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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月眠无声 温柔的海风 ...

  •   月眠村的巷子,窄得邪性。
      许知雅和沈晴悠并排走着,肩膀几乎蹭到两侧的土墙。
      墙是黄土夯的,年头久了,表面龟裂出无数道细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
      有些裂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手摸上去冰凉粘腻。
      巷子深,一眼望不到头。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缝隙里积着黑水,踩上去“噗嗤”一声,溅起的泥点子能飞到小腿肚上。
      【我去……好恶心的泥巴路。】
      【这副本也太诡异了点。】
      ……
      沈晴悠攥着许知雅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知雅,”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你觉不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许知雅没吭声。
      她早就感觉到了。
      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的感觉——那些糊着黄纸的窗户后面,有东西。
      那种阴冷的,比目光更黏糊的东西,像蜘蛛吐的丝,
      一缕一缕从窗缝里飘出来,粘在她们背上。
      你走,那丝就跟着走,扯不断,也甩不掉。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个硬邦邦的小布偶。
      巫毒娃娃,第三个副本里用命换来的。娃娃没动静,没发烫,没预警。
      可许知雅脊后背还是很凉。
      这村子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没有鸡鸣狗叫,没有小孩哭闹,连风刮过巷子都压着嗓子,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坟头悲悼。
      可偏偏,这静底下又藏着声音——很轻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像很多脚在泥地上拖,像很多嘴在贴着墙皮说话。
      “最后一家。”许知雅听见自己说,嗓子眼发干,“那个阿婆。”
      她们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脚。
      院墙矮,土坯垒的,顶上长着一蓬蓬枯草,草叶子黄得发黑,在风里抖。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冠大得吓人,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
      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蔫蔫地垂着,颜色像陈年的尸斑。
      树下有张竹椅。
      椅子上窝着个人。
      许知雅眯起眼仔细看。
      那是阿婆,瘦得脱了形,裹在一件深蓝色粗布褂子里,整个人像一捆晒干了的柴禾。
      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的头皮上满是褐色的老年斑。
      她闭着眼,脸朝上仰着,脸上的皱纹深得吓人——不是老人那种慈祥的皱纹,是纵横交错的,一道压一道,像被人用刀子在脸上刻出来的。
      那些皱纹太深了,深得仿佛能看见里面黑黢黢的底色。
      许知雅忽然想起出门时,黄石公蹲在卫生所门槛上抽烟。
      老头吐了口烟圈,似笑非笑地说:“丫头,记住了——这地方的‘人’,未必是人。
      可有时候,最像人的,反而知道得最多。”
      当时即墨烬就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银发被风吹起几缕。
      他身边那个叫巫眠的斗篷人,安静得像道影子,不说话,不动作,就那么杵着。
      许知雅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
      八个人。
      C级副本,系统规定的上限是七个。
      多出来的那个,要么是鬼,要么……是比鬼更麻烦的东西。
      她想进白马邬的一个小队,那地方门槛高,要投名状。
      如果能拿到关键线索,如果能帮到即墨烬——白玉京圣子的分量,够了。
      “去不去?”沈晴悠又问,声音发颤。
      许知雅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得肺管子疼。
      “试试。”她说,“我娃娃没动静。”
      两人绕过土墙。
      院门是两扇木门,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色,木纹扭曲着,像一张痛苦的脸。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许知雅伸手去推。
      吱呀——
      那声音又尖又涩,不像门轴转动,倒像什么活物被掐着脖子发出的惨叫。
      竹椅上的阿婆,眼皮动了。
      不是睁开,是颤动——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缓缓转了一圈。
      隔着那层皮肉,你都能感觉到那转动的滞涩感,像生锈的轴承。
      然后眼皮掀开一道缝。
      浑浊的眼珠,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死鱼翻了肚皮。
      可当那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时,许知雅心脏猛地一缩——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更像是…在看物什,看摆在供桌上的祭品,看砧板上的肉。
