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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牙齿的脱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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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沙粒在王宫的廊柱间打着旋,发出细碎的呜咽,像谁在低声啜泣。纳菲尔泰丽坐在庭院的暖炉旁,膝上盖着一张厚厚的豹皮,看着贝斯将新烤的麦饼掰成小块,撒上一点蜂蜜。麦饼的香气混着木炭的暖意,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朴素的安稳。
“太后,您尝尝吧?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贝斯把陶盘递到她面前,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这几年,纳菲尔泰丽的牙口越来越差,硬一点的食物根本嚼不动,他便每天换着花样做些软和的吃食 —— 煮得烂熟的豆子,捣成泥的无花果,还有这种用牛奶和面的麦饼。纳菲尔泰丽叹息,此时她才六十三岁,身体如同七八十岁老人。
纳菲尔泰丽拿起一小块麦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蜂蜜的甜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可牙齿却像生了锈的齿轮,转动起来格外滞涩。她的牙掉了不少,剩下的也松动得厉害,每次吃饭都像一场小小的战役,既要对付食物的硬度,又要提防牙齿突然 “罢工”。
就在她准备咽下最后一口时,嘴里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空落感,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麦饼滑向喉咙,又像是…… 少了点什么。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牙龈,右侧后槽牙的位置,果然空了一块,只剩下光滑的牙床,带着一丝轻微的刺痛。
“掉了?” 纳菲尔泰丽喃喃自语,指尖抚上嘴角,仿佛想按住那个突然出现的空洞。
站在一旁的侍女玛莎惊呼一声,慌忙蹲下身,在暖炉旁的地毯上仔细搜寻,像在寻找什么稀世珍宝。“太后!牙呢?您的牙掉哪儿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苍白得像刚落的雪,“得赶紧找到!要埋在阿努比斯神庙旁边的沙地里,还要念三遍驱邪咒,否则会被恶灵偷走的!”
古埃及人相信,牙齿是灵魂的一部分,死后会随□□一起复活,若是掉了的牙齿被恶灵偷走,来世就会变成残缺的人。玛莎从小听着这些传说长大,此刻早已慌了神。
纳菲尔泰丽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带着一丝自嘲的通透:“玛莎,丢不了。” 她张开嘴,用手指在嘴里探了探,果然在舌尖下摸到了那颗小小的、带着温度的牙齿。
她把牙齿放在掌心,借着暖炉的火光仔细看着。那是一颗磨得很钝的臼齿,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尼罗河畔被水冲刷多年的鹅卵石,记录着她漫长的一生 —— 啃过雅赫摩斯将军府的硬饼,嚼过努比亚的烤肉,尝过赫梯的蜂蜜糕,也咽下过无数次的委屈与苦涩。
“找到了!” 玛莎松了口气,伸手就要去接,“太后,我这就去阿努比斯神庙……”
“不用了。” 纳菲尔泰丽缩回手,指尖轻轻捏着那颗牙齿,触感光滑而坚硬,却又带着一种易碎的脆弱,“贝斯,拿火钳来。”
贝斯愣了一下,还是依言递过一把黄铜火钳。纳菲尔泰丽没有接,只是将掌心的牙齿轻轻扔进了暖炉的炭火里。细小的牙齿落入火中,发出 “滋” 的一声轻响,很快就被通红的炭块吞没,只留下一点微弱的白灰。
“娘娘!您怎么能……” 玛莎惊得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会惹恶灵生气的!”
