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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一百五十八章 祭司的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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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比斯的暮春午后,日光温软得像融化的蜂蜜,漫过庭院里葳蕤的纸莎草,拂过廊下铺着的细软芦苇席。纳菲尔泰丽安坐于席上,正与泰舒卜·阿莉亚分食一盘莹润的无花果,清甜的果香在风里淡淡弥漫,衬得满院时光都愈发静谧。
这位远嫁埃及的米坦尼太妃,如今已是满头银丝如雪,却依旧身姿挺拔、精神矍铄。那双深邃的深蓝色眼眸,沉淀着异域的风霜与岁月沉淀的智慧,流转间尽是通透与温和,即便褪去了昔日的盛年风华,依旧自有一番从容气度。
“听闻阿蒙霍特普法老有意在南部兴建一座新神庙,一并供奉阿蒙神与赫梯的风暴神,此事可是当真?”泰舒卜·阿莉亚拾起一枚熟透的无花果,指尖轻捻,埃及语里裹着一丝极淡的米坦尼口音,吐字却清晰温润,“我远在赫梯的侄子捎来书信,说铁列平国王对此极为赞成,还打算选派国内最顶尖的工匠,渡海前来相助。”
纳菲尔泰丽微微颔首,随手拿起一枚饱满的无花果,轻轻递到她面前,语气平和:“确有此事。塞提与我商议过,此举既能稳固与赫梯的邦交联盟,又能安抚南部势力庞大的祭司集团,算得上是一举两得的安排。”
泰舒卜·阿莉亚眉眼一弯,眼角的细纹在暖光里弯成温柔的弧线,笑意里满是赞许:“你这个儿子,倒是比他父亲更懂权谋里的‘平衡’之道。阿蒙霍特普如一头勇猛凌厉的雄狮,铁腕拓土、锋芒毕露;而塞提,却像一条懂得迂回转弯的河,温润持重,能收能放。”
纳菲尔泰丽未再多言,只是静静望向庭院深处那一丛葱郁的纸莎草。这些年来,阿蒙霍特普的铁腕统治,的确让埃及的版图不断扩张,国势愈发强盛,可也因强硬手段得罪了诸多祭司与老牌贵族,埋下了不少隐患;而塞提的温和审慎、圆融通透,恰好成了最契合的弥补,一如尼罗河每年的泛滥与退潮,一刚一柔,一张一弛,缺一不可。
或许,这便是埃及此刻最需要的平衡。
“说起来,伊姆霍特普祭司……怕是撑不了几日了。”泰舒卜·阿莉亚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语气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与怅然,“前几日我往阿蒙神庙祈福,见他躺在病榻之上,形销骨立,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纳菲尔泰丽的心,轻轻一颤。
伊姆霍特普……这个名字如同被岁月尘封的旧痕,猝然被轻轻掀起,漫开一缕淡而沉的陈年怅然。她倏然想起那些与他针锋相对的年月——他屡屡阻挠她摄政听政,暗中散布关于她异乡身份的流言,借涅菲缇丝早逝之事大肆攻讦,甚至在塞德节的盛典之上,暗藏歹心试图以毒酒加害雅赫摩斯。二人缠斗半生,如同荒原上互相对峙的孤狼,各守立场,寸步不让,将王宫与神庙的方寸之地,搅成了不见硝烟的战场。
可此刻听闻他行将就木,她心底没有半分宿敌落败的快意,只剩一种复杂难言、近乎悲悯的平静。
“人至暮年,终归都有这么一遭。”纳菲尔泰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晚风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泰舒卜·阿莉亚轻轻握住她的手,老人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我知晓你们斗了一辈子,恩怨纠缠难解。可他终究是看着我远嫁埃及、看着王子公主们长大的旧人,到了这般境地……或许,你该去看一看他?”