      “阿婆,”许知雅强迫自己的声音软下来,挤出笑,“打扰了,我们路过,想讨碗水喝。”
      沉默。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落在泥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许知雅等了很久,久到脸上的笑都快僵了。
      阿婆的嘴唇动了。
      “水缸……”声音沙哑,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在那边。”
      枯瘦的手指抬了抬,指向院角。
      那手指瘦得只剩皮包骨,指甲又长又黑,里头嵌着黑乎乎的泥垢,指甲盖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沈晴悠连忙道谢,小跑过去。院角有个石缸,盖着木盖。
      她揭开盖子,缸里水倒是清,清得能看见缸底沉淀的一层黑泥。
      她舀了一瓢,走回来时水在瓢里晃,映出破碎的天光,和她们两张惨白的脸。
      “阿婆,您一个人住啊?”沈晴悠试着搭话,声音发虚,“这村子……挺安静的。”
      “安静?”阿婆掀开眼皮,这次睁得更开些。
      那灰白的翳底下,有什么东西掠过——极快,快得像错觉,但许知雅看清了。
      那是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眼睛,冰冷,麻木,没有感情。
      “是啊……”阿婆的嘴角扯了扯,那是个笑,可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都死了,就安静了。”
      许知雅背脊窜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凉飕飕的。
      她蹲下身,保持和阿婆平视的高度——这是心理学的技巧,能降低威胁感。可当她真的和阿婆那双浑浊的眼睛对视时,她只感觉到更深的不适。
      那眼睛太深了,深得像口枯井。井底下沉着东西,你看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动,在往上浮。
      “阿婆说笑了,”许知雅挤出笑容,嘴角肌肉僵硬,“我们刚来呢,听说咱月眠村……是靠海的?怎么没听见浪声,也没闻到海腥味?”
      阿婆定定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许知雅几乎要撑不住那虚假的笑容。
      然后阿婆的嘴角又扯了扯,这次笑得更开了些,露出黑黄的、残缺的牙齿。
      牙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
      ““么个…海呀?”她嗤笑一声,气息微弱,带着一股子腐朽的味儿,“海……早就冇嘞。”
      “呵呵……毋係,还在嘅,只係冇人看得見嘞。”
      这话古怪得像谜语。
      许知雅正想追问,阿婆却慢慢坐直了身子——
      那动作极其缓慢,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轻响,像很久没上油的木偶。
      枯手在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布包,褪色褪得厉害,边缘磨损,露出底下发黑的棉絮。
      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红色——那种旧式的、刺目的红,像凝固的血,又像嫁衣的颜色。
      阿婆一层层,极其缓慢地揭开包裹的布。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仿若是某种仪式。
      每揭开一层,她的手指就颤抖得更厉害些,指关节泛白,青筋暴起。
      最后,摊在她皱巴巴掌心上的,是一把锁。
      一把很小的、锈迹斑斑的铜锁。
      锁身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却沉甸甸的,压得阿婆的手往下坠。
      上面曾有过精巧的刻纹,如今已被铜绿和岁月侵蚀得模糊难辨,只隐约看出像是……纠缠的水波,或者鳞片?
      锁孔里堵着暗沉的东西,不是锈,是一种更深、更粘稠的玩意儿,
      像是干涸的血,又或是别的什么——凑近了闻,有股子淡淡的腥气。
      “拿去。”阿婆把锁往前递了递,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许知雅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
      铜锁入手的瞬间,她打了个冷战——
      太凉了。
      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凉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那锈蚀的触感粗糙,磨着掌心肉,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颗粒感。更怪的是,这锁明明很小,却沉得吓人,压得她手腕发酸。
      “这是……”
      “钥匙……早就冇矣。”阿婆打断她,眼神飘忽起来,望向院墙外某个看不见的远方。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像耳语,可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像钉子一样钉进许知雅的耳朵里:
      “锁得到人,锁唔到命……”
      “锁得到海,锁唔到想上岸嘅物件……”
      “佢等当年,都戴住呢个……”
      “上咗轿,就冇再转来……”
      「系统提示(小队频道)」
      「获得关键道具:锈蚀的铜锁(残缺)」
      「道具描述:曾用于某种仪式性婚嫁的饰物,似乎与“束缚”和“离别”的承诺有关。锈蚀严重,锁孔被异物封死。」
      「剧情线索更新:“月眠村的婚嫁习俗”线索完整度提升至15%」
      「隐藏任务:“失落的海嫁娘” 进度更新(1/7)」
      提示音在脑内响起的瞬间,许知雅精神一振。
      有门儿!