纳菲尔泰丽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平静地看着跳动的火焰,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我这把年纪,恶灵也嫌老。再说,它陪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贝斯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对玛莎说:“别大惊小怪的,娘娘心里有数。”
玛莎还想说什么,却被贝斯用眼神制止了。她委屈地低下头,小声嘟囔着 “恶灵会来找麻烦的”,却终究没敢再多说一句。
暖炉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块,散发着最后的余温。纳菲尔泰丽裹紧了豹皮,看着庭院里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纸莎草,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我回屋歇着了。” 她站起身,贝斯连忙上前扶住她。这些年,她的腰越来越弯,走路也越来越慢,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古柏。
回到寝宫,纳菲尔泰丽躺在铺着亚麻布的软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嘴里的空洞感越来越清晰,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不断拉扯着她的思绪。她又想起了那颗被扔进火里的牙齿,想起玛莎惊慌的脸,想起那些关于恶灵与来世的传说。
年轻时,她对这些传说嗤之以鼻。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她不信神,不信鬼,只信自己的双手。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经历的生离死别越来越多,她反而对这些虚无的东西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敬畏 —— 不是恐惧,而是对生命未知的坦然。
她伸出手指,轻轻摸着牙床的空洞。那里的刺痛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落,像心里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突然被揭开了盖子。
就是这一刻,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死亡不远了。
不是模糊的预感,不是对衰老的感慨,而是一种笃定的认知,像知道尼罗河水终将泛滥一样,平静而必然。掉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会是迈不动的腿,说不出的话,直到最后一口气被风带走,化作庭院里的一粒尘埃。
她想起穿越过来的那一年,自己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沙漠里,对着陌生的星空感到惶恐又兴奋,后来身体的变化让她从一个带着络腮胡子的男子,变成了金发蓝眼的女人,虽然绝望却很年轻。那时的她,以为生命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可以随意挥霍,可以任意闯荡,从没想过 “老” 和 “死” 这两个字会离自己这么近。
她想起雅赫摩斯。他走的时候,是一个盛夏,咳嗽声像破风箱一样,却还是固执地要写下遗嘱。那时她以为,死亡是属于老人的,属于病人的,与自己无关。可现在才明白,死亡是所有人的终点,只是来得早或晚而已。
她想起涅菲缇丝,那个总是躲在织机后的大女儿,走得那么急,连一句告别都没留下。那时她觉得死亡是残酷的,是不公的。可现在想来,或许早逝也是一种解脱,不必像她这样,一点一点地看着自己被岁月蚕食,看着牙齿脱落,看着记忆模糊,看着曾经珍视的一切渐渐远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破碎的壁画。纳菲尔泰丽看着那些光影,突然想起了很多人 ——
想起塞提小时候,拿着歪歪扭扭的诗稿来给她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想起阿蒙霍特普第一次拉弓时,虽然射偏了,却倔强地不肯放下;
想起梅丽塔顿出嫁那天,抱着她的腰哭得像个孩子;
想起拉美西斯,那个从奴隶变成将军的男人,总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一袋麦粉,一坛好酒,一句笨拙的安慰;
她想起来了卡莫斯,那个将自己第一次给了的男人,他暴虐固执,给曾经的自己带来了痛苦。
还有安,那个有着黑眼睛的孙辈,此刻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翩翩少年。
这些面孔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像尼罗河畔的风景,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最终都汇入了记忆的长河。她突然觉得,死亡也没那么可怕。至少,她爱过,也被爱过;她奋斗过,也放弃过;她得到过,也失去过。这一生,不算圆满,却也没有太多遗憾。
“刘安章…… 纳菲尔泰丽……” 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一个属于过去,一个属于现在,最终都将属于死亡,“也该合二为一了。”
嘴里的空洞感似乎不再那么明显了。她摸了摸牙床,像是在和那个陪伴了她几十年的牙齿告别,也像是在和那个曾经惶恐不安的自己告别。
天快亮时,纳菲尔泰丽终于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刚穿越时的沙漠,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感到惶恐,反而觉得很温暖。远处有尼罗河流淌的声音,身边有雅赫摩斯的笑声,孩子们在不远处追逐打闹,拉美西斯扛着猎物从沙丘后走来,喊着 “太后,今天的烤肉管够”。
她笑着迎上去,嘴里的牙齿完好无损,能清晰地尝到烤肉的焦香,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人的脸。
庭院里的纸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为她唱一首温柔的摇篮曲。贝斯端着新熬的粥走进来,看到纳菲尔泰丽安详的睡颜,放轻了脚步,悄悄退了出去。
尼罗河的水在晨光中静静流淌,带着一个老人对死亡的坦然与接纳,奔向遥远的未来。纳菲尔泰丽知道,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但只要能在清醒的时候,多看看孙辈的笑脸,多听听尼罗河水的声音,就够了。
毕竟,生命的意义,从来不是长度,而是宽度。她已经活得够宽了。