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倒挂蝙蝠 ...
-
和陈川告别后，严昊退了改签过的机票，蹭边峣的私人飞机回第伦市。
飞机上，万米高空的深邃夜色从舷窗划过，机舱内的三个人神情各异，彼此揣着沉重心事静默无言。
严昊想的是，这案子越查越复杂，从周满星到边若瑜，从裴振宁到方行远，又是船只爆炸又是持枪自杀又是沉海抛尸，一个问题没解开，数个问题又迅速冒头，没完没了，跟打地鼠似的。
边峣想的是，从得知边若瑜死讯回国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收留纪寓安，又接下翊执的股权，调查完这个又调查那个，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暗中安排着走。他困惑不已，究竟是什么封住了边若瑜的嘴，让她不敢直接道出真相。
纪寓安想的则更复杂或者更简单，他心中自责与自厌交错，被碎片的记忆和梦境折磨，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他必须要记起一切，哪怕他感到痛苦，哪怕他害怕面对，也必须记起一切。
“我查一下方行远。”严昊打破沉默，又打了个呵欠抱怨白天开的会：“哎回去还要写报告，今天那破会又臭又长，我压根没听。”
“我以为你都是丢给手下的人写。”边峣嘲讽。
“哇，你真觉得我一点事都不干啊。”严昊很受冤枉。
“不是这样的吗？”纪寓安补刀，还睁着一双纯净无辜的眼睛。
严昊捂胸口，平白无故受了内伤：“圆圆，你好伤人！是不是跟这个嘴毒男人呆久了，你也变刻薄了？”
“嗯？”一句话引来两个人不满。
严昊被眼刀夹击，觉得这俩人天天搅和在一起，沆瀣一气，连面相都变得相似，简直可怕。但飞机是他硬蹭的，又不像汽车说下就下，他只好假装困倦，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看不到。
飞机落地第伦市机场，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
严昊原打算继续蹭边总的豪车回家，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外国人打乱了计划。
那人是个Alpha，灰蓝色眼睛，亚麻发色，大夏天穿背带西裤，衬衫领口系花哨的格子领巾。见到边峣，大喊了一声“Yael”，从宾利后排钻出来，装模作样地靠着车门。很明显跟边峣是一路货色，但穿得比边峣更商务，那股装劲却不及边峣来得彻底。
边峣的装，就像他喷的香水一样，已经透过血肉，渗进骨头了。说好听点，是人家有独特的艺术家气质。说难听点……还是不说了，严昊觉得边峣这种高级人不是他此等凡人能随意品评的。
“Andy指控你不回邮件，让我抓你。”外国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中文，说话时目光逡巡一圈，好奇地落在纪寓安身上。
纪寓安警惕地瞪他，退半步身子往严昊后面躲。但严昊深觉招架不来两个装男，假称署里有急事，自个先打车溜了。
“这不是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Caius。”边峣轻轻碰了一下纪寓安的肩膀，示意他坐进车里。
“我来谈合作，一个你们国家的品牌，Andy应该和你说过……”Caius还站在车外，说话时动作幅度很大，碰到讲不明白的地方就用英文代替。
“值得你特地飞一趟？”边峣不留情地戳穿他。
“还有一场在第伦市举办的时装周，YAO的新品会压轴展示。”Caius说着，眼神又不自主地往纪寓安身上瞟。
纪寓安不明所以，只好看向边峣催促：“峣哥，我们回家吗？”
“嗯。”边峣也坐进后排，才对前排副驾的Caius说：“时装周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是我的职责。”
“Yael，有传闻说你回家继承巨额财产，我是担心你不管YAO了。”这句Caius是用英文说的。
边峣也用英文回复：“你多虑了。”
“现在我更担心你违法犯罪，”Caius回头看纪寓安，用蹩脚的中文问，“小朋友，你成年了吗？”
“我们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边峣懒得理他，给Caius的司机报了别墅的地址，理直气壮地蹭别人的车。
“我20了。”纪寓安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但他之前从未细想过和边峣的关系。
朋友吗？算不上，他们只是因为调查姐姐的死因而短暂地合作。兄弟吗？也很别扭，尽管自己出于礼貌喊边峣一声“峣哥”，但对方似乎从来没把自己当作弟弟。考虑到自己天天借住在边峣家里，这种彼此独立的同居关系在大学中有一个更科学的叫法。
“我们算是舍友吧，roommate。”纪寓安好心地补上一句英文。
“Roommate？”Caius笑得乱颤，座椅都跟着抖。“Yael，这是新型的恋爱关系吗？”
“我本想招待你一顿丰盛的早餐，但如果你再乱说，那我只能让你吃牛肉派了。”边峣冷声威胁。
Caius家里是做连锁快餐品牌的，招牌的牛肉派他从小吃到大，现在光是听到这个词就很反胃。他败下阵来，决定暂时收起对纪寓安的好奇，路上跟边峣聊起YAO几个紧要的工作。
早餐是在别墅吃的，边峣让人提前备了一桌，自己下车后先去了楼上浴室，让纪寓安和Caius先吃。
Caius喝了口咖啡，想起来还没做个周全的自我介绍，绅士地略带歉意：“抱歉，忘了做介绍。我叫Caius，YAO的合伙人，我跟Yael是在一次露营活动认识的。”
“你好，我叫纪寓安。”一路上听Caius和边峣用俏皮的语气聊天，纪寓安没了戒备，更多是新奇，新奇边峣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朋友。
“挤、纪……雨暗？”
Caius费劲地读了几遍纪寓安的名字，怎么都读不准。纪寓安便让他叫自己“圆”，说是Circle的意思。
“圆，你跟Yael做roommate多久了？”Caius怎么会放过八卦边峣的机会。多年来标榜独身主义的Yael，平日里连碰Omega一根手指都觉得难受，现在竟然会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实在太过反常。
纪寓安放下汤匙，语气淡淡地解释：“你不要误会了，我不喜欢峣哥的，而且我是Beta。”说完，侧过头给Caius看后颈的手术疤痕。
搞艺术的圈子，对于性别与意识的探索总是更开放些，Caius瞥见那条肉粉的凸起，再加上纪寓安言行中过分坦然的态度，很快就了然纪寓安的情况。
这不是新鲜事，Caius点点头，还是把话题转到边峣：“你知道不知道，Yael在公司有个昵称？”
“什么？”
“倒挂蝙蝠。”
“啊？”纪寓安头一歪，怀疑自己听错。
“Not Batman, just a bat.”