      她急忙追问,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身体也往前倾:“阿婆,‘她们’是谁?上了什么轿?去了哪里?”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坏了。
      阿婆浑浊的眼珠里,某种东西——碎了。
      那层麻木、死寂的壳,瞬间崩裂。底下露出来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那惊恐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像滚烫的油泼在许知雅心上。
      “毋……毋敢讲……毋敢提!”阿婆猛地向后缩去,脊背撞在竹椅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挥舞着枯瘦的手臂,指甲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像要抓住什么,又像要推开什么:
      “佢等会听倒!佢等一路都在听!走!恁等赶紧走!”
      “阿婆,我们只是想……”
      “踶出去!”阿婆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得不像人类。
      她抓起手边一个破旧的搪瓷杯,狠狠砸过来——
      杯子没砸中人,在泥地上碎裂开来,瓷片四溅。
      可那碎裂声在死寂的院子里,响亮得像枪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我靠这女的疯了吧】
      【不是,她急什么啊?阿婆明显不对劲了还往前凑】
      【新手?这操作像第一次下本。。】
      【巫毒娃娃没预警不代表安全啊大姐】
      【完了,触发死亡flag了】
      弹幕瞬间刷屏。
      许知雅和沈晴悠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骇住了,连连后退。
      阿婆还在嘶吼,唾沫星子从干瘪的嘴唇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恶心的光:
      “踶开!莫来害我!莫来害捱个村子!”
      “走!”沈晴悠拉住许知雅,两人仓皇退出小院。
      木门在她们身后“砰”地一声甩上,那力道大得惊人,震得门框簌簌落灰。
      灰尘在稀薄的阳光下飞舞,像某种细小的、灰白的虫,在空中盘旋。
      两人站在巷子里,惊魂未定。
      后背全湿了,冷汗浸透了内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许知雅握紧手里那枚铜锁,锁身的锈蚀硌着掌心,那股子凉意还在往骨头里钻。
      刚才院中那点稀薄的阳光,此刻回忆起来都透着股寒意。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另一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阴森森的,带着死气。
      “她……她怎么回事?”沈晴悠抚着胸口,脸色煞白如纸。
      许知雅没回答。
      她忽然感觉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不是风吹,不是温度变化,是视线。
      “……又来了。”
      比最初的,更加令人心烦。
      粘稠的、阴冷的、充满恶意的视线,开始某个角落投射过来,牢牢钉在她们背上。
      像蜘蛛的丝,粘着,扯不断。
      她猛地回头。
      巷子空荡。青石路蜿蜒向前,两侧土墙静默。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不止一道,是很多道,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网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卧槽这村子好恶心】
      【村民都在盯梢,我赌五毛每个窗户后面都有人】
      【人口拐卖副本?不像,更邪乎】
      【那个锁……不对劲,你们看锁孔里的颜色】
      “走,”许知雅声音发紧,喉咙干涩得像砂纸,“离开这儿。”
      她拉起沈晴悠,往来时和蒋安和他们约好的集合地点——村子西头靠近树林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匆匆,碾过石板路,发出凌乱的“嗒嗒”声。
      可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孤单得可怜,反而衬得周围更静。
      她们走,背后的视线也跟着走。
      不是移动,是蔓延——像墨汁滴进水里,缓慢地、无声地晕开,浸透每一寸空气。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土墙越垒越高,天空被割成一条细长的、灰白的缝。
      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只有阴冷的暗影,浓得化不开,像墨汁一样泼得到处都是。
      “安和他们……是在树林那边对吧?”
      沈晴悠声音发颤,紧紧抓着许知雅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对,快到了,坚持一下。”许知雅其实也怕,怕得小腿发软,膝盖发颤。
      但她强迫自己镇定,每一步都踩得用力,仿佛这样就能踩碎那些暗处的恶意。
      手里那枚锈锁越来越沉,越来越凉,凉意顺着掌心往手臂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颈。
      阿婆惊恐的脸在她脑子里打转——
      锁得住海,锁不住想上岸的东西……
      它们一直在听……
      那些“它们”是什么?
      “看到人影了!前面!”沈晴悠忽然低声叫道,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前方巷口,树林的边缘隐约可见。
      确实有两个人影在晃动,看身形——是蒋安和和巧巧!