纳菲尔泰丽轻轻摇了摇头。她不想去,也不必去。她与伊姆霍特普之间的半生恩怨,早已不是一句简单的“和解”便能化解,也不是一场临终探病就能彻底了结。那些年的争锋相对、明枪暗箭,如同刻在石崖上的印记,早已成为过往岁月的一部分,无论好坏,都该交由时间封存,无需再刻意触碰。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祭司步履匆匆地走进庭院,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檀木盒,神色局促不安,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紧张。他躬身向二人行礼,声音微微发颤:“王太后娘娘,泰舒卜·阿莉亚太妃。”
言罢,他恭谨地将木盒轻轻放在芦苇席上,指尖微颤地打开盒盖。盒中静静躺着一枚以绿松石雕琢而成的护身符,雕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羽翼舒展,纹路细腻,鹰翼之上,深深浅浅刻着两个古老的圣书体文字——和解。
这是埃及最古老的和解符印,向来只用于化解纠缠至深的宿怨,是放下一切仇恨的极致象征。伊姆霍特普,竟用这样一枚护身符,向他缠斗了一辈子的对手,递出了最后的橄榄枝。
“大祭司吩咐……”年轻祭司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对临终之人的悲悯,“他说,他对不住您,当年不该听信奸佞谗言,一味与您作对。他还说,您才是埃及真正最好的王后,比他这个固守神权的祭司,更懂得何为守护埃及……恳请您……原谅他。”
话音落罢,年轻祭司如同完成了沉重的使命,匆匆躬身告退,逃也似的离开了庭院,仿佛不愿沾染这半世的恩怨纠葛。
纳菲尔泰丽缓缓拿起那枚绿松石护身符,指尖抚过玉石冰凉温润的质感,抚过“和解”二字深浅不一的刻痕。那些年的刀光剑影、权谋争斗,骤然在脑海中翻涌,最后竟化作一场荒诞的闹剧——为了权力制衡,为了神权与王权的纷争,为了那些早已被时光淡忘的执念,他们互相攻击,彼此伤害,把王宫与神庙变成了不见硝烟的战场。
可到头来,他躺在病榻弥留之际,念及的不是半生争斗的输赢,而是一句迟来的“对不起”;她握着这枚冰冷的信物,想起的也不是刻骨的仇恨,而是岁月磨平棱角后,对宿敌一生执念的释然。
“你看,他终究是想通了。”泰舒卜·阿莉亚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世事沧桑的感慨,“权力沉浮,半生争斗,在生死面前,终究都轻得像风中鸿毛。”
纳菲尔泰丽浅浅一笑,笑声里裹着几分释然,也藏着一丝历经世事的疲惫:“或许,他从不是向我道歉,而是向自己被权力与偏见困住的一生,求得一份心安。”
她忽而想起伊姆霍特普年轻时的模样,那个意气风发、心怀神权的祭司,一生坚信神权高于一切,恪守古制,笃定唯有严守传统,埃及方能长治久安。他从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只是被时代的偏见、权力的欲望牢牢困住,如同她曾经被“刘安章”的现代记忆困住那般,困在自己的执念里,走了一辈子的弯路。
“把它埋了吧。”纳菲尔泰丽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护身符放回木盒,目光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尼罗河,语气平静而坚定。
贝斯愣在原地,一时有些不解:“娘娘,这可是大祭司的临终遗愿……”
“我知晓。”纳菲尔泰丽轻声打断他,眼神澄澈而通透,“神明会明白的。我与他之间的恩怨,从不需要一枚信物来证明和解。让尼罗河的河水带走它吧,就像带走那些年的争吵、算计、仇恨与纠葛,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泰舒卜·阿莉亚微微颔首,眼中闪过深深的赞许:“你说得极是。真正的放下与和解,从不是靠一件外物佐证,而是存于心底的释然。”
当日午后,贝斯依着纳菲尔泰丽的吩咐,将那枚刻着“和解”的绿松石护身符,深埋在了尼罗河畔的芦苇丛中。河水缓缓拍打着岸边的软泥,水声潺潺,温柔绵长,如同为这段纠缠半生的恩怨,吟唱着一首平和的挽歌。
纳菲尔泰丽立在庭院的高台上,远远望着尼罗河蜿蜒的方向,心底一片澄澈平静。她未曾刻意原谅伊姆霍特普,也早已放下了所有恨意,只是明白,那些纠缠半生的争斗,终究该彻底落幕了。
就像尼罗河的水,无论流经多少曲折险滩,多少漩涡暗礁,最终都会奔涌向前,汇入辽阔的大海,归于波澜不惊的平静。
傍晚时分,泰舒卜·阿莉亚辞别离去,庭院重归寂静,唯有风拂过纸莎草,发出沙沙的轻响。纳菲尔泰丽坐回芦苇席上,静静看着夕阳将尼罗河染成一片鎏金,波光粼粼,温暖壮阔,心底骤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与通透。
她想起雅赫摩斯,想起早逝的涅菲缇丝,想起远在边境的拉美西斯,想起刚硬的阿蒙霍特普,想起温润的塞提,想起聪慧的安……那些她爱过、恨过、牵挂过、对峙过的人,如同尼罗河的万千支流,有的湍急,有的平缓,有的清澈,有的浑浊,最终尽数汇入她的生命长河,构成了她独一无二、跌宕半生的人生。
伊姆霍特普的那枚护身符,不过是这条长河里一粒微小的沙,被流水带走,却丝毫不会改变河流奔涌的方向。
几日之后,伊姆霍特普离世的消息传遍了底比斯。阿蒙霍特普法老下令为他举行了盛大隆重的葬礼,塞提亲自撰写悼文,赞他一生为埃及神权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纳菲尔泰丽没有前往参加葬礼,只是在庭院里摆上一束清雅的蓝莲花,朝着阿蒙神庙的方向,静静伫立了片刻。
尼罗河的水在暮色中静静流淌,载着一个女人的放下与释然,奔涌向遥远的未来。纳菲尔泰丽心知,属于她与伊姆霍特普的那个时代,终究是落幕了。而她往后要做的,便是带着这份心底的平静,从容走下去,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