闻柳月带人围府的消息,连夜从宫中赶回,一路上不知担了多少心。
她心疼他,便也由着他。
可一连七八日,夜夜折腾到天明,她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这日清晨,赵归明照例精神抖擞的起身穿衣,准备去上朝。
沈云珍裹着被子,看着他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心中又气又无奈。
“赵归明。”她声音沙哑。
“嗯?”他系好腰带,回头看她。
“你昨晚……使了一夜的劲,今早还能准时去上朝,你不累吗?”
赵归明一愣,随即笑了。
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夫人这是心疼我?”
沈云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是心疼我自己!”
赵归明再次低笑出声,又亲了亲她的脸颊,才依依不舍的起身。
“晚上等我回来。”
沈云珍没应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等人走了,她才探出头,对一旁进来收拾衣裳的小杏小声抱怨:“你说他是不是太卷了?白天忙公务,晚上还那么有精神……”
小杏红着脸,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云珍叹了口气。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位卷王大人消停两天。
三
第二日,沈云珍便带着小杏回了沈家。
“夫人说要在娘家小住几日,陪陪侯爷和将军。”
管事的站在院中,恭敬的传达着沈云珍的话。
赵归明看着空荡荡的卧房中,叠的整整齐齐的被褥,沉默了好一会。
“她可有说具体要住几日?”
“夫人说……看情况。”
赵归明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沈云珍这一走,便是三日。
这三日里,赵归明白天照常去刑部处理公务,可一到下职时间,便磨磨蹭蹭的不愿走。
从前他恨不得把所有公务都丢给下属,如今却主动揽活,把同僚们吓了一跳。
新帝谢盛璟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这日,赵归明在御书房汇报完公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告辞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谢盛璟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看他。
“爱卿还有何事?”
赵归明斟酌了一下措辞:“陛下,臣想……请几日假。”
谢盛璟挑了挑眉。
赵归明这个人,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他便知道他是出了名的工作狂。
别说请假,就连逢年过节都主动要求值守。
这一次,竟主动开口请假?
“可是身体不适?”谢盛璟关切的问。
赵归明难得有些窘迫:“不是……臣的夫人回了娘家,臣想……”
他话没说完,但谢盛璟已经明白了。
新帝忍住笑意,端起茶盏抿一口,慢悠悠道:“原来是夫人不在,爱卿独守空闺,寂寞了。”
赵归明:“……陛下。”
谢盛璟摆摆手,不再打趣他,转而问道:“说起你夫人,朕倒是想起来了,这次你的封赏迟迟未定,你可有想法?”
赵归明神色一正,沉吟片刻道:“陛下,臣有一请。”
“说。”
“臣想……请辞刑部侍郎之职,转而主管文化建设与民生记录事务。”
谢盛璟一愣,微微坐直身体。
“你认真的?”
赵归明点点头,目光坦然。
“臣深感民生之艰,水患、疫病、流民……桩桩件件,皆因朝廷对各地风土民情了解不足,以致就灾迟缓,措施处置失当。”
他说着眼中浮现一抹温柔。
“臣的夫人喜爱记录山川风物,曾与臣言,愿走遍大应山河,将各地风土、物产、技艺、民情一一记录在册,编撰成书,传于后世。”
“臣以为,此事意义深远,不亚于开疆拓土。若陛下允准,臣愿与夫人共同主持编撰《大应风物志》,将此列为国策之一,集朝廷之力,成万世之业。”
谢盛璟听完,沉默良久。
他看着赵归明那双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
“朕原以为,你是为了哄夫人回家,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赵归明坦然道:“也有此意。”
谢盛璟失笑,摇了摇头。
“罢了,你所言之事,朕亦觉得可行,只是刑部侍郎之职,目前非你不可,朕不同意你请辞。”
赵归明面露失望。
谢盛璟话锋一转:“不过,编撰《风物志》之事,朕也准了。你兼领此职,平日仍在刑部办公,若有需要,可随时离京考察。”
赵归明立即拱手道:“多谢陛下!”
谢盛璟又叮嘱道:“回去好好哄哄你夫人,别让她在娘家住太久,免得朝中那些大臣以为朕苛待功臣。”
赵归明笑着应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