      许知雅心头一松,那口气还没吐出来,她张嘴想喊——
      砰!
      后脑勺传来沉闷而剧痛的一击!
      不是石头,不是棍棒,是更硬、更钝的东西,带着棱角。
      巨大的力量让她眼前一黑,所有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耳膜里尖锐的嗡鸣,像一万只蝉在脑子里同时尖叫。
      她向前踉跄,膝盖磕在石板上,钻心的疼。
      温热的液体顺着后颈流淌下来,黏腻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冲进鼻腔,呛得她想吐。
      她伸手去摸,掌心一片湿滑的红。
      血。自己的血。
      【偷袭!】
      【卧槽真动手了!】
      【私人村民搞偷袭】
      【看着好痛。。】
      【作为观众的我竟起了一丝杀心…】
      “知雅!”沈晴悠的尖叫刺破寂静,那声音扭曲变形,不像她自己的,倒像某种受惊的动物。
      许知雅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地晃动。
      她看见沈晴悠惊恐万分的脸,惨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全是泪水。
      也看见沈晴悠身后——那些“人”。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一样。
      他们围了上来,步履蹒跚,动作却快得诡异。
      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可偏偏又能准确无误地锁住她们的位置。
      嘴角咧开,那笑容僵硬得像画上去的,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露出黑黄的、残缺的牙齿。
      有的手里拿着锄头、木棍,锄头刃上沾着黑泥;
      有的空着手,但指甲又黑又长,蜷曲着,像某种虫的脚,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乌光。
      更让人胆寒的是其中有几个——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漆黑,不是晒黑的褐,是墨汁一样的、泛着油光的黑,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沥青。
      双目没有眼白,全是一片猩红,在昏暗的巷子里幽幽发亮,像两盏小灯笼。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非人的低吼,像破了的风箱,又像溺死之人在水下挣扎的吐气声。
      “不是……不是她们……”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干瘦老头喃喃着,眼神狂乱地转动。
      目光扫过许知雅,又扫过沈晴悠,最后定格在许知雅手里的铜锁上。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不是嘻嘻嘻……但一样……都得死……窥探秘密的……都得死……”
      他笑着,露出被污泥覆盖的、残缺的牙齿。
      牙缝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许知雅忽然看清楚了——
      那是鱼鳞。
      细小的、闪着暗光的鱼鳞。
      许知雅挣扎着想爬起来,后脑的剧痛和失血让她一阵阵发晕。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青石路、土墙、那些咧开的嘴、猩红的眼睛……
      一个黑皮村民发现了她。
      那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咧开嘴,露出锯齿状的、发黑的牙齿,朝她扑了过来。
      带起的风里有一股浓烈的腥味,像腐烂的海货,又像陈年的血,混合着鱼腥和铁锈的味道,冲得她差点吐出来。
      “滚开!”
      蒋安和粗犷的吼声炸响,像惊雷劈进死水。
      他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手里抓着一根粗树枝,抡圆了扫在那黑皮村民身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像棍子打在装满水的麻袋上。
      黑皮村民摔在地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可它很快又扭曲着爬起来,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错位声。
      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蒋安和,嘴里“嗬嗬”作响。
      战斗瞬间爆发。
      蒋安和显然练过,招式狠辣实用,专挑关节要害。
      树枝在他手里成了凶器,每次挥击都带着破风声,打得那些普通村民连连后退。
      但村民太多了。
      而且那些黑皮的,力气大得惊人,挨了几下仿佛不觉疼痛。
      巧巧脸色惨白如纸,勉强用找到的一截断绳挥舞着自卫,更多时候是在惊叫躲闪。
      沈晴悠瘫坐在地上,已经吓傻了,只会哭。
      许知雅咬牙撑起身体,温热的血还在流,顺着脖颈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和后背,黏腻冰冷。
      她看见蒋安和手臂被一个拿着锈镰刀的老妇划开一道口子,镰刀刃上锈迹斑斑,可割开皮肉时却锋利无比——
      鲜血瞬间涌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渗进石板缝里。
      “安和哥!”巧巧哭喊,声音撕裂。
      这样下去不行。
      许知雅脑子飞快地转。
      他们被围在巷子中间,前后都是那些东西。
      蒋安和再能打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要分心保护三个几乎没战斗力的女生。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胸口,快要没顶。
      就在另一个黑皮村民突破蒋安和的防御,枯爪般的手抓向许知雅面门的刹那——
      “这边!快到这来!”