“啊？为什么？”
纪寓安困惑的反应很有意思，Caius颇有成就感，眨了眨长睫笑道：“你有没有发现？Yael不喜欢跟别人肢体接触。他不光生理洁癖，还有精神洁癖，我认识他这些年从没见过他谈恋爱，简直可怕。”
“说远了……我们接着说倒挂蝙蝠，”Caius不知想到什么，先笑出来，又捂着嘴收住，“Yael虽然不说，但我们都能看出来他不喜欢碰别人，更不喜欢被别人碰。有天公司新来个实习生，是他的粉丝，见到Yael就兴奋地冲上去拥抱。Yael吓了一跳，迅速转身躲开。”
“他那天穿了件黑色长风衣，两手抱在身前警惕地看实习生。那之后公司里就传开了，说Yael像一只躲在洞穴里的倒挂蝙蝠哈哈哈哈哈哈！”
Caius虽然中文发音蹩脚，但说故事的能力一流。纪寓安听得很有画面感，过往边峣长身直立，冷脸抱手的景象在脑海浮现，果真就像倒挂在墙上用翅膀裹着自己睡觉的蝙蝠。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同事真有趣。”纪寓安笑得趴在桌上，瓷勺在碗中被震得叮铃。
“不过Yael挺喜欢碰你的。”
哪有？Caius显然弄错了什么。
纪寓安回想遇到边峣的这一个月，如果拽手臂，掐脖子，绑手腕算触碰的话，那边峣确实是做了不少。但这只是基于初期边峣对自己身份的怀疑，没有半点旖旎的味道。
“你别乱讲。”纪寓安只想解决姐姐的事情，相信边峣也是一样。
“好吧，但愿是我乱讲，虽然我不太相信Yael的独身主义。”Caius放下咖啡杯，又打量起纪寓安。
Caius今天见到纪寓安第一眼，就被这张纯净的东方面孔吸引，虽然在艺术造诣上他远不及边峣有天赋，但他了解市场，知道纪寓安这样独特的气质，注定是会吸引目光的。
关于这一点，Caius相信边峣肯定也心知肚明。
“圆，你身高多少？有兴趣做模特吗？”Caius递出名片，摆出专业的职场风范，“YAO有一间合作的模特经纪公司，我觉得你很适合。”
纪寓安身高176，按照Omega来算属于正常身高，但要说做模特还是有些不够。不过他一个学药剂的前大学生，之前成天和化学与信息素打交道，哪有心思考虑这些。
纪寓安推拒的话还未说出，洗完澡的边峣从楼梯下来，头发还湿着，语气懒懒的：“别打他主意，Caius，吃完了就回你的酒店。”
边峣换了身黑色衣服，带光泽的面料，说话时轻轻倚在装饰柜旁，两臂环抱在身前。
Caius和纪寓安对视一眼，对上了暗号似的，相继笑喷。边峣不明所以，直觉Caius背地里带坏了纪寓安，而纪寓安吃里扒外，一顿早饭的功夫就被外人笼络。
“有什么好笑的？”边峣到桌边坐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两个笑得乱颤的人。
Caius抚着胸口平复，才抬眼看边峣，又“噗嗤”一声笑开，然后引得纪寓安笑得更猛，连腰都直不起。两人一个前仰一个后合，笑得没个人形，好久才恢复平静。
Caius从兜里摸出一块跟他领巾花色呼应的手帕，拭掉眼角笑出的眼泪，对满脸无语吃早餐的边峣说：“我决定就住在你的别墅，方便随时聊工作。”
边峣戳穿他：“是方便你随时和纪寓安聊八卦吧。”他切了一块三文鱼，没急着送进嘴巴，又揶揄Caius：“公司会报销差旅费，不需要这么节俭。”
“你们蹭了我的车，作为回报，让我借住一晚很合理。是吧，圆？”Caius本来只是开个玩笑，但边峣一副急着把他送走的反应，倒让他觉出点意思来。要是能挖到Yael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他这趟长途飞机也不算白坐。
“圆？”边峣蹙眉，眼神中带着嫌恶，像是被Caius这肉麻的称呼恶心到了。
纪寓安虽然觉得和Caius同住一定很有趣，但也不好做主：“这个得问峣哥，我也是借住。”话是对Caius说的，眼睛却若有似无地瞥向边峣。
Caius视线在两人之间周旋，觉得太有趣了，恶趣味地学纪寓安的语气：“峣哥，为什么圆可以，我不行？”
边峣撂下刀叉，大清早的，没了胃口。
虽然按年龄，Caius比他小一岁，喊他哥确实没什么问题，但边峣还是泛起生理性的恶心：“第一，别喊我‘峣哥’。第二，别叫他‘圆’。”边峣眼神落向纪寓安。
Caius不理解，思忖边峣回了趟国，身上沾染上很多不该有的专断：“Yael，你不能限制我对朋友的称呼。”
“能做到的话，你可以在这里拥有一间不错的客房。”边峣摆出条件，眼皮都不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