      一个陌生的、略显急促的男声,突兀地响起。
      那声音来自巷边,一扇极不起眼的、狭窄的木门后。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昏暗的巷子里,微弱得像幻觉,像坟地里的鬼火。
      绝境中,那点光成了唯一的稻草。
      蒋安和甚至没时间判断声音来源是敌是友,他爆喝一声:“走!”
      随即抡圆树枝逼退身前的村民,那树枝“咔嚓”一声断了,半截飞出去,砸在土墙上。
      他扔掉断枝,一把拽起许知雅,巧巧和沈晴悠也连滚爬爬地跟上。
      木门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蒋安和断后,将女生们推进门内,自己才闪身而入——
      “砰!”
      木门在他们进入后,自动猛地关合。
      那声音沉闷厚重,像棺盖合拢,像巨石封墓。
      所有的嘶吼、抓挠、撞击声,瞬间被隔绝在外。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和血液冲过耳膜的轰鸣。
      然后——
      呼。
      昏黄的光亮骤然腾起。
      不是电灯,是烛火。
      两侧墙壁上的烛台,一根接一根,无火自燃。
      火焰是昏黄的,稳定地跳动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拉长、扭曲,像某种挣扎的鬼魅,像水底飘荡的水草。
      惊魂未定的四人喘息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这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这里没有桌椅床铺,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长得多,像一条甬道,通往地下深处。
      木门正对着的是一个石砌的简陋供台,供台表面坑坑洼洼,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波浪,又像是鳞片。
      供台后方的墙壁上,绘着一些已然褪色、难以辨认的壁画——
      隐约有波浪的纹路,层层叠叠,像是海潮;有云纹,扭曲盘旋;还有某种蜿蜒长躯的轮廓,像蛇,又像别的什么……
      那东西太长了,从墙壁这头延伸到那头,首尾相连,形成一个诡异的圆。
      而在供台之上,立着一尊塑像。
      那塑像似人非人,披着简陋的石刻袍服,头部却并非清晰的人脸。
      雕刻者仿佛刻意未完成,又或者被岁月与香火熏染,将那“脸”模糊成了一团混沌的石质疙瘩。
      可偏偏,你又能感觉到——
      那团疙瘩是“朝向”下方的。
      它在俯视,俯视着供台前的空地,俯视着闯入这里的四个活人。
      那俯视的目光,冰冷,麻木,没有感情,像深海里的鱼眼。
      塑像前没有牌位,只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本线装书,封皮是刺目的暗红色,仿佛浸过血又干涸,颜色深得发黑。
      工整却透着诡异僵硬感的楷体写着:《海嫁娘颂》。
      右边是一卷颜色晦暗、边缘磨损的竹简,用粗糙的麻绳系着,麻绳已经发黑变脆,仿佛一碰就会断。
      隐约可见《月眠古俗录》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烛、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微腥的湿润气息。
      像关闭太久的船舱底部,深海洞穴里淤积千年的水汽,更像……浸泡过腐尸的海水。
      那股子腥气挥之不去,往鼻子里钻。
      “这里……是祠庙?”沈晴悠声音发抖,紧紧靠着许知雅,两人的体温都低得吓人。
      许知雅捂着后脑,血还在渗,但已经慢了些。
      黏腻的血痂糊在头发上,结了硬块。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供台上的书籍,那暗红色的封皮在烛光下,像一只半睁半闭的、充血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
      蒋安和警惕地环顾四周。
      墙壁厚实,是用大块的青石垒成的,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
      没有窗户,只有那一扇进来的门。
      门外很安静,死寂的安静——那些村民没有追来,没有撞门,甚至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安静,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毛骨悚然。
      他定了定神,小心地走向供台。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这下面是空的。
      不是错觉,这祠堂的地板下面是空的,像挖了地窖,或者……更深的什么东西。
      蒋安和走到供台前,先拿起了那本暗红封皮的书。
      指尖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一股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在耳边呢喃的眩晕感袭来。
      那呢喃声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语调狂热、整齐,像某种仪式上的诵经,又像……很多人在同时念着同一段话。
      他定了定神,手上动作未停,翻开了书页。
      开篇便是极度美化、辞藻华丽却空洞无比的歌颂:
      “……海有灵兮,名曰龙神,佑我月眠,福泽绵长。
      然神威莫测,偶现愠怒,海产凋敝,田禾不穰。
      村中有女,性至纯良,感念神恩,心忧父老。
      乃沐月华,披锦绣,愿以此身,献祭沧溟,以安神祇,以换丰穰。
      其行也壮,其情也贞,跃身入海,甘之如饴。
      自此波平浪静,鱼虾复踊,乃成‘海嫁’之美俗,代代相传,以志不忘……”
      许知雅也凑近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胃里一阵翻腾,恶心得想吐。
      “不对……”她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这和阿婆说的、和我们感觉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书把一场谋杀,粉饰成了自愿的、光荣的牺牲?”
      她想起阿婆惊恐的脸,想起那把锈蚀的铜锁,想起那句“锁得住人,锁不住命”。
      自愿?光荣?
      狗屁。
      全踏马是狗屁。
      【可恶…让老子进副本…】
      【楼上的别试了,申请干预失败……新手副本保护机制】
      【恶心透了奶奶的】
      蒋安和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觉得那些华丽字句在眼前扭曲旋转,像活过来的虫子,在纸页上爬。
      耳边的呢喃声变大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整齐——
      “自愿……光荣……牺牲……”
      “海嫁……美俗……”
      “甘之如饴……甘之如饴……”
      眼前烛火的光晕扩散开来,扩散成无数张模糊的、洋溢着狂热笑容的村民脸庞。
      他们围着他,嘴巴开合,齐声诵念着书中的词句。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潮湿的、粘稠的藤蔓,从耳朵眼往里钻,往脑子里钻,试图缠住他的理智,把他拖进那片狂热的海洋里。
      他猛地甩了甩头,像要甩掉脑袋上的水。
      将那本书“啪”地合上,像甩掉一条毒蛇,狠狠扔回供台上。
      额角已渗出冷汗,后背也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
      「系统提示(小队频道):蒋安和受到《海嫁娘颂》轻微精神污染,正常值-5。」
      “别看太久。”蒋安和声音发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他将红皮书推远,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然后拿起了那卷竹简。
      竹简上的麻绳已经朽烂,一扯就断,碎成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里。
      边缘磨损得厉害,几乎要碎裂。
      上面的字迹古拙许多,是用刀刻上去的,刻痕很深,带着一股子狠劲。
      记录也直接得令人发毛,没有任何修饰,赤裸裸地摊开:
      “选女:须生辰带水,性静少言。
      备嫁期:于村东‘沐月阁’独居一朔(三十日)。
      每日仅饲以‘月光鱼’三尾。鱼腹内塞‘迷蕈’‘哑草’碎末,使其神思恍惚,体弱声暗。
      阁外日夜诵《海嫁娘颂》,以固其念(或泯其识)。
      嫁仪:至期,披红裳,覆红巾,由村中健妇搀扶(因其时女子多已无力自行),至龙崖。
      于特定时辰(参见附录《时辰与海相表》),由至亲(父兄或夫婿)推之入海,完成‘海嫁’。
      注:女子落海前后皆不得发声,违者视为不祥,需另择人选重行仪式。”
      冰冷。细致。充满非人感的操作规程。
      没有情感,没有犹豫,只有步骤。
      像屠宰场的操作手册,只不过屠宰的对象是人。
      那“月光鱼”和“迷蕈”、“哑草”,解释了为何受祭者最终会无力反抗,
      ——用药物和精神摧残,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一具“心甘情愿”走向死亡的傀儡。
      “沐月阁”外日夜不停的诵经声,是为了“固其念”——还是为了彻底摧毁她的意志,让她相信这真的是“光荣”,是“牺牲”?
      许知雅看着那些字,指尖冰凉。
      她想起阿婆说的“上了轿,就没再回来”。
      那轿子,就是通往龙崖的死亡之轿。
      轿子里的女人,被药物弄得神志不清,被诵经声洗脑,被红巾蒙住眼,被至亲亲手推下悬崖——
      落进冰冷的海水里时,她最后听见的,恐怕还是岸上那些狂热的诵经声。
      “甘之如饴”。
      去你妈的甘之如饴。
      【很难想象这些村民有过人类时期】
      【这些狗东西。】
      【究竟是是谁不详666】
      【真想一把火给这群煞笔烧了】
      【真他妈是畜生】
      【那些男的……亲手把自己的家人推下去??】
      沈晴悠已经哭了出来,声音压抑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秋风里的叶子。
      “所以……那本红书是给外人看的‘宣传册’,这竹简……才是他们真正做的……”
      她说不下去了。
      蒋安和脸色铁青,握着竹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是个硬汉,进副本前做过安保,见过血,打过架,自认胆子不小。
      可眼前这东西,比任何暴力都让他恶心,让他想吐。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人性的彻底背叛。
      “而且……”许知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却让其他三人都看了过来。
      她捂着后脑的手放下来,掌心里全是半干的血,黏糊糊的。
      脸色苍白如纸,可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明悟的光,像黑暗中突然划亮的火柴。
      “竹简里说,‘由至亲(父兄或夫婿)推之入海’。”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如果……他们拐了别的女人呢?如果那些女人在这里根本没有‘至亲’呢?”
      祠堂里骤然死寂。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噼啪,噼啪。那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清晰得可怕,像心跳,又像某种倒计时。
      沈晴悠的哭声停了,她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巧巧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惊恐和反胃,仿佛下一秒就会吐出来。
      蒋安和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夫婿为什么算‘至亲’?”许知雅盯着那尊模糊的塑像,
      混沌的石质面孔仿佛在笑,一种残忍的、无声的笑,笑他们的天真,笑他们的愚蠢。
      “如果……他们先让村里的男人‘娶’了那些拐来的女人呢?”
      “让她们‘成为’至亲。”
      “然后再亲手把她们推下去。”
      “这样,就符合‘仪式’了,对吧?”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钉进另外三人的耳朵里,钉进脑子里,钉进心里。
      祠堂里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和那些褪色壁画中模糊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波浪的纹路在晃动,像真的有海水在墙壁里流动;
      蜿蜒的长躯仿佛在缓缓游动,那空洞的“眼睛”位置,似乎……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
      但那尊混沌的塑像,确实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是极其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它“低”了一下头。
      那团石质的疙瘩,朝他们的方向,微微“低”了一寸。
      仿佛在确认,在审视,在……等待什么。
      ……
      众人身后。
      供台上,那本暗红色的《海嫁娘颂》,无人触碰,忽然自己缓缓翻开了一页。
      竹简也兀自展开,露出后面几行先前被卷起来的小字。
      那些字更小,更模糊,刻得歪歪扭扭,像用指甲拼命抠出来的:
      “附录:补缺之法
      若祭女无至亲,可于仪式前择村中男子为‘名义夫婿’,行简易婚仪,以全礼数。
      注:此婚仪须于‘沐月阁’内完成,不可示人。
      注二:仪式后,该男子需守贞三年,不得再娶,以示对‘海嫁娘’之忠贞。”
      许知雅看着那些字,浑身发冷。
      “名义夫婿”。
      简易婚仪。
      守贞三年。
      全是狗屁。全是遮羞布。全是为了让这场谋杀“合乎规矩”,让那些畜生能心安理得地把活人推进海里,然后假惺惺地“守贞三年”,假装自己有多深情,多忠贞。
      她忽然想起阿婆说的那句话:
      “锁得住人,锁不住命……”
      是啊,锁得住形式,锁不住罪恶。
      锁得住嘴巴,锁不住那些女孩临死前的绝望。
      祠堂里死寂无声。
      门外,也死寂无声。
      可在那死寂的深处,在那厚厚的青石墙壁外面,在那片昏暗的巷子里,在那座死气沉沉的村庄底下——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村民的脚步声,是更沉、更缓的,像巨大鱼类在水底摆尾的声音。
      又像……什么东西,正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从海底的淤泥里,从岁月的坟墓中,缓缓地、缓缓地,向上浮。
      带着百年的怨恨,带着锁不住的怨恨,带着想上岸的执念。
      一点一点,